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坤寧宮閒話


  第206章 坤寧宮閒話

  人生若只如初見,自然是好詞。

  但《三國志通俗演義》現在到處都有人講,每次開場,說書人幾乎都會念一遍「滾滾長江東逝水」,你不想知道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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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玉在前,所以徒弟們也沒覺得有多驚訝。

  聽羅雨問起《元寶山伯爵》,幾個人立刻就進入了狀態。

  孫橋,「恩師容稟。我覺得之前李波無法逃走,是因為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了獄卒。」

  景波,「對對對,現在有兩個人了,一個人躺在牆角裝病吸引獄卒進來觀察,另外一個人就突然爆起,狠狠的給他來一下!」

  景波說著話,還不忘氣勢洶洶的比劃了一下。

  李毅搖搖頭,「這你們就太想當然了吧,兩個被關了十年的人,還手無寸鐵,每天只吃一頓飯,然後對上說不定手裡還有傢伙的獄卒,你認為能有幾成算?

  而且你們認為干獄卒這一行的,會沒有準備?」

  王飛也不同意孫景二人,淡淡道,「之前咱們描述過環境了,那空蕩蕩的房間裡邊除了碗口粗的柵欄就是地上的草蓆,你讓李波藏在哪兒?」

  景波哼了一聲,「那你說怎麼辦,兩個人繼續挖嗎?李波用了十年才挖到楊寶忠這裡,難不成讓兩人再挖十年?」

  孫橋:「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那就乾脆等死好了。」

  羅雨是鼓勵幾人暢所欲言的,即便帶上情緒也無所謂,但看他們始終不上路,只能無奈的搖搖頭,「罷了,這段還是我來吧。既要合情合理,還得出人意料,確實有點難為你們了,田甘幫我磨墨。」

  《基督山伯爵》里愛德蒙唐泰斯越獄這一段,是全書第一個高潮,之前所有的壓抑要在此一掃而空,看他們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羅雨只能親自上手了。

  自從《射鵰英雄傳》完結之後,確實有一批同人文炫了那麼一段時間,但根本不懂爽文精髓,寫著寫著就後繼乏力了。

  現在隨著《元寶山伯爵》被連載,《漳浦月刊》已經成了京城貴人們的又一新寵。

  坤寧宮裡,一群命婦郡主正陪著馬皇后一起聽最新一期的連載。

  只聽那楊寶忠緩緩說道:「獄卒換了一批又一批,之前還有人叫我大人,現在連看都沒人看我了。看來,復國是真的無望了。」

  ——

  宮女念到這裡,停住了。

  殿內一片寂靜,眾人都屏著呼吸。

  周婉忍不住問:「然後呢?」

  馬皇后含笑搖頭:「月刊只連載到這裡,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英國公夫人陳氏卻忽然輕輕「啊」了一聲,極輕,卻讓旁邊的幾位夫人都聽見了。她抬起頭,眼中閃過某種複雜的神色。

  「原來如此,」她低聲自語,「原來楊寶忠根本不想逃,他還活在自己的夢裡。」

  馬皇后望向她,「夫人想到了什麼?」

  陳氏搖搖頭,「臣妾只是忽然覺得,那楊寶忠在牆上刻下的,恐怕不止是日子,更是對復國的一廂情願,他恐怕還在等著宋軍突然出現,告訴他大宋又死灰復燃了。」

  她沒再說下去,但殿中幾位聰慧的女眷,已經隱約明白了那未盡之言現在他認清現實了,恐怕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午後陽光斜斜照進坤寧宮正殿,幾縷光線穿過窗欞,在地磚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馬皇后斜倚在軟榻上,聽著殿內幾位女眷輕聲細語地交談。

  寧遠候夫人王氏正說到興頭上,「那煙波客這一回的連載可真是吊足了胃口—李波已經跟著楊寶忠學的脫胎換骨了,可偏偏他人還在牢里,我現在就想知道他要如何逃出生天,到外邊去大展拳腳。」

  「說到這兒,我倒是有個疑惑。」年輕的永嘉侯次女周婉抿了口茶,清脆的聲音響起,「按常理說,既已擒獲這兩人,為何要養他們十多年?

  李波或許是被王浩給忘了,可那楊寶忠呢?

  蒙元若是想知道大宋朝寶藏的下落,嚴刑拷打也罷,威逼利誘也好,總有辦法讓他們開口。若是想滅口,餓死、絞殺、扔進海里,法子多得是,何必費十年米糧養著?」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輕微的附和聲。

  「周姑娘說得在理。退一步說,即便不殺他們,把人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日日不見光,聽不見人聲,不出一年半載,恐怕心智也就垮了,哪還能撐十年?

  書中這樣的安排,未免有些不妥。」

  「這倒未必全怪羅先生。」

  有羅雨的擁躉溫聲道,「聽說《漳浦月刊》上的《元寶山伯爵》是三人合寫的,除了主筆,還有位什麼釣叟」和西山閒客」時常添改。許是這處情節是旁人添的筆,與羅先生原本的布局有些出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殿內漸漸熱鬧起來。馬皇后微笑著聽,並不插話,自光卻不時飄向坐在角落的一位老婦人陳氏。

  陳氏年近六旬,頭髮已花白了大半,只簡單綰了個髻,插一支素銀簪子。她獨自坐著,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磨得發亮的念珠,臉上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她的獨子三年前戰死沙場,如今只與一個十歲的孫兒相依為命。在前朝動盪年間,陳家曾遭受過不少磨難。

  就在議論聲漸歇時,陳氏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沉靜,「老身倒覺得,這情節未必不通。」

  眾人目光轉向她,周婉眨了眨眼,「陳老夫人有何高見?」

  陳氏將念珠輕輕放在膝上,緩緩道:「先說為何不殺楊寶忠關押他的人,定是想從他口中套出大宋寶藏的秘密。這種人,起初是日日審問,後來或許是問不出什麼,又或許是主事者換了人、忘了這樁事,就這麼一年年拖了下來。

  對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來說,地牢里的兩個人,不過是案卷上的兩個名字,幾年過去,誰還記得真切?」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看守為何每日送飯而不餓死他們這更簡單。

  犯人若死了,上頭派下來的米糧銀錢也就斷了。那些看守,恐怕只是按人頭領了份例,每日分些殘羹冷炙吊著兩人的命,餘下的,說不定就進了自己的口袋。在這等事上,人活著,對他們才有好處。」

  殿內安靜下來,連馬皇后也微微直起身子。

  「那————人在黑暗中關十年,真能活下來嗎?」周婉忍不住追問。

  陳氏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老身年輕時為避仇家,曾在一個地窖里藏了三個多月。那裡頭沒有窗,只有一道細縫透氣,每日有人從上面遞下一點吃食。起初還能數日子,後來就糊塗了,白日黑夜分不清,今日明日也無差別。

  三個月過去,人已渾渾噩噩,若那時有人告訴我已過了三年,我也是信的。」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人在絕境裡,時間久了,就變成了一口熬著的苦藥,三月、五年、十年————其實沒什麼分別,都是活著罷了。」

  這番話說得平緩,卻讓殿中眾人都靜了下來。幾位年輕女眷面面相覷,年紀稍長的夫人們則垂下眼帘,似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馬皇后輕輕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見殿外一名宮女匆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娘娘,新一期的《漳浦月刊》送到了!羅先生筆下的李波,這回真的要越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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