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陽光下的罪惡(下)


  御史台衙門位於欽天監和宗正寺之間,從皇城朱雀門進去,正數第二條街便是。

  「肅政嚴苛,整飭風紀」御史台監察百官,眾御史品級雖不高,但卻掌握彈劾之權,因此在朝中往往有很大的話語權。

  衙門前威武的石獅怒目而視,仰頭便能見女帝親筆題的「御史台」三個金燦燦的大字。

  唐雲一身血衣進去,即便是有荊良的百騎腰牌,依舊受到了不小的阻攔。

  「此地是朝廷衙門,若要查案,拿文書來便是,哪有像爾等武夫一般擅闖直入的!莫非仗著自己是天子親軍便能胡作非為不成,待我稟明陛下,定要治汝等大罪!」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御史大聲呵斥。

  御史的前程和彈劾官員有關。

  彈劾的官越大,御史的名聲也會越旺。

  前朝御史大夫嚴澤揮刀斬貪官,陽帝不但沒有加罪,反而重賞,將其位列秦王朝十二功臣。從此嚴澤被所有御史當成神人,再加上女帝登基之後,頒布數道法令,命御史可以直言勸諫無所忌諱,更加助漲了御史的氣焰。

  現在的御史上朝,都有股子衝勁。一個從六品的侍御史敢大聲斥責尚書,這在歷朝歷代都少有。

  老御史步步緊逼,怒目而視,似乎氣勢要壓過唐雲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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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大人,我建議咱們先稟明陛下,再做決定。」荊良知道御史的可怕。

  唐雲看了一眼老御史,忽然拽住他的衣領,直接把他拽到一邊去。這老御史是個文官,力氣哪裡能比的過唐雲,被他一抓領子,控制不住的旁邊退走,身子不穩,居然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要見蘇聽荷,誰再敢阻攔,以延誤軍機論處!」唐雲冷眼掃視著圍過來的御史,殺氣騰騰。

  御史台立衙八年,頭一次有人闖進來。

  外面是有右武衛的軍兵守護的,不過見到荊良一身麒麟錦衣,又停在門外躊躇不前。

  唐雲的眼睛帶著一絲血芒,殺氣騰騰盯著這些御史,任憑那些御史在朝堂如何威風,但畢竟是文人出身,一時間竟鴉雀無聲,無人敢上前。

  唐雲抓住一個衙役,讓他在前面帶路。

  衙役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回答唐雲的問題。

  當年,蘇聽荷為御史台察院監察御史,負責巡按州府。不過去年,蘇聽荷由察院調到了台院,升為侍御史,糾察百官,入閣奉詔,算是略有提拔。

  方才,蘇聽荷剛剛入朝奏事歸來。

  衙役把唐雲領到蘇聽荷的門前,對著門後輕聲道:「蘇大人,有人求見。」

  唐雲把門拍了拍,沒有人回應。他忽然感覺到一陣不妙,直接撞門而入,卻見到房樑上正懸著一條繩子,一個人被吊著,來回搖晃!

  「啊,蘇大人!」衙役驚慌失措。

  虎頭刀出鞘,唐雲直接投擲了出去,一刀劃開繩子,蘇聽荷墜了下來。

  蘇聽荷是女官,四十來歲的年紀,此刻尚有呼吸。

  「蘇大人,緣何想不開啊。」衙役苦聲道。

  唐雲指著門外,道:「你出去,這裡發生的事情,你不需要對任何人提及。」

  「可是,蘇大人她……」衙役剛說完,蘇聽荷忽然猛烈的咳嗽起來。

  見到蘇聽荷沒有事,衙役放下心,對唐雲躬身離去。

  門被關上。

  整個大堂里,頓時只剩下唐雲和蘇聽荷兩人。

  「陛下要我死?」這是蘇聽荷醒來的第一句話。

  「陛下還不知道,你可以告訴我,如果說的詳盡準確,說不定陛下永遠都不可能知道。」

  「你想知道什麼?」

  「駱荀,莫南邱,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蘇聽荷猛地睜開眼睛,她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在看她。

  ……

  神都,巳時。

  唐雲和荊良一起駕馬而來,此刻街面人漸繁密,騎馬還不如步行。兩人經過道化坊和修善坊之間的橋樑上,便不得不跳下馬步行。

  南市今天格外熱鬧,自從法師玄譚將要自西域而歸的消息傳來,不少僧人便走在街上布施行善。遠處法螺轟鳴,原來是一位身披袈裟的高僧出行,僧人寶相莊嚴,端坐於蓮座之上,四周各有僧人持法器隨行。信徒們手中挑著的紫爐里燃氣裊裊青煙,這個場景朦朧夢幻,如同佛境。

  許多百姓在道路兩旁跪拜祈福,整個橋面居然全都被堵住,不得存進。

  這裡是一條穿過城池的河流,只有一架橋立於河面之上。唐雲把眼睛落在一個船家上,直接跳上船,大喊道:「開船!」

  船夫對著橋面的高僧頂禮膜拜,目光虔誠,置若罔聞。

  唐雲心中焦急,一把奪過船槳,衝著河對岸划去。那船夫感覺到船在移動,連忙轉過身。

  「徵用你的船!」荊良將令牌亮出來。

  兩人划船划過河流,此刻正是最好的時節,來自天下各地的遊人來此遊山玩水,河面上更是舟舸林立。

  唐雲快速的搖著船槳,絲毫沒注意到,河對面有一艘巨型遊船緩緩駛來。

  那遊船上,立著兩道杏黃蟠龍旗,左右各有幾名若水持刀守衛。作為內衛,她們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瞧見唐雲凶神惡煞的模樣。

  「殿下,有異!」一名若水提醒道。

  遊船的最前頭,一張桌面上清茗飄香,從船頭處露出一抹赤紅色,那人竟穿著一身蟒袍。

  隨後,便有一群鶯鶯燕燕圍在那人的身邊,此刻遊船經過橋樑,陽光又重新落了下來,灑在那人年輕俊朗的臉上。

  此人正是來湖面上散心的燕王陸元正。

  他同樣看見了在湖面上拼命划船的唐雲,相對於高大的巨型遊船,唐雲所在的小船如同一舴艋舟。

  「這裡是神都,有誰敢對孤不利?倒茶去。」陸元正拍了拍一個若水的翹臀。

  那個若水面容嫣紅,連忙素手傾茶。內衛若水皆為女子,不但武功高超,同樣容顏貌美。此刻佳人在旁,美人如畫,陸元正閉眼細抿一口。

  「咦,那不是百騎的荊校尉嗎?」一個若水忽然驚呼道。

  陸元正睜開眼睛,他一眼就瞧見,唐雲身後跟隨的百騎。

  兩人同時上岸,荊良似乎還是唐雲的跟班,一直跟在他身後。

  陸元正知道百騎是怎樣的一群人,一身血衣在街上狂奔,身邊居然還有個百騎內衛,這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去查查,他們幹什麼去的。」陸元正輕聲道。

  「是!」

  ……

  神都,崇讓坊。

  唐雲和荊良兩人匆匆忙忙趕到這裡,相比於神都北部的繁榮,這裡便顯得有些冷清。

  願望崇讓坊,各個房屋壘搭的如同一座迷宮。怪不得這裡的構造和其他坊皆有不同,想來是有人在此地布置了一座迷陣,好讓鎮妖塔隱藏在其中。

  唐雲去的是位於梧桐街最裡面的一座府邸,這裡是御史中丞方楚楚的房子。

  崇讓坊位於神都的最南面,這裡遠離繁榮,大多數達官貴人都不會選擇在這裡居住。這也是當初為何夏官尚書楊懿明明在此地有一座大宅子,卻不願居住的緣故。

  御史中丞方楚楚也算是朝中大員,不過為人廉潔,只住一小院,兩袖清風,名聲亮潔。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她。

  唐雲並沒有敲門,兩人飛身越過高高的牆壁,從上面翻了進去。

  這院子在整個小巷的最近頭,裡面載重的一顆大槐樹幾乎將整個院子蓋住,陽光似乎很難落進來。

  入眼是一處影壁,整個院子布置簡單,除了地面上鋪著整齊的石磚,再無其他。

  荊良沖一間屋子努努嘴,示意唐雲那裡有人。

  兩人同時按住虎頭刀,看似在院子裡閒逛,實際上在漸漸靠近屋子。疆良的手指數到三,唐雲和荊良踏前一步,直接撞開那扇門。

  唐雲眼快速將屋子裡所有東西掃視了一遍,虎頭刀並未出鞘,一隻手攔住荊良。

  裡面大概有十來個小孩,站在他們面前。

  「是方楚楚養大的孤兒。」荊良辨認出這些小孩的身份。

  這些小孩眼中沒有畏懼,反而好奇打量著來人。

  「你們是來找東西的吧,隨便找,但請不要翻亂了東西。」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小孩站起身走到唐雲面前。

  唐雲這身鮮血,在加上身上的殺氣,即便是御史見到了,也會心驚膽顫,但這小孩看起來面色如常。

  唐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方三。」小孩語氣很平淡。

  見唐雲眉頭皺了一下,他指著那群小孩:「他們是方六、方七、方十二……」

  就像在說一排數字。

  唐雲把方三的手拿過來,尚且有些小的手上,卻布滿老繭,皮膚和年紀不相符的粗糙。

  唐雲問道:「你殺過人?」

  手中的那隻小手稍微顫抖了一下,不過卻漸漸放鬆。

  「哦,是殺過幾個。」方三就像是說一件尋常的事情。

  唐雲在屋子裡所有的小孩眼裡掃過,若他不知這方三殺人,或許能理解成因方楚楚死亡而傷感。

  但,現在看來,那是一種對死亡的麻木。

  「其他的人呢?」唐雲記得,方楚楚收養了三十個小孩。

  「他們啊,早死了。」

  方三帶著唐雲走到後院,這裡外面圍著高高的圍牆,其中有一口枯井,方三對唐雲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先下去。」唐雲把刀拔了出來。

  方三撇撇嘴,不過還是拽著桶,嫻熟的墜了下去。唐雲讓荊良在外等他,自己跟著方三落到枯井之下。

  裡面果然內有乾坤,竟是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巨大的通道。前些天下雨,井底還有一些積水,不過這洞口卻已經清晰可見。

  地面上,橫七八豎躺著不少死屍。

  「完不成任務,或是惹大人生氣,都會死。」方三毫無感情的聲音傳出。

  地面上,還散落著一些骸骨。

  有幾個木桶散落四周,每個木桶都有頭顱冒出來,這是被做成了「人棍」。

  方三指著一個架子上綁著的屍體,道:「他是五歲進來的,算是跟大人時間最長的一個人,不過他想逃走,被發現後,大人生生抽死了他。」

  這裡暗無天日,慘叫聲也傳不出去。

  這裡的一切,和在屠夫家裡遇見的一樣,血跡斑斑。

  一個是妖做的,一個是人做的。

  方楚楚在外是兩袖清風,德高良善的御史中丞,誰會想到,在背後,會做出這樣的事。

  「你想要的,都在這裡。」方三找出了一口箱子。

  唐雲皺著眉頭:「你怎知我要什麼?」

  方三自顧自的說道:「大人每讓我們做一件事,我都會悄悄將任務謄抄一份,存放在箱子裡。」

  唐雲打開箱子,裡面存放密密麻麻的紙張,上面的字東扭西歪。

  「我不懂字,都是照著畫下來的。」方三道。

  唐雲掃了一眼,觸目驚心。

  他忽然抬起頭,問方三:「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們餓了。」

  方三道:「大人把錢藏了起來,她死了,沒了錢,我們會餓死的。我曾經試過去偷,但也只是飲鴆止渴。」

  方三看著唐云:「這是份投名狀,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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