第九十七章 平等不平等
道府與聯合調查小組的關係頗為微妙。
既合作,又對抗。
在一些大方向上,雙方是一致的。可是在一些具體細節上,雙方存在分歧。
簡單來說,要看利益是否一致。
利益一致的時候,要講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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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不一致的時候,就會對抗。
這種對抗絕對不是擺在明面上的,而是藏在台面下的,隱蔽的,軟性的。
比如說掌府大真人和掌府真人,掌府大真人想要做什麼事情,掌府真人肯定拒絕不了,可具體執行的時候,尤其是非軍事方面的,繞不開掌府真人,那麼掌府真人就可以選擇不配合,而且給出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說程序不完備,財政有困難,手續沒有解決等等,還需要進一步論證,建議再研究。
這些話都非常正確,結果就是事情落不了地。
掌府真人與掌府大真人公開撕破臉了嗎?並沒有。
兩者發生對抗了嗎?已經發生了。
能做到掌府真人這一級的,沒有幾個是膽子小的,只看能不能,值不值。
這種衝突並不是比大小,而是比誰能調動更多資源,所以同樣的一個職務,因為根基深淺、經營時間長短,也會產生較大的權力差異。
就好像一個壯年皇帝與一個小皇帝的區別,同為皇帝,有人就能一言獨斷,有人就淪為傀儡。
陳大真人為什麼被譽為南洋皇帝?因為他深耕南洋幾十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關鍵上面還信任他,上面的態度也至關重要。
如此一來,陳大真人不僅是南洋政治排序第一,更是掌握了絕對的資源,下面的掌府真人都不能與陳大真人對抗,所以說他像皇帝。
換成李青霄倉促上位,缺少根基,缺少威望,就算他是掌府大真人,他也拿捏不了掌府真人,反而有被架空的風險。
道府層面與聯合調查小組也是如此,欽差見官大三級,道府肯定不敢明著反對聯合調查小組,可在觸及道府利益的時候,道府也會進行軟對抗。
不過真要走到這一步,那就太難看了。林紹信還是希望雙方能夠有一種共識,儘可能維持和氣,把工作干好,既能收拾了眼前的爛攤子,又能讓上面滿意。
這就需要一個潤滑劑。
毫無疑問,李青霄和陳玉書就是這種定位。
這兩個人都與周玄感有交情,本質上洛師師、陳劍生、周玄感都是效忠於齊大真人的「功臣集團」,而且是功臣集團中的元從派,真正的自己人,互相之間說得上話。
陳玉書那聲世叔就是明證,李青霄雖然沒有叫得這麼親熱,但真要想叫,也沒什麼問題,畢竟有洛師師這層關係。
所以林紹信不帶首席喝次席,偏偏帶了兩個政治排序並不高的年輕人,還煞有介事地給周玄感介紹一下,意思是再明確不過了。
周玄感自然一聽就明白,也立刻給出了回應。
這讓林紹信心中大定。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道門提倡節儉,所以這場接風宴並不隆重,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就是周玄感的一句話讓很多人當場色變。
「我希望,聯合調查小組在南洋的工作告一段落後,舉辦慶功宴的時候,在座的諸位都能參加。」
有人眼神陰沉,有人臉色僵硬,還有人用勉強的笑容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周玄感不僅是聯合調查小組的召集人,還是北辰堂的首席,北辰堂的二把手,北辰堂是幹什麼的,不用多說,所以這句話的分量可想而知。
金闕讓周玄感做聯合調查小組的召集人,本身就是一種風向。
接風宴的第二天,聯合調查小組正式開展工作,在聯合調查小組進駐動員大會上,林紹信和周玄感分別發言。
林紹信代表道府第一個發言:
「道友們,金闕聯合調查小組抵達我們南洋,這是對我們工作的極大鞭策,道府完全擁護中樞部署,道府上下各級機構,必須無條件服從、全力配合聯合調查小組一切工作安排。
各項布置全部落實到位,為聯合調查小組開展工作創造條件,任何人不得推諉,不得設置障礙。希望大家能夠正視問題,不迴避矛盾,最終把工作落到實處。」
講話完畢,全場掌聲雷動,林紹信側身示意,把發言交給周玄感。
周玄感緩緩開口道:「道友們,三陳大案、黑石城大案、彌天羅公司大案,所造成的的影響極為惡劣,事關南洋大局的穩定,事關人心向背,事關道門的穩定,可以說是意義重大。
副掌教大真人作出重要指示,要求我們堅持道祖三德,深刻認識其深遠意義,把思想和行動,高度統一到金闕中樞的工作部署上來。要細緻落實,周密策劃,扎紮實實地做好工作。」
動員大會結束之後,林紹信親自領著周玄感一干人等來到聯合調查小組的駐地,正是原南庭都護府所在。
因為昨天接風宴之後,聯合調查小組下榻在太平客棧,今天之後,便要全部搬入南庭都護府的舊址。
當初陳大真人和洛師師在南府處置公務,都曾經住在這裡。
可以說,南庭都護府舊址也是個久經風雨和考驗的地方。
把聯合調查小組安排在這裡,還是比較合適,既能免受一些干擾,也能彰顯其特殊地位。
周玄感對此很滿意,說道:「感謝林掌府和道府的各位道友,對聯合調查小組工作的支持。」
林紹信道:「周真人客氣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隨行的陳玉書也道:「是啊,周真人,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聯合調查小組在南洋的工作。」
老陳倒是態度很端正,知道工作的時候稱職務,不稱呼周世叔了。
周玄感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抓緊時間開始工作。」
這次周玄感比較給面子,沒再提陳書華。
李青霄不在這裡,因為強調後勤保障這一塊,是陳玉書的職責範圍,與李青霄關係不大,所以李青霄參加了動員大會之後,就返回北辰堂分堂大院。
聯合調查小組,名為小組,卻不是只有六個人,嚴格來說,領頭的是六個人,在六人之下,還有大批普通成員。
相對來說,六個領頭之人比較自由,除了必要的議事,其他時候都可以根據自己的職責,進行自主安排,手底下也各有一隊人馬。
此時李青萍便沒有在南庭都護府舊址,而是來到了北辰堂分堂大院。
北辰堂分堂這邊當然不敢阻攔。
李家經營北辰堂多少年,何止是根深蒂固,對於外人來說,哪有什麼大房二房之分,都一個樣。
李元殊曾經執掌北辰堂,李元會同樣執掌過北辰堂。
再者說了,李青萍這個名字也不陌生,當初青陽坊開業,就盛傳有李大小姐參股,如今青陽坊的新老闆就叫李雲北,這名字一聽就是典型的李家人。
沒錯,小北現在公然以李家人自居。李家內部派系很多,家族成員更是天南海北都有,不熟悉的李家成員初次見面不免都要盤道,最簡單直白的辦法就是問對方祖上是哪位。
也不免有人問小北祖上是哪位李家老祖,每逢這個時候,小北就大言不慚地報上「李長殷」的名字。
小北也不傻,她報李青霄的名字,人家肯定當她是個騙子,畢竟李青霄才多大,可李長殷就不一樣了,這是真老祖。
李青霄得知李青萍來訪,並不意外,將她請到會客室,然後讓林非真退下,任何人不得打擾。
「長纓姐。」李青霄用了一個比較親近的稱呼,「我們也是許久未見了。」
李青萍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一轉眼的工夫,你已經執掌一地刑名了。」
李青霄道:「不敢當,執掌刑名的是次席副掌府,我還談不上。」
「遲早的事情。」李青萍轉開了話題,「最近過得怎麼樣?」
李青霄道:「那是相當充實了,關於公事的我就不說了,私事方面,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個什麼未婚妻,而且大肆散播流言,若非剛好趕上彌天羅公司暴雷,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去,那我可就出大名了。」
李青萍沉思了片刻,說道:「會不會是大哥那邊的人?」
在明面上,李青萍並沒有與李青玄撕破臉,該叫大哥還是叫,不妨礙兩邊暗中對抗,互相使絆子。
李青霄道:「我不貿然下定論,不過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希望能查到點什麼。」
「如果需要我幫忙,儘管開口就是。」李青萍還是以過去的方式與李青霄相處,只是姿態上更為平等。
畢竟禮賢下士也是存在高下之別,談不上平等相處。
就好比某些人的平等,據說當初廢除儒門跪禮的時候,還鬧出過一些發人深思的故事。
說是過去的人不習慣,見到道士後,仍舊二話不說當場下跪,這個時候道士就會扶起下跪之人,說上一句「快起來,我們不興這一套。」
有人說,那些下跪之人愚昧。
實則不然,這些人最聰明了,因為這一套比儒門之人更高明,比直接受跪拜更過癮,既表達了自己是上位者,又表達了自己的開明,相較於過去的儒門之人,完成了道德上的碾壓。
這是雙重爽點,而儒門之人就只有單個爽點。
要是直接不跪試試?
你真不跪啊?
這本質上是對三辭三讓的重新演繹,我可以不收,你不能不送。
當初玄聖就批評過這些現象。
別人要下跪的時候,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高聲斥責對方「不許跪」,享受道德上的愉悅,而一旦別人真不跪了,當真認為和你平等的時候,你又不舒服了,又要想辦法讓人家跪下,無論是身體層面,還是心理層面。
在玄聖的針對下,這種亂象最終消失不見,道門還是徹底廢除了跪拜這種日常禮節,使其成為一種只在重大儀式中才會出現的特殊禮節,比如祭祖等等。
李青萍顯然對這一點有著非常清醒的認知。
過去她和李青霄相處,當然沒有半點盛氣凌人和居高臨下,但雙方都心知肚明,兩人是不平等的,本質上是李青萍在搞禮賢下士那一套。
現在李青萍調整了姿態,沒有「不許跪」,也沒有「快起來」。
當然了,如果李青霄有點特殊愛好,或者李青萍有點特殊愛好,愣是膝蓋發癢,執意要磕一個,那另當別論。
就算是玄聖也不能剝奪個人愛好啊。
兩人沒有深談,只是話了一些家長里短,李青萍又提起了陳玉書拜師的事情。
李青霄一拍腦門,直道罪過,他竟然忘了這件事。
其實也不能說是忘了,主要還是他太忙了,忙著去種太平樹,又要去江南道府,接著便是北落師門的任務和彌天羅公司的暴雷,實在來不及去玉京。
李青萍卻道沒什麼,如今南洋的大事小事接踵而至,的確不適合去玉京,還是先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再去也不遲。
送走李青萍後,小北賊頭賊腦來找李青霄。
小北有一個優勢,因為她與「天變圖」深刻綁定,只要經過李青霄的同意,就可以直接傳送到李青霄的身邊範圍,倒是不必通報什麼的。
「找我什麼事情?我讓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嗎?」李青霄跟小北就那麼客氣了。
小北有些心虛:「關於那個什麼未婚妻的事情,我正在查,快有眉目,我今天是來匯報另外一件事的。」
「什麼事?」李青霄問道。
小北道:「就是那個武林盟主啊,我們說好的,把李白騎扶上位,我都安排好了。」
李青霄微微皺眉:「未免太快了吧?你是怎麼安排的?」
小北揚揚得意道:「開辦南洋第一屆武林大會,搞一個比武奪魁。」
李青霄都愣住了。
小北還以為李青霄心疼花費,又補充道:「搞這個的確要花不少錢,不過我已經跟幾大商家談好了,比武期間允許他們投放一些宣傳文案,根據位置不同,收費也不同,僅就這一塊的收入,就能把我們辦比武的花費覆蓋了。」
李青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若是李白騎失手了呢?那我豈不是給別人做嫁衣裳。」
小北一拍胸脯:「放心吧,包有黑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