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性本惡(上)
元睿是個有些木訥的小孩。
縣城裡的其他孩子,都管他叫傻子。
他不覺的傻子這個名號是個極具侮辱的詞彙,反而有人能和他說上幾句話,他便十分開心。
元睿很早就沒了爹娘,寄住在舅舅家裡。舅舅有個女兒,在上私塾。而他則是跟著舅舅學習木工。
舅舅家裡的閨女叫喜兒。
大周朝,始創女子入私塾,且能參加科舉入朝為官的先例。
因此私塾里,女子雖然也需要挽起髮髻,將自己打扮成男裝模樣,但也可以堂堂正正入私塾修習學問了。
舅舅當了一輩子木匠,他希望閨女能出人頭地,有更好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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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木匠手藝,自然還是要他來繼承。
元睿平日裡有了空閒,便來到私塾的窗邊。
他不是要偷學,而是在等人,喜兒是他表姐,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看,那個傻子又來了!」私塾里的人在嘲笑,有人甚至往他身上丟石頭。
元睿因為好欺負,所以他成了孩童為數不多的樂趣。
「以後不准我再看見你,否則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孩童對他鄭重警告。
從那之後,元睿只好遠遠站在私塾門前的柳樹下,等候喜兒下學,隨後一起回家。
但,過了兩天之後,元睿便再也沒有去。
他找到了新的朋友。
那是一隻灰突突的貓,腳被一塊石頭給壓住,這石頭看似沒有那麼沉重,但小貓哀鳴不止,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元睿趕緊跑過去,把石頭拿開。這塊石頭和他所見到的有些不同,上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隱隱還有金光閃過。
元睿瞧了幾眼,便把石頭扔到一邊。
「你快點走吧。」元睿說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貓緊隨其後,不肯離去。
元睿無奈,只好蹲下身去,他忽然發現,小貓的眼神一直盯著他手裡的那塊肉。
「不行啊,這是舅舅吩咐買的。」元睿說道。
可惜小貓似乎已經很虛弱了,它的毛髮十分雜亂,眼帘低下,好似再沒有食物,就會死了一樣。
元睿於是把手裡的肉給了小貓,貓兒拽住肉,狼吞虎咽吃下。
元睿回去後,和舅舅實話實說,被打了一頓。
「你個白眼狼,讓你買肉你卻給了貓!」舅舅下手很重,元睿一天沒有坐下。
他靠在柳樹邊,貓兒就在他身邊轉悠,不肯離去。
「貓兒啊,貓兒。我可是為了你才挨揍的。」元睿感嘆。
貓兒的毛髮變得柔順起來,最初見到的時候,它還是灰突突的,如今竟然變成了雪白一片。
「原來這就是你養的貓啊。」是喜兒的聲音。
女孩對於這種毛茸茸的東西,天生的喜歡,於是喜兒很快便偷偷從廚房裡取出一點餅子,餵給貓兒。
貓兒來者不拒,通通吞下。
元睿很高興,他又多了一個朋友。
每天,等待喜兒下學,元睿都會和貓兒說著悄悄話。
這貓兒好似能夠聽懂人言一般,無論元睿說什麼,它都是靜靜的在聽著。
貓兒把他當成了朋友,時常會叼來幾條活蹦亂跳的小河魚。
小河魚適合燉湯,烤的話沒有多少肉。元睿沒有鍋,因此小河魚大多進了貓兒的肚子。
貓兒是他的朋友,元睿的許多話,包括對爹娘的思念,平日裡的瑣事,都會和貓兒講。
高興的時間沒過多久,城裡忽然變得壓抑了許多。那天,小貓忽然躲在了他的床下,渾身在發抖。
元睿打開門,漫天的蝗蟲,嚇得他趕緊將門又重新關上。
元睿住的是院子裡的茅屋,除了門沒有窗子,只能聽見外面蝗蟲嗡嗡的聲音,卻進不來。
過了一會,舅舅來告訴他,今天不要出門。
蝗蟲沒過幾天便散去了,但縣城裡忽然少了很多人。甚至連私塾先生也不見了蹤影,於是整個私塾閒了下來。
元睿照常和舅舅學木匠活,但他覺得,他舅舅的表情格外的陰霾。
舅舅看他的眼神,讓他害怕。
於是他找了個理由,逃離了這裡,他想要找到貓兒,和它說說話。
路過熟悉的街角,他忽然聽見一聲悽厲的慘叫。
「拿刀,劃開它的肚子!」
「別,慢慢殺才有意思!」
元睿趕緊跑進拐角,他頓時目眥盡裂,他瞧見貓兒被幾個孩童用手拽住腳,嘴裡發出悽厲到極致的慘叫。
貓兒的身上,全是血。
那幾個孩童,手裡的刀落下,將貓兒的肚子捅開一個個窟窿,任憑鮮血冒出。
他們稚嫩的臉上,滿是鮮血,滿是猙獰!
「啊!」
元睿終於憤怒了。
他抓起一塊石頭,衝著那個孩童重重砸了過去。他拼盡了全力,這孩童直接倒在血泊當中。
「誰敢動我的貓兒,我就宰了他!」
或許是元睿的兇狠,震懾住了所有人。
孩童們發出尖叫,四散而去。
元睿趕緊抱住躺在地上的貓兒,貓兒已經沒了氣息,目光昏暗。元睿不停的呼喊,貓兒始終沒有給他回應。
被他砸到在地上的孩童爬起來,他尖叫的指著元睿,讓他付出代價。
這天,是暗的。
貓兒就這樣安詳的躺在元睿的懷裡,眼睛睜得很大。
元睿的朋友很少,今天又死了一個。
他在土裡挖了一個坑,學著埋葬的模樣,將貓兒放在土坑裡。但是埋土的時候,他又捨不得,把貓兒重新抱起來。
元睿慟哭,他感覺這周圍都是昏暗一片的。
他把貓放在樹上,找了片樹葉掩蓋住,他害怕那些人再發現貓兒。
元睿很晚才回到家,他靠在門邊,忽然眼神睜得很大。
舅舅家裡,有很多人,還有爭吵的聲音。
一群人手持棍棒,拽住喜兒,把她往外拖拽。
「你家的閨女被蝗神看上,那是她的造化!你再敢阻攔,休怪我無情!」坊正指著舅舅的鼻子喊道。
舅舅當然不肯,想要把喜兒搶回來。
坊正身旁的一個男人不耐煩了,竟然直接拔刀,一刀將舅舅刺倒在血里。舅母尖叫著趕來,男人又是一刀,同樣倒在血中。
「蝗神庇佑,天災才不靠近這裡。要是惹怒了蝗神,咱們都要遭殃!」男人尖叫道。
其他的人則是大聲響應。
喜兒悲痛欲絕,忽然被人打昏,哭喊聲戛然而止。
那群人,從舅舅家裡走了出來。
元睿趕緊躲在角落裡,等到那群走後很久,才悄悄從黑暗裡走出來。
元睿望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