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悲劇始末
大周天授元年,鄴州。
此地和楓州一樣,同屬漠北都護府管轄的範圍。因為位於大周的北面,常年經歷風雪天氣。如今中原正是尚不覺冷,這裡已經是大雪紛飛。
北荒和大周的戰爭,已經到了僵持的階段。即便大周在中原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優勢,但面對強橫的北荒大軍,依舊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征北大軍面對的是北荒左賢王庭下的漠北鐵騎,這些北荒鐵騎驍勇善戰,即便是在劣勢的情況下,依舊能夠對大周的軍隊予以沉重的打擊。
雙方無論誰占了上風,實際上苦的,都是當地的百姓。
鄴州距離楓州並不遠,但是相比于楓州更靠近內陸一些。
每日清晨,鼓聲剛剛從城裡傳出來,站在鄴州城外的百姓便抬起頭,活動一下因為冰冷而變得僵硬的身軀,在城門前站好位置。
他們是躲避戰亂的難民,穿過無盡的雪原,來到這裡尋求庇護。在外面已經圍上了很多人,城池的容納量是有限的。因此每當接納一定難民的時候,便會將城門關上,任憑城門外的百姓嘶吼連連,但那鐵門卻始終不曾打開。
現實是殘酷的,人為了活命,什麼事都乾的出來。往往有人因為搶一個位置而喪命。
「都給老子閃開,誰敢在我三丈之內,定死不饒!」一個校尉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大聲喊道。
轟!轟!轟!
一群群軍兵手持大盾,從城門洞裡整齊的列隊走出。他們的目光是冰冷的,誰敢在這裡惹事,他們手中的刀便會伸出來。
活命的衝動能夠刺激人的神經,讓人做出很多瘋狂的事情。因此這個時候往往就會有人大喊著衝出去,隨後被刀刺穿身體,然後踢到一邊去,屍體很快壘成了一小堆。
幾個校尉熟視無睹,衝著那些人大喊:「只要大周人!必須有籍貫方可進入。誰若是沒有,趁早滾蛋!」
下方的人群開始騷亂起來,校尉似乎早就料到這種情況,並沒有理會,而是和同伴在互相聊天。
有軍兵站在邊上,漫不經心檢查來人的路引。
一旦發現非大周之人,北荒的直接殺死,至於西域的,用腳踹出去,讓他們自生自滅。
城牆下已經積累的一片皚皚白骨。
陶慶余走到城下的時候,城門已經快要關閉了。
軍兵們手持著棍棒,大聲呼號著驅趕在城門前的難民。
相比於那些難民,陶慶余身上的衣裳還算是整齊的。至於那衣裳上的一抹血跡,因為大雪蒙上的緣故,根本沒有人注意到。
如此大雪天,寒風刺骨,即便是穿上厚重的棉裘,已經感覺到風一陣一陣的從衣裳外颳了進來。
陶慶余沒有路引,她不會說話,他的村子全都是屍體。她廢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爹娘給埋葬。最後抱著自己弟弟的無頭屍體,嚎啕大哭。
桃源村已經沒了,一直陪伴她的,只有那隻名叫小豆丁的白狐。
小豆丁跟在陶慶余的身後,在一片平整乾淨的雪地上留下一排整齊的腳印。
桃源村已經被一把火毀滅,陶慶余本想要繼續留在村子裡,沒想到過了幾天又出現一隊軍兵,四處尋找未死之人。陶慶余知道,他們應該是在找自己。
每一個村子裡的人都是有數的,他們查人頭,沒有找到足夠的人頭數量,於是便找到了自己。
陶慶余不敢繼續留在這裡,匆忙的逃走。
她要向南去。
平日裡,爹娘就時常念叨著,以後若是有了錢財,便一定要去神都看看。
此去神都,足有千里。但陶慶余本就是一個小女孩,懵懵懂懂,如何懂得這千里是什麼概念。
她憑藉一股意志,強撐著走到這裡的。
足有兩天沒有吃任何東西,陶慶余已經飢餓到了極點。
她望著遠處的鄴州城,高大的城門此刻已經合上,她的希望再一次破滅。
外面,都是一座座搭建成堡壘一樣的村莊,村莊和城池不同,他們不會允許任何難民進入的。
嗚嗚——
白狐在她身邊低聲叫著。
這隻白狐太幼小了,幼小到連捕食都有些困難。
這樣的年頭,就算是草地里的野草也被揪的一乾二淨,一些隱藏在山林里的野獸更是銷聲匿跡。如今飢餓的人才是強者,即便是荒山里最強大的野豬王,遇見一群飢餓的難民也要落荒而逃。
陶慶余停下腳步。
她的面前,圍住了一群難民。他們眼神里冒著紅光,好似是從地獄之中走出來的惡鬼。
他們衝到陶慶余的身前,開始扒她身上的衣服。
厚重的棉裘,能夠有效的抵禦風寒。被寒風吹得幾乎崩潰的人們,開始對同伴動手。
即便陶慶余只是個小女孩,但為了活命,搶奪便成了高尚的行為。
於是難民搶走陶慶余渾身的棉衣,或許是嫌棄陶慶余剩下的衣物太小,只給小女孩留下一件單薄的肚兜,揚長而去。
陶慶余無力反抗,白狐被陶慶余按在雪堆里。如果被那些人發現,這一小團血肉也難免遇害。
那群人走了,陶慶余把已經凍得發紫的手拿開,小豆丁低聲哀鳴。
寒風一吹,陶慶余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抱緊小豆丁,跑到樹林的深處,她生怕那些如同惡鬼一般的人再次出現。
陶慶余整個人顫顫巍巍的,弱小的身軀在風雪中艱難的走著,很快便成了一個冰人,全身上下漸漸的沒了知覺。
她將小豆丁放下來,指著南方的方向,咿呀咿呀的說。
她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讓小豆丁繼續向南走。
繼續走,它就安全了!
漸漸的,她的聲音變得微弱下來,陶慶余想要再看一眼木牌,然而手卻動彈不得。
漫天大雪,將小小的人吞沒。
小豆丁哀嚎一聲,圍繞著埋住陶慶余的雪堆不肯離去。
它伸出爪子,想要把陶慶余給挖出來。然而剛挖出一點,緊接著便被大雪所覆蓋。
雪,一直在下。
大雪朦朧之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由遠及近,來到白狐的面前。
一席青衫,外面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這人還牽著一匹馬,背後背著一口厚重的書簍。
這是個書生。
書生手上持著一把劍,劍刃之上尚在滴血。
他方才殺了人。
白狐見書生靠近,忽然跑過去,咬住他的靴子,向陶慶余的方向拖去。書生大奇,伸手從雪堆里一挖,便將埋藏在雪堆里一個小人給挖了出來。
白狐哀嚎著跳到小人的身上,用溫熱的舌頭舔舐她的臉龐,想要將她喚醒。
「她已經死了。」書生遺憾道。
白狐圍繞著陶慶余的屍體前連連跳躍,似乎不相信這一切,隱隱約約竟發出類似人的哭泣聲。
書生旁的馬嘶鳴一聲,書生連忙用手撫一撫它的後背,平穩住馬的情緒。
「沒想到,我還能在這裡,見到一直通靈的白狐。」書生把白狐抓起來,白狐忽然張開爪子,奮力嘶吼。
「你想要讓我帶著一具屍體?」書生眉頭皺了皺,不過很快舒展開,「塵歸塵,土歸土。她既然死在這裡,那屍體就不要遠離太遠,就地掩埋吧。」
白狐似乎能聽懂書生所說的話一樣,睜大眼睛看著他。
書生動作很快,他竟會高深的劍法,劍鋒刺在地面上,便挑起一片雪皮,地面上出現一道深深的土坑。
書生將陶慶余的屍體放進去,白狐拽住她的衣角,依依不捨。
書生攔住白狐,把土埋了進去,道:「讓她安心的去吧。」
「我要去神都,你既然和我有緣,那便和我一起吧。」書生把白狐抱起來。
一人一狐一馬,消失於大雪之中。
……
神功元年三月二十五日,夜。
經歷了白天一場浩劫,如今整個神都又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是唯一變化的,是各街中巡夜的金吾衛更多了些。
除了金吾衛,今夜十六衛軍兵同時出動,在神都四處巡察。每個角落,都有成群的軍兵、武侯和不良人,相互之間傳著信號。
妖怪雖然大多數都被朱雀之火所焚燒,但難免有漏網之魚。
北市鳳鸞閣依舊歌舞喧囂,酒客們肆意談論白天的經歷,吹噓自己是如何做出反應,如何殺妖,引來一陣姑娘的嬌嗔。
這裡是神都有名的花樓,樓有四層,此刻燈盞通亮。
侍女捧著酒走到四樓一道隔間門前,並未直接闖入,而是輕聲道:「郎君,您叫的酒來了。」
「送進來吧!」
侍女端著酒壺,一進入隔間,她便瞧見一個身材婀娜的女子躺在男人的懷裡,不由的俏臉微紅,將酒送上,施禮離去。
能在鳳鸞閣的頂樓包下包間的,無不是富甲一方的大人物,她可不敢攪了貴人的興。
隔間裡。
男人摟著女人,如果細看的話,從女人簡陋的衣物里竟露出一條潔白的狐尾。
白狐竟然在這裡。
她依舊還頂著女帝的臉龐。
「當初讓你化形,萬千美貌供你選擇,你卻偏偏選了皇帝的臉。」男人的酒量很好,飲下一壺酒,絲毫不覺乏意。
「你的計劃失敗了。」白狐顫聲道,臉色依舊蒼白。
男人微微一笑:「計劃都在預料之中,如果堂堂大周皇都,經歷這點小磨難便毀了,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男人的手摸到白狐的脖頸,在她還沒有反應的一剎那,瞬間將她脖子扭斷。
白狐倒在地上,難以置信的看著男人,眼眸里隨後變的釋然,最終暗淡下去。
男人邁步走到樓閣邊的看台,這裡能望見這個神都的夜景。
風一吹,一席青衫,竟有絲儒雅的氣息。
一個黑影忽然出現在男人的背後,他把白狐的屍體拎起來,裝到麻袋裡。
「可認出那個人了?」男人沒有回頭,手裡的酒杯微微晃動。
黑影咧開大嘴:「回稟大祭司,獵狼衛那群人,就算是化成灰,小的也認得!小人已經忍不住,想要找那人廝殺一番了。」
說到這裡,黑影因激動,渾身打了個顫。
「那你可要失望了,本座決定等一會兒。」男人笑道。
「等一會兒?」黑影不解。
男人並未答話,望著遠處隱藏於黑暗中的亭台樓閣,視線逐漸收回。
夜,尚還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