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性本惡(下)


  元睿雖然木訥,但他不笨。

  雲陽縣的大街小巷,全都銘刻在他的腦海當中。

  坊正指揮著那群人,夾著喜兒,從小路向城外走去。

  元睿認出了這些人,他們都是住在舅舅家旁邊的街坊鄰居,坊里雖然平日裡不怎麼走動,但相互之間還是熟識的。

  他們變了,變的就像是個陌生人。

  

  這些人早就有所準備,他們準備了一個破麻袋,將喜兒裝了進去。小女孩的身子本就瘦小,把麻袋堆進放滿茅草的車裡,從外面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馬車由馬夫駕著,其餘人跟隨在旁邊,快步跟隨。

  這些人的目光里,帶著狂熱,他們甚至不打算回頭看一眼,因此元睿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竟始終沒有被發現。

  馬車的車輪轉動,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下起伏,很快便到了城門口。

  縣城從來都是進入難出來容易。

  但這麼多的人簇擁著馬車,實在太過怪異。幾個衛兵想要過來盤問,坊正走過去低語幾句,衛兵揮揮手便放行。

  元睿想要告訴衛兵,那馬車裡還藏著一個孩童。趁著馬車剛剛離開不遠,他跑到衛兵的跟前,剛要開口,卻聽見那些懶散的靠在城牆邊的衛兵嘀咕道:「這是第幾個了?」

  「第三個了,之前死的據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閨女。那個教書先生直接瘋了,想要去當街行兇,現在還被關牢里。」

  「可憐啊,可憐。」

  「可憐什麼,反正和你我沒關係,咱們都是窮光棍一條,哈哈!」

  元睿聽的遍體生寒,從衛兵的身邊經過。

  「站住,幹什麼去的?」一個衛兵忽然厲聲道。

  元睿轉過身,擠出一個痴傻的表情:「俺……俺要回村子裡看俺親戚。」

  「是個傻娃子而已,不用搭理。」衛兵不耐煩的揮揮手。

  元睿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這種恐懼落在衛兵的眼神里很滿足,他們這樣的人站在城門前,也時常被人瞧不起。難得能夠震懾住一個人,即便這人是個孩童,也足夠讓他們得到心靈上的安慰。

  元睿離開城門,他沒有瞧見馬車的蹤跡。他心裡慌慌的,趕緊跑到一個山丘上,越往過去,有一團小小的黑影在曲折的路上緩緩移動。

  元睿趕緊追了上去。

  ……

  雲陽縣城裡,人少了很多。

  教書先生沒了,於是孩童們又恢復了好玩的天性。

  他們的樂趣,在於虐殺那些遊蕩在街上的野貓野狗。鬥蛐蛐、捉小魚,在他們看來,太過幼稚。

  從前有條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狗,跑到私塾,幼小稚嫩的叫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有人,覺得小狗的叫聲很煩,他用石頭砸了過去。

  小狗發出悽慘的叫聲,激起了所有人的興趣。

  那團模糊的血肉在腳下哀求,讓所有的孩童感覺到心意滿足。

  聖人教導對他人要講禮,但人對於世間的其他生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心態。

  他們喜歡看被剝了皮的狗在他們面前顫顫巍巍的走,直到到底死亡。

  人本就是惡的。

  人們活在以禮教化的世界,所以能通過修養來摒棄那份野性。

  對這些孩童來說,教書先生就是他們的制約、他們的束縛。爹娘對於孩子從來都是溺愛的,回到家之前,將滿是鮮血的手用水洗淨,於是爹娘還會以為他們是好孩子。

  於是當孩童哭喊著告訴爹娘元睿用石頭砸他的時候,這個孩童的爹不問青紅皂白,帶著孩童就走到元睿的舅舅家裡,準備質問。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元睿的舅舅和舅母就躺在地上,心口中了一刀,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孩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爹爹好像想起來了什麼,趕緊把孩童抓起來。

  「我們趕緊收拾行李,回老家!」他爹爹最後直接把孩童抓到背上,匆匆離開。

  ……

  一陣風,吹過樹梢,帶走一兩片葉子。

  貓素白的毛髮被風所吹拂,顯得有些凌亂。

  這顆樹靠近河邊,隨著風吹過,天色漸漸變得陰沉下來,一兩點雨滴從天空之中落下,紛紛攘攘的滴在貓的肚子上。

  從九天之上落下的一滴雨水,滴在貓的眉心時,貓忽然睜開了眼睛。

  它肚子上的傷口,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骷髏停止了流血,它直接從樹上墜落下來。

  過了半晌,從樹下的灌木叢里鑽出一個體態婀娜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很魅,讓人見到便會生出一種忍不住要憐惜的感覺。

  她是妖,貓妖。

  貓有九條命,她剛剛死了一次,反而讓她體內誕生出了妖丹。

  貓妖竄進一戶人家,偷了件女人的衣服,將玲瓏的嬌軀隱藏在薄紗當中。

  她抬起頭,用鼻子嗅了嗅空氣,隨後縱身一躍,靈巧的身軀穿梭在大街小巷當中。

  大雨很快就落了下來。

  雨幕當中,守城門的衛兵感覺到一道白影掠過,他揉了揉眼睛,問旁邊的同伴:「你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經過?」

  「沒有啊。」衛兵直接回答道。

  那個衛兵揉了揉眼睛,也便不再多想。

  ……

  外面的大雨,絲毫沒有影響到廟中的氣氛。

  蝗神廟很大,原本這就是存在一座神廟,自從那幫道士來了之後,這裡的蝗神廟又重新擴大了一倍之多。

  「祭拜蝗神,蝗蟲盡散!」這是道士們所說的。

  這些話並沒有一開始得到所有人的注意,甚至很多人嗤之以鼻。

  但那蝗災實在太大了。

  初夏時節,家家戶戶田地里種上的麥子剛剛長出來苗,沒想到就遇見了蝗災。

  蝗災是毀滅性的,它們會殺死你嚴重所見到的一切綠色。

  沒了莊稼,農戶便沒有糧食,沒有收入,沒有能力交賦稅。沒了糧食,人就會餓死。

  當蝗蟲出現在雲陽縣的時候,絕望的百姓來到蝗神廟,焚香祭拜,希冀蝗蟲能夠散去。他們的心裡本就已經不抱任何的希望,但當縣令祭拜,道士做法後,奇蹟還是出現了。

  那無邊無際的蝗蟲,竟然直接繞過雲陽縣,消失不見了!

  道士們說,這是蝗神的功勞,於是蝗神廟香火更加旺盛。

  蝗神廟每天都好像被香氣覆蓋了一般,每天都有大量的人來到這裡焚香祭拜。

  「不祭蝗神,家破人亡!」

  終於有一天,道士說出了那讖語的下半句。

  此刻,已經對道士奉若神明的百姓終於慌了。

  道士說,尋常的焚香祭拜,蝗神是收不到的。

  蝗神不是九天之上的大羅神仙,它是野仙。

  野仙要的東西很純粹,那便是孩童的性命。

  「只有最年幼可口的孩童,才是蝗神最喜歡的食物。」道士提醒道。

  百姓不信,然而第二天,有人在縣城的附近發現了蝗蟲的蹤跡。再加上縣周圍的村子有蝗蟲妖出沒,百姓更加恐慌。

  那些足足高有三丈,殺人如麻的怪物,想想便感覺到恐懼。

  人對未知事物是有恐懼心理的。

  於是在無數個日夜折磨下的人,終於找了個小孩,送到蝗神廟裡。那個孩童,是街上的一個小乞丐。

  蝗蟲當天便從雲陽縣消失。

  小乞丐再也沒有從蝗神廟裡出來,有人說,蝗神已經吃了他。

  又過了幾天,道士說,蝗神又餓了。

  於是街坊鄰居抓了教書先生的女兒,因為教書先生是外地人。

  第三天,道士說,要最鮮嫩可口的小女孩,上次的女孩,蝗神很滿意。

  走投無路的街坊們,找到了元睿舅舅的女兒。

  「只要熬過去就好了,等到蝗災過去,你就是咱們全縣的大功臣!」坊正賭咒發誓。

  反正死的不是他的孩子。

  道士照例等在門前,身後有幾個道童將麻袋扛了進去。

  「蝗神還要吃的嗎?」坊正顫聲問道。

  道士笑著說:「放心,等蝗神下次要吃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們的。」

  蝗神的胃口很大,但起碼整個縣沒有蝗蟲了不是。

  縣裡有了糧食,就有本錢,沒人受損,他們可以繼續活下去,也不至於因為飢餓而死亡。

  這是大功德,死一兩個小孩不打緊。

  這一刻,所有參與到這件事的人們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好像犯罪的人遇到了寬恕。

  ……

  啊!

  呃呃呃——啊!

  從蝗神廟的最深處,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慘叫聲。

  元睿從蝗神廟的狗洞裡爬進去,趴在草叢裡,小心翼翼的看著。

  喜兒被鐵鏈拴住,以一個大的姿勢擺在鐵架台上。

  她在瘋狂的吼叫,從那白皙的皮膚下,能看見一條條粗黑的血管隱隱浮現。

  道士們站在她的周圍,來回踱步,繁瑣的經文念誦出聲,混雜著女孩的刺耳的尖叫。

  這尖叫聲落在蝗神廟外面的人耳朵里,卻是天籟。

  「蝗神在進食,它接受了我們的祭品。」

  「願蝗神護佑,一年風調雨順!」百姓笑著說。

  元睿睜大眼睛。

  喜兒的肚子,高高隆起,就像是懷孕了數月一樣。

  她本就嬌小,如今那肚皮鼓的竟然比她的身軀還要大。

  啊!

  喜兒忽然劇烈的渾身痙攣,她眼睛翻白,肚子裡,已經能看見有東西在上下鼓動。

  噗!

  一道鮮血,狂飆而出。

  從喜兒的肚子上,從裡向外,劃開一個巨大的戳口。

  有一隻昆蟲的足,從裡面伸了出來,兩隻觸角,上下跳動。

  那是一隻巨大的蝗蟲妖!

  誰也沒有想到,那些蝗蟲妖,竟然是這樣產生的。

  喜兒在一個巨大的顫抖之後,整個人忽然沒了直覺,無力的倒在地上。

  她的眼睛睜的很大,正好能映出元睿的身影。

  「願蝗神庇佑我雲陽縣。」人們跪拜在蝗神像前,將香燭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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