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兩個沒有遺憾的人
第230章 兩個沒有遺憾的人
在宮裡多年,接觸的不是宮女就是太監。
第一次出宮,第一次接觸男人,偏偏這個男人還是這少女心中最完美的那個。
那人已經近在咫尺了,可小翠這腿卻怎麼也邁不動。
偏在這時,田甜從身後輕輕拉她衣袖,「對了,姐姐,能不能跟我說說你一生最遺憾的事是什麼?」
小丫頭還在拼命的找靈感,本來她也試著在自己身上幻想,可雖只是幻想,她也怕改了經歷,在那個幻想的世界裡就遇不到羅雨了。
自己根本就沒遺憾,身邊又沒其他人,她就盯上了小翠。
最遺憾的事是什麼?
這一問,小翠卻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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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親本是隨軍主簿,十二歲那年父親戰死母親病亡,然後自己就被一個老嬤嬤帶進了宮,五年裡戰戰兢兢,一步不敢錯。真要說什麼遺憾,呃,好像還真沒有。
能活到今天已是僥倖,何況此刻,喜歡的人就在一窗之隔。
看著田甜期待的眼神,小翠猶豫了一下,「遺憾?這些年都是被命數推著走,老天爺也沒讓我做過選擇啊,都是逆來順受————」
她扭頭瞟向窗子,羅雨已經坐在書桌前,開始書寫了。
「————其實,我覺得老天爺已經待我不薄了,我沒看遺憾!」
「啊!!!你也沒有遺憾。那老爺怎麼說是個人就有遺憾呢,還說什麼生、老、病、
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其實我也不明白,生、老、病、死,都是天數能有什麼遺憾呢————」
小翠看了看田甜,在宮裡每個人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還沒見過這麼自來熟加碎嘴的人,「呵呵,說不定是咱們年紀太小的緣故呢?」
田甜點點頭,「嗯,說的也是。唉,算了,走吧,」她拉著小翠就要去推門,可手剛碰到門檐她又扭過頭,「我給老爺磨墨,你就在邊上看著,可別出聲啊。
老爺說過,他寫話本的時候會把自己想像成書中的人,身邊有點動靜他的心流」就被打斷了。」
「嗯嗯。」
兩個丫頭躡手躡腳就進了屋。
屋裡,羅雨正寫到:韓德見四子皆喪於趙雲之手,肝膽皆裂————趙雲匹馬單槍,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
一抬頭,剛剛還在窗外的姑娘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屋,正凝神看著自己的手稿。
羅雨也不知道她是要「偷天換日」還是要「全文背誦」,心中一動,便在段落旁,提筆添了一行小字:「待人接物,當恪守禮儀,不可效此無禮之徒。」
小翠的眼神正隨著筆尖移動,突然讀到這行一本正經的「教化」,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羅雨笑道,「怎麼,我寫得可有何不妥?」
四目相對,小翠忙掩住嘴,待看到羅雨並無責怪之意,膽子也大了一點,「先生莫怪,我只是,只是從未聽說,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的事,還能因為恪守禮儀」就得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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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沒有?」羅雨放下筆,興致盎然,「我下一章便要寫計收姜維」了。
那姜維與趙雲陣前交鋒,便是因為言語得當,禮數周全,非但未激怒趙雲,反讓趙雲在孔明面前極力舉薦。
後來他歸順蜀漢,更是官至大將軍,統領全軍。
可見禮」之一字,有時比刀劍更有力量。」
「姜維————」小翠順著他的話,努力回憶著這個名字相關的零星傳聞,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跟人聊起過他。
「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好大喜功、弄權敗事的大將軍吧?」
羅雨臉上的笑意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複雜的深沉。他看著小翠理所當然的神情,又看向自,半晌沒有言語。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呼吸聲。
小翠此時驚慌失措,哪怕就算是在帝後面前犯了錯,生死之間她都沒有今天這般惶恐,原來她是賤命一條,現在卻是在幸福的雲端跌落。
「先生,可是我說錯了什————什麼?」
羅雨擺擺手。
目光掃過滿桌的手稿,最初抄《三國演義》只是為了謀生,當時只覺得有點對不起羅貫中,現在突然覺得一股重壓突然如山而來。
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
陳壽的《三國志》,羅雨已經看過數遍了,在其中對姜維的評價只有八個字:玩眾黷旅,明斷不周。對姜維捨身復國一字未提。
而後來東晉的史學家孫盛,更評價姜維是:魏之貳臣,亡國之亂相,在忠、孝、義、
節方面一無是處!
陳壽和孫盛,都是晉臣,他們用成王敗寇的觀點死死壓住了姜維!
他們只看結果,敗了,就是窮兵黷武」,就是反覆無常」。於是後世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好大喜功」,根本不管他最後做了什麼,不管他本可以高官厚祿衣食無憂。
一計害三賢,始於《三國演義》,正是《三國演義》的流傳改變了國人對姜維的評價,也在成王敗寇的觀念上砸了一個大口子。
其實勝利者是曹魏,但三國褒揚的卻是蜀漢,這就是告訴大家,除了勝敗還有忠義,有理想,有兄弟情,有君臣相得,朝堂上也並不全是算計————
「老爺?先生,您————」察覺到羅雨的異常,田甜也低聲叫了他。
羅雨輕輕一嘆,「呵呵,占了人家的便宜就要承擔人家的因果。」
他抬頭看了眼田甜,「沒什麼,我突然覺得應該把過去的章節重新檢視一下了,這書的影響力太大,我怕自己擔不起了。」
看著兩個莫名其妙的姑娘,羅雨解釋道,「陳壽寫史,站的是晉朝的立場;孫盛評人,用的是勝利者的尺子。」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銳利,也格外明亮,仿佛被自己要說的話點燃了。
「但你們可知,姜維他最後付出了什麼?」
羅雨看向兩個似懂非懂的女孩,話語裡帶著一種要將真相從歷史淤泥中打撈出來的用力。
「倘若他真放棄了,跟著鍾會走,以他手中數萬精兵和才幹,投降魏國,榮華富貴絕不會少,未來位高權重也未可知。
他賭上性命不稀奇,但他連自己的身後名都一併押上了。
倘若那封密信不曾被人知曉,在所有人眼裡,他便是個徹頭徹尾的、先叛魏再叛蜀的狂悖之徒。
他得到什麼了?他什麼也沒得到,連一個忠臣的名聲都可能沒有。
可他付出的,是遠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羅雨的聲音里,沒有了平常的戲謔、溫和,只有一種灼熱的沉靜。
「所以,這不是一個成敗的故事。」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這是一個關於理想的故事。是一個人為了一句承諾、一個信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並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包括被整個世界誤解。」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桌上的書稿————
「姜維敗了,但他也在告訴後世:即便在最深的黑夜裡,也有人曾試圖舉起火把這本身,就值得被永遠記住。」
他說這話時,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那由內而外透出的堅定與激情,仿佛照亮了整個略顯昏暗的書房。
田甜聽得入神,眼裡滿是崇拜的光。
而小翠,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幾百年前的「失敗者」慷慨陳詞、眼中閃著理想光芒的男子,只覺得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熱。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聽懂了那份不惜一切的執著,聽懂了羅雨話語裡深藏的悲憫與尊敬。這與她在深宮中如履薄冰、只為求存的境遇,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