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糊塗巡檢


  第55章 糊塗巡檢

  曹麟趾感到恥辱。

  當了一輩子官,居然被眼前的年輕人給壓住了氣勢。

  他有些慍怒:「近兩日,曹家一十六口人沒了蹤跡,老夫豈能不來問個究竟?」

  趙誠明冷笑:「那麼,你來這裡是報官呢?還是想要衝撞威逼巡檢司?如果是前者,我歡迎,但你的排場比首輔還大,出行帶百乾號人?若你想要衝撞威逼,那我反而覺得你是想要犯上作亂!」

  曹麟趾無言以對。

  趙誠明忽然爆喝:「我問你,是你來作亂的嗎?」

  曹麟趾駭然後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搖頭:「老夫並無此意!」

  趙誠明向前踏了一步:「那你帶這麼多人來幹什麼?告訴我,來幹什麼?」

  曹麟趾腦門滲出細密的汗珠:「老夫,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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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誠明將菸頭彈飛,對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道:「諸位看好了,曹家打算犯上作亂,我身為康莊驛巡檢,自然有義務平亂!」

  說完,他後退,利索的翻身上馬,抬手間,身後眾弓手急急後退。

  拉開衝鋒距離後,趙誠明喝道:「趙某數三個數,聚眾作亂者若不退去,殺無赦!」

  張忠文大喝:「開弓!」

  眾弓手紛紛彎弓搭箭,對準曹麟趾帶來的隊伍。

  自然也包括曹麟趾。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練習,一眾弓手開弓很穩,手已經不會抖了,至於能不能射的準是另一回事。

  令行禁止,訓練有素,這要打起來,兩輪箭便要讓曹家傷亡慘重!

  曹麟趾踉蹌後退,臉色蒼白:「巡檢老爺別動手,老夫,老夫這便退去————」

  這次他還懂得叫一聲「老爺」了,也不敢繼續端著架子了。

  趙誠明舉起手:「一!」

  曹麟趾想要回到轎子,讓人群掉頭。

  可這時候,趙誠明:「二!」

  他舉起的手臂開始搖晃,隨時都會放下。

  曹麟趾也顧不得上轎了,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撤,都撤!」

  他不敢賭。

  他致仕後,還想著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呢!

  這一跑,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眾人一鬨而散。

  趙誠明調轉手掌,掌心朝後,然後慢慢放下。

  身後眾弓手齊齊收弓。

  圍觀者看的倒抽涼氣。

  這才多久?

  怎麼趙誠明就訓練出這樣一支弓手隊伍?

  假如每個巡檢司都這樣,那恐怕沒什麼流寇能夠崛起,李自成剛喊口號就被弄死了,張獻忠哪裡能活的到今日?

  趙誠明等人魚貫入了驛城,剛剛魏承祚也看熱鬧了,這會兒敬畏的跟趙誠明拱了拱手趕忙讓開。

  此人當上巡檢沒多久,現在都敢跟汶上曹叫板了。

  關鍵是曹麟趾還沒弄過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別說曹家來一百人,就算五百人,也未必是這三十騎的對手!

  能把他們打出來屎。

  巡檢司眾弓手,今天也突然醒悟:焯,原來老子現在可以以一敵十了————

  趙誠明問張忠文:「剛剛帶頭的那幾個家丁,都記住了嗎?」

  張忠文點頭:「官人,俺都記得。」

  「明天,讓他們消失!」

  湯國斌擦了擦冷汗:官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可想而知,曹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得有多恓惶。

  如果你曹麟趾不服軟投降,想要繼續跳,那麼好,你們曹家等著死絕吧!

  統統拿焚化爐煉了!

  太狠了!

  湯國斌發現從張家兄弟開始,一眾弓手也在蛻變。

  他們面對鮮血不再畏縮,面對士紳官吏不再恐懼,不再以人數論戰力輸贏。

  凡此種種,皆為崛起之序章。

  京城,朝堂。

  聶其章遞上趙誠明提供的記錄。

  ——

  朱由檢讓眾臣傳看:「諸卿以為如何?」

  內閣首輔劉宇亮無語:「回陛下,趙誠明,不過一糊塗巡檢,這暗蓄異志之事,恐是無從說起。」

  他覺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討論了。

  兵部尚書楊嗣昌隨意看了兩眼,便傳遞下一人:「實是連貪縱不法亦稱不上。其人尚且知曉練兵阻盜,申飭一二即可。」

  眾臣見了記錄無不莞爾,出言附和。

  只有耿使然看了,臉紅的像是猴屁股。

  丟人吶!

  叫什麼事兒啊!

  這李日旻也是閒的。

  這樣一個蠢貨巡檢,你求我彈劾他作甚?

  翻看一番,他急忙遞給下一人。

  距離他彈劾已經有段時間,希望大夥已經忘了這事兒。

  耿使然當起了鴕鳥。

  可朱由檢心裡泛起了嘀咕:群臣都覺得趙誠明沒什麼威脅,這會不會是陰謀?

  他疑心病特重!

  正在這時,郭承昊又遞給崇禎一本記錄:「陛下,當日那趙誠明醉酒,聽說陛下知曉此事,嚇得他取出另一冊記錄自證清白,言之鑿鑿交由陛下審閱,豈不可笑?」

  說著,將那本記錄給了朱由檢。

  權當一個笑話。

  朱由檢接了,但當場沒看。

  等散朝以後,朱由檢批閱奏章,處理公務。

  一忙就是一天。

  直累的他打瞌睡,揉眼睛。

  忽然看見案几上的那本郭承昊遞上的冊子。

  他靠在椅背上,隨手翻看,權當休息。

  這一看差點笑噴了。

  首頁寫著:當官日記。

  第一篇,大致講述趙誠明做生意賺了銀子,於是想要捐個官。

  第一天上任就情了,因為發現巡檢司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叫郭綜合的弓手靠在牆根曬太陽。

  之後就是去縣衙取錢糧,但待了一天什麼都沒帶回來。

  趙誠明在日記中表示不懂得做官,只能聘個書吏教他。

  書吏告訴他,巡檢負責緝私緝盜。

  但又告訴他緝私緝盜很危險。

  趙誠明一想,危險就要多找弓手,招滿員,人多一起出門不就安全了?

  「人多安全?」朱由檢看的一樂。

  可是縣衙不給錢,沒有餉銀招不到弓手,趙巡檢怕死,於是自掏腰包招人。

  書吏又告訴他,沒有馬是追不上盜匪的。

  於是糊塗巡檢又自掏腰包買馬,還給每個弓手配馬。

  之後置弓佩刀,一口氣將兜里銀子花沒了。

  糊塗巡檢傻眼了,急忙又去掙銀子。

  還感慨說:「原來當官這般費銀子————」

  朱由檢笑個不停。

  朱由檢平時看的都是啥呢?

  比如「立朝之才,本乎心術;治邊之才,在乎形勢」,比如「鄭三俊昔事神祖,歷著勞勤。迨事皇上,十年矣。一生風力,屢挫奸佞;四壁蕭然,素標清骨。今為司寇,炊煙不繼」,都是這種形式的奏報。

  嚴肅「文學」看多了,看看這個當真是身心愉悅。

  因為通篇大白話,朱由檢看的很快。

  前面是研究怎麼做官,把銀子做沒了。

  又掙了點錢以後,糊塗巡檢聽從糊塗書吏意見開始送禮,結果送禮送出了焦慮症,覺得落下誰都會得罪人,於是把銀子又送沒了。

  於是繼續掙錢。

  日記中,糊塗巡檢感慨說:「哎,我要是能把銀子送給陛下,就不必這麼勞心費力了。」

  看到此處,朱由檢眼睛亮了一下。

  有顆種子在他心底悄悄生根發芽。

  如果單純是笑話,看多了也會疲勞,但多了這顆種子後,朱由檢又有了看下去的欲望。

  接下來,糊塗巡檢發現了許多流民。

  於是書吏又出餿主意,說是當官的為善鄉里才能賺取好名聲。

  糊塗巡檢想要開粥廠,書吏則建議取個名叫「役廠」,讓流民幫忙修建莊子,糊塗巡檢出銀子管飯。

  這一舉措,如同捅了馬蜂窩。

  每天都有流民跪下求他收留幹活,只圖溫飽。

  可流民中不光是青壯,還有老幼及婦女。除了安分守己的,也有偷搶拐騙的。

  又是一番雞飛狗跳。

  糊塗巡檢花的錢越來越多,越來越頭痛————

  看到這裡,朱由檢剛有放下繼續工作的念頭,忽然看到糊塗巡檢多了個敵人—鄉紳鄭持嚴。

  鄭持嚴要殺他!

  是的,趙誠明在公文形式的記錄中沒提到鄭持嚴,但在當官筆記中提到了。

  朱由檢繼續看。

  糊塗巡檢稀里糊塗的招募弓手,自掏腰包發米糧的時候,恰好碰上鄭持嚴勾結的三把刀埋伏。

  朱由檢不自覺喝了一聲:「勾結匪寇,行刺官吏,好大的膽子!」

  他看的竟然覺得爽利。

  「鄭持嚴,該死!」

  然而,抓住鄭持嚴後,書吏打聽到鄭持嚴背後是汶上縣知縣。

  人家管知縣李日旻叫「世叔」哩!

  糊塗巡檢頓時怕了,就說這人不抓了,但也要出一口氣,便讓鄭持嚴拿老宅換和解。

  朱由檢已經有代入感了,看到此處氣的咬牙切齒:「李日旻?真該死!趙誠明,糊塗!豈能這般放過他?」

  但至少說明這趙誠明是有敬畏心的。

  到最後,錦衣衛上門。

  糊塗巡檢並不知道錦衣衛是來做什麼的,還熱情招待客人。

  朱由檢好氣又好笑。

  換別人聽說錦衣衛上門都要嚇死了。

  後來聶其章告訴糊塗巡檢上門原委,糊塗巡檢再次發出感慨:「倘若能給皇上銀子,那皇上就是我的後台,就不怕李日旻再次構陷。」

  大致就這些。

  日記很詳細,詳細到記錄了糊塗巡檢的各種糊塗事和心路歷程。

  很底層,也很質樸。

  糊塗巡檢糊塗不假,但其實很善良。

  他有時候會跟車夫聊天,還給車夫零食。

  手下有時候騙他銀子,他知道了也假裝不知。

  他招募流民做工,流民會道德綁架他。

  有些糊塗是真糊塗,有些糊塗是裝糊塗。

  於是乎,日記有了溫度。

  朱由檢疑心重,光是那份官方記錄還不足信,看了「當官日記」後,朱由檢疑心盡去。

  因為這日記中還記錄著趙誠明腹誹上官和賄賂各級官員的數據。

  按理說,這是違法的。

  行賄和受賄都違法。行賄者行賄已經上癮,受賄者範圍太廣,也不能深究。況且雙方只有行賄受賄行為,卻沒有做其它違法勾當,只是比例行冰敬炭敬更頻繁了些。

  相當於那糊塗巡檢把自己的黑白灰三面都暴露在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缺銀子,他又回憶起日記,糊塗巡檢兩次提到想給他送銀子送禮。

  要是————

  「不可!」朱由檢是很要面子的。

  第二天,朱由檢照例勤於政務。

  累的時候,再次拿出「當官日記」翻看,依舊忍俊不禁。

  這次他算計一下趙誠明賄賂各級官員的銀子和禮物總數。

  「嘶————」朱由檢大罵:「糊塗啊!」

  一旁的王承恩好奇到爆炸:陛下看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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