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陽光下的罪惡(上)


  寅時,神都。

  陽光灑在整座城池之上,斑駁的牆磚上映出沉澱過的耀光,都尉的明光鎧折射的光線更為晃人,讓人不敢直視。

  咚咚咚!

  一陣鼓聲自承天門傳來,緊接著城中各坊依次鼓聲陣陣,坊門打開,早已等候多時的百姓湧出去,各個街道頓時喧譁四起,又是繁忙的一天。

  這鼓聲傳至城門,幾個軍兵合力將沉重的城門推開,另有一排披甲持戟的衛士護立兩側,連空氣里都帶著肅殺的氣息。

  城門外早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候,大多是各家商行的車馬,或是來自西域等地的胡商。一些人是第一次來到神都,縮著腦袋好奇的觀察著這座城池的每一塊城磚。

  在門兩側建造了兩座高高的龍型雕像,通體用青銅鑄成,麟爪飛揚,瞋目圓睜,栩栩如生,望台便隱藏在其中,十六衛兵馬在裡面來回輪換,用來探查城外的景象。

  這雕像出自前朝閻師之手,據傳當初陽帝巡察江南道歸來,忽感兩座望台相對簡單,和氣勢磅礴的城牆格格不入,於是便命閻師在此地再起座望台。

  傳聞龍像建成之後,閻師手持筆墨,於兩龍雙眼處點了一筆。竟有真龍浮現,對閻師俯身一拜,隨後沖天而去,一時間成為百姓津津樂道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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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只知道這傳說,卻不知這雙龍目,才是觀察遠處最為要緊的地方。

  此刻正是所有人進入神都城之時,有專門的官吏對進出車馬進行檢查,人雖然多,但還算是井井有條。

  都尉感覺有東西在眼前晃動,他忽然驚醒,有一個旗子從龍像里暗藏的閣樓出來,上下揮舞。

  這代表城外有異象,要城門處的人戒備。

  不需要都尉提醒,幾個校尉早就已經觀察到了動向,進入神都城的人群忽然被從中間截住。守城軍兵冰冷的長戟上依舊泛著寒光,幾個要進城的人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抱怨。

  嗒嗒嗒!

  遠處奔來一騎快馬,很多初來神都的人不懂規矩,於城外縱馬。若不嚴重,一般守城門的軍兵只會給一警告。

  但這人不同,他渾身是血,黑色的錦衣如同從鮮血里撈出來一樣,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一股奇異多的紫色光彩。

  甚至還有一個破裂的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站住!」都尉心裡狂跳,兇徒都敢光天化日下擅闖京城了,這還了得?

  一排排鐵甲軍兵推著沉重的拒馬想要阻攔,都尉眼尖,一眼瞧見這人手裡拿著一副號牌。

  「捉妖司查案,閃開!」唐雲厲喝一聲。

  捉妖司!

  這名字很熟悉,但卻有種陌生的感覺。

  這是一個新成立的衙門,剛破開塵封,很多人的記憶早已經模糊。

  「百騎查案,都給我讓開!」唐雲身後忽然奔來一騎快馬,荊良已經到了唐雲身後。

  都尉趕緊讓開,拒馬也被人迅速撤去。百騎查案,代天子出行,沒人敢阻攔。

  兩人越過高高的城牆,在街上駕馬疾馳,此時恰好剛開坊門,街上行人並不多,因此倒沒出現什麼混亂。

  「你怎麼跟來了?」唐雲瞥了一眼荊良。

  荊良瞅著渾身是血的唐雲,過了很久才說:「我是想提醒你,你這樣進城,會很困難的。畢竟前朝捉妖司全軍玉碎,它已經被世間遺忘很久了。」

  唐雲沒有說話,駕馬衝著皇城正中間的朱雀門而去。

  同樣是荊良用腰牌打開的門,這也是因為幾個監門衛校尉和荊良熟識的緣故,否則唐雲這樣渾身是血的模樣,即便是百騎也不得進入。

  「你要去哪裡?」荊良跟在唐雲的身後。

  皇城裡不准駕馬,兩人雖進入皇城,但馬卻被監門衛強行給扣住。

  「天官衙門。」唐雲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荊良愣了一下,趕緊問道:「怎麼了?」

  唐雲指了指承天街的西面,道:「你去司邢寺,把關于楓州刺史駱荀一案的案牘給我取來。」

  「這你不是都看過了嗎?」荊良眨巴眼睛。

  「我是來捉妖的,你那案子,和我無關。」唐雲頭也不回的沖向尚書省的衙門。

  「既是無關,為何要取來看。」荊良嘀咕道。

  ……

  天官,也就是前朝的吏部。

  幾個在天官輪值的官吏被嚇了一跳,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傢伙在他面前,一進來便要進入案牘庫查看。

  天官司勛主事韓德站在唐雲面前,兩條腿不由自主的發抖,唐雲身上的殺氣好不掩蓋的散發出來,讓他心顫不止。

  這是哪裡來的兇徒,門外的左武衛軍兵怎麼沒有攔住。

  韓德心裡思忖,不過臉上還是擠出笑容。這是尚書大人方才告訴自己的,一定要好生接待眼前這位。

  「這裡便是案牘庫了,天下入品官員名冊皆在其中。」韓德拱手道。

  唐雲直接推門而入,看的韓德眼皮直跳,他很怕唐雲不小心把這裡的案牘弄壞,到時候還是要怪罪到他的身上。

  「我要找的是漠北道楓州刺史駱荀。」唐雲直接說道。

  唐雲身上的血腥氣很濃,手上的刀還沒有收走,韓德不敢耽擱,生怕這位直接砍了他。

  韓德麻利的找出放關於漠北道案牘的架子,這上面擺滿了案牘,即便是知道具體的地方,找起來也是十分複雜的。

  楓州這地方算是個中州,更是軍鎮重地,雖說武將歸夏官所管,但文書在天官也是留存了一份。

  韓德找了一會兒,從一堆案牘當中找到了一個比較陳舊的捲軸。這捲軸應該最近被人翻過,被放在了最上面。

  唐雲展開,這上面標記了駱荀何地人氏,何時考取功名等詳盡的信息。

  一切都很正常,這是一個很正常通過科舉入仕的官員。

  但,唐雲還是注意到了一點。

  「天授元年,有人千里告於京城,尚不明確,評下下。」

  「天授二年,評中上。」

  在所有評語的最後,蓋著一個「考功主事莫南邱」。

  這個尚不明確,便值得商榷了。

  有一個人,千里迢迢趕到神都來告發駱荀,沒想到這駱荀第二年便又評了一個中上。

  駱荀的背景,在這上面寫的清清楚楚,出身雖不是寒門,但也並非什麼名門之家,他的父親,也只是做過幾年的縣令而已。

  這上面沒有寫清楚,就在這時,荊良匆忙跑了進來。

  他那一身麒麟錦衣十分顯眼,一路暢通無阻。

  「他的案子都在這上面了。」荊良遞給唐雲一副捲軸。

  唐雲將這捲軸打開,忽然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此案能涉及這麼遠。

  天授元年,大周軍反攻北荒,一路高歌猛進,收復眾多失地。

  征北大軍西線對峙的是北荒左賢王庭的鐵騎,雙方廝殺不絕。

  十月,大周蕭山營一千多人慘遭北荒鐵騎圍困,全軍戰死,唯有一人逃了出來。他逃到神都,告發駱荀見死不救。

  他說,當時距離楓州僅僅一二里的路程,然而駱荀卻始終避戰不出。

  楓州是軍中要鎮,裡面是有軍兵的,避戰不出,在大周軍中是死罪。

  蕭山營全體陣亡的地點,雖說被風沙所掩蓋,但是夏官派人前去探查,確實如那人所言。

  人證物證俱在,然而駱荀又穩穩的當了十三年的楓州刺史。

  這段時間,他沒有再被提拔,也沒有貶謫,他一直是楓州刺史。

  有人,在背後幫他。

  「此次又為何提審駱荀,召他入京?」唐雲問道。

  荊良道:「這駱荀是因為剋扣軍中糧草,被人檢舉,正巧陛下居然還對他有印象,就命人把他押回京中了。」

  唐雲皺眉道:「陛下還記得他?」

  荊良笑道:「你是從漠北來的,自然不知道。當初那個蕭山營唯一活著的人來到京中告官,何等壯觀,當時整個神都的人都在談論。」

  整個神都的人都在討論。

  唐雲知道,無論是這裡,還是後世,世間的輿論是最可怕的一樣東西。

  連這樣的局都能翻,駱荀一定是有什麼依靠。

  ……

  唐雲是在司邢寺的大牢里,找到了當年審查駱荀功績的考功主事莫南邱。

  莫南邱私受賄賂,被司邢寺緝拿歸案,已經在大牢里住了三年。

  此刻唐雲見到他,這個頭髮披散,鬍子拉碴的中年人如瘋了一般,雙手抓住柱子,看著唐云:「是不是大人來救我了,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莫南邱瘋狂的搖晃大牢的鐵欄,然而這鐵欄何等堅固,任憑他如何搖晃,都紋絲不動。

  唐雲走到莫南邱面前,冷冷的看著他:「你說的大人是誰?」

  說到這裡,莫南邱連連後退,他哈哈大笑:「還想要套出我的話,你休想!」

  「你的那位大人,已經死了。」唐雲沉聲道。

  莫南邱嗤笑一聲,顯然不相信。

  「駱荀死了,你的那位大人,根本沒有保住他。」唐雲湊到莫南邱的身邊,讓開了一些,讓他能夠看見身後的荊良。

  「百騎!」莫南邱眼睛瞪的溜圓。

  「告訴我,那個大人是誰,如今是陛下想要查,你可以試試看,那個大人能不能保住你。當然,你可以選擇不說。你有三年沒有離開這裡,恐怕你現在都忘了神都城是什麼模樣了。城裡的繁華,和你都無關了。」

  唐雲兀自喃喃道:「陛下新令,南北兩市是徹夜不休的,鳳鸞閣里脂粉迷香的小娘子,南北市里玲琅滿目的美食街。一輩子在這暗無天日的苦牢里守著,幕後的大人物卻吃香的喝辣的。無私到這種程度,真是讓人佩服。」

  唐雲站起身,和荊良離去。

  莫南邱看見唐雲的背影一點點離他遠去,好像生的希望從自己身邊要溜走一樣。

  這三年,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他的耐心已經快要被消磨殆盡。

  他守不住了。

  「我說,我說!」莫南邱大喊道。

  唐雲並未停步,繼續向前走。

  「是監察御史蘇聽荷!是她找的我!她背後一定還有其他人!我全都說了,放我出去,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莫南邱絕望的嘶吼聲在大牢里不斷迴響,唐雲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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