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明白回話
陳大真人凝視著李青霄，李青霄也目視著他，一時沉默。
最終還是陳大真人打破了沉默：「你要做什麼事情，我從未有過絲毫阻攔，包括陳劍南的案子。」
李青霄道：「大真人明鑑，剛才大真人已經說了心裡話，現在我想聽大真人的明白話。」
陳大真人嘆了一聲：「萬里奉王事，難逃有所求。也知邊塞苦，仍為子孫謀。」
李青霄道：「大真人改了古人之詩，我自是理解大真人的苦衷，只是今時今日，齊大真人將政務交給了龍大真人，天心天意已是昭然，齊大真人就是要掃除道門過去二十年來的種種積弊。既然大真人重振心氣，慨然有滌盪污泥濁水之志，那麼在這個時候，自當順應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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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李青霄可以活潑，也可以嚴肅，有不輕佻的時候。
陳大真人道：「青霄，你想過沒有，龍大真人為什麼不親自下場，只是派出了一個聯合調查小組？總不會龍大真人也在為後人考慮。」
李青霄一怔，無法回答。
齊大真人和龍大真人之所以無所畏懼，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兩人皆是沒有後人可言，或者說道門弟子都是她們的後人。
陳大真人接著說道：「年初的時候，洛真人就跟我提起過此事，我們兩人的意見還是比較統一。最近幾年，天外異客頻頻異動，熒惑守心加大了對人間的滲透速度，『長生天』『黃天』『大荒天』也有捲土重來的趨勢，偏又齊大真人不在，龍大真人的本體也不在。國事艱難至此，若是在這個時候輕舉妄動，打草驚蛇，牽涉金闕中樞議事，乃至太上議事，有人孤注一擲，道門立時就要亂了。」
李青霄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陳大真人所言非虛。
畢竟他就是處理天外異客相關事務的第一線人員，陳大真人說的許多事情他都是親歷者，他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外患和內憂是一體兩面，外患的存在，讓內憂變得棘手起來。
太上道祖有雲，治大國如烹小鮮，有些時候的確急不得。
李青霄道：「請大真人賜教。」
陳大真人道：「當前道門內部問題嚴重，天外異客捲土重來，我們面臨一次作戰，兩面迎敵。既要反對道門內部的腐化、墮落、叛變，又要抵抗天外異客的侵蝕。僅就南洋地區而言，兩大鬥爭必須畢其功於一役。這就是我的明確態度。」
緊接著陳大真人話鋒一轉：「不過我不能在公開場合表明這個態度，船大難掉頭，我一旦公開表明了態度，就再也沒有迴轉餘地，只剩下你死我活，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好親自下場。反倒是你，船小好掉頭，就算有什麼問題，也可以靈活變通，進退自如。」
李青霄道：「我聽明白了，事情需要我去辦，在事態明朗之前，上層不會指名道姓。我之於大真人，便如同聯合調查小組之於龍大真人一般。」
陳大真人道：「可以這麼理解。」
李青霄只好道：「謝大真人解惑，若是我剛才有言語不當的地方，還請大真人諒解。」
陳大真人笑了笑：「這點氣量我還是有的，你這次是來接玉書回南府的，特殊時期，諸事繁雜，我就不多留你們了。」
陳高將李青霄和陳玉書送出了社稷宮，兩人徒步往歸劍湖走去，打算從那裡乘坐飛舟返回獅子城。
在路上，陳玉書忍不住開口道：「今天有點不像你。」
「怎麼就不像我了？」李青霄隨口說道，「我眼中的陳大真人有一層濾鏡，難道你眼中的我同樣有一層濾鏡？」
「濾鏡還談不上。」陳玉書道，「我以為你不會太過在意這種事情，或者說，哪怕在意，也不會表達得如此激烈。」
李青霄道：「大是大非的問題，怎麼能不在意呢？尤其是肉食者，你知道禮不下庶人的說法嗎？」
陳玉書回答道：「當然知道，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禮，故不責之以備禮也。意思是說百姓終日謀生勞作，沒財力置辦禮器，沒時間演練全套儀節，所以不要求他們把貴族之禮做齊全。」
李青霄總結道：「權力和義務是對等的。改朝換代的時候，弱小且沒有權力的百姓面對屠刀被迫選擇投降，不會被過多苛責。可士大夫不行，他們享受各種權力，若是士大夫也選擇投降歸順，便被視作失節。
「若是有普通庶民百姓願意站出來承擔更多的責任，做自己的分外之事，主動抵抗外敵，那便不是庶人，而是義士，與士大夫一般有了『士』的頭銜，是一種褒獎。
「反過來說，我們這些人，以及比我們位置更高的那些人，擁有更多的權力，自然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就拿勾結天外異客來說，普通人搞這些是一回事，道門之人搞這些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如此高位之人，還要搞這些，不僅僅是私慾膨脹和危害人間，更是對道門的背叛，對天下蒼生的辜負。
「我怎麼能不憤怒？」
陳玉書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對爺爺很失望？」
李青霄道：「實話實說，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南洋的亂象就擺在這裡，當然不能全部歸咎於陳大真人，當年齊大掌教來到南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一百年過去了，還是沒有太大變化。可要說陳大真人一點責任沒有，那也是扯淡。」
陳玉書眨了眨眼：「你好像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李青霄道：「失望與否，要看我對大真人抱有多大的期望。如果我拿聖人的標準要求陳大真人，那肯定會失望；如果我拿小北的標準要求陳大真人，那麼不僅不會失望，甚至還有些小驚喜。」
陳玉書輕輕錘了李青霄一拳：「還小北的標準，我發現你越來越會埋汰人了，真不愧是老李家的種。」
李青霄笑道：「小北的標準怎麼了，那也是我們的二把手，現在人稱北老闆，大有要取陳劍南而代之的架勢。」
陳玉書道：「小北是陳劍南，那你是誰？」
李青霄當然不會上當：「我是陳大真人。」
陳玉書不依不饒道：「爺爺和陳劍南的關係可不好。」
李青霄哈哈一笑，雙手一展：「有道是：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