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武侯復活
「徐壽是個好人,老夫從小看他長大,誰知道怎麼就……」
「徐家娘子,這些錢,是鄰居們湊的。你先用著,不夠的話,再和我們說。」
「唉,神都府已經展開調查,金吾衛中對你丈夫也有撫恤。你放心,你丈夫的死會有一個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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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鄰居走到拽布披麻的徐家妻女面前,送上自己的哀悼,並承諾給予自己能力範圍的最大幫助。
徐家娘子悲痛欲絕,她顯然剛剛哭過,一雙杏眼哭得通紅。女兒尚且年幼,不過察覺到母親的悲傷,也跟著大哭起來。
棺槨就停放在靈堂正中,四周有街坊鄰居出錢幫忙請的白事人,一通吹吹打打,哀樂一起,徐家娘子不由得又再次慟哭起來。
街坊鄰居嘆氣地離開,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馬蹄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一群身披盔甲的軍士走進來,為首一人是位武官,他的甲冑相比於其他軍士多了一道麟紋,從甲冑的衣領處落下一條赤紅色的巾帶。
這些都是死者徐壽的同僚。
徐壽今年三十歲,是里仁坊的巡街武侯。
武侯者,即金吾衛。前秦之時,京中設立武侯府,隨後逐漸演變,在大周之時更改為金吾衛。不過武侯的稱呼,卻沿襲下來。
金吾衛在神都中的職責,為協助諸衛鎮守皇城,並在神都城裡日夜巡察。一旦到了夜晚宵禁之時,大街小巷便會有大批的武侯在來回巡邏,一旦發現有敢在夜間擅出者,便會立刻逮捕。
武官是左街使,負責神都街道治安。
他點了三炷香站在徐壽的棺槨前,敬獻香燭,轉過頭對徐家娘子說道:「徐氏,有什麼困難,你儘管提。徐壽因為公務而死,衛里不會放任不管的。」
徐氏施禮,道:「未亡人不敢奢求什麼,只求能找到亡夫死亡的真正原因。」
武官道:「徐壽的事,神都府和金吾衛都在查,一名金吾衛在街上被殺死,這事就連大將軍都已經被驚動。徐氏,你放心吧,朝廷定會揪出兇手。」
武官隨後又長嘆一聲:「你們孤兒寡母的,住在神都也很艱苦。平日裡你開的那茶鋪,若是遇到苦難了,便報上我金吾衛的名號,街上那些潑皮不敢搗亂的。」
徐氏再次施禮,頭卻始終不抬,早已經淚如雨下。
其餘幾個人都是徐壽的同僚,平日裡雖有什麼恩恩怨怨,但畢竟是熟人死了,心裡總歸過意不去。每個人都帶了些銀錢放在桌子上,雖然不多,但也聊表心意。
里仁坊,西南三巷最盡頭。
這裡有一戶人家,僅為一進院落,院子中陳設簡陋,屋牆也是許久未修,牆壁上的泥糊脫落嚴重,顯示出其內人家日子過得十分拮据。
等所有前來哀悼的人走後,徐氏將院子門給關上。
此刻已經是深夜時分,院外的街上傳來打更的通鼓,夜幕籠罩之下,正堂里的棺槨顯得有些陰森。神都城的規矩,死者屍體需過頭七之後再下葬,這之前,棺槨是始終停放在正堂里的。
女兒很年幼,見到這場景有些害怕,抓著母親的衣角。
徐氏嘆口氣,她走到正堂中,輕輕將照明的火燭給吹滅。今夜,她要陪著女兒在側屋裡休息,至於正堂,則是留給丈夫進行休息。
……
神都府捲軸寫到:「是夜,有武侯徐壽者,巡察里仁坊巷道之時與其餘諸人走散,後不見蹤影。次日於城西南發現屍體一具,已驗明其身。」
神功元年六月十一日。
發現徐壽屍體的第二天夜晚。
黑暗之中,徐壽猛地張開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些迷茫,不過在這寂靜的黑暗當中,並不明顯。
很快,他回想起了很多,腦海里仿佛出現了一些記憶。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昏迷之時都做了些什麼。武侯巡街,最少也是兩人同行,不過當時他內急,便找了個藉口,跑到一顆樹下去解決。
那是一顆……柳樹。
徐壽想起,他解決完之後,發生了什麼?好似最後就是陷入了昏迷,眼前一片黑暗,隨後便出現在這裡。
這其中發生了什麼,徐壽想不起來。
每當他回想,腦袋裡就好像被炸開一樣,疼痛至極。
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當中盤桓,好像有一個人,他告訴徐壽,要到一個地方,找一樣東西。
那聲音在他耳邊,如同老和尚念經一樣,揮之不去。這聲音讓他近乎發瘋,他忍不住猛地揮拳,拳頭擊打在旁邊的木板上。
這時候他才注意,自己是在一副封閉的木盒子中。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幽閉恐懼症。
徐壽的心裡開始驚慌,他拼命地叫喊,用拳頭猛地向外推開。或許是他用的力氣很大,棺槨上的蓋子被他推開了一邊。這幅棺槨只有當下葬前才會釘死,所以從裡面用力,還是可以打開的。
棺材蓋子被掀開,終於讓徐壽的心稍微安定一下。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棺材蓋子全部打開,沉重的棺材蓋劃下去,頓時發出一聲轟隆隆的巨響。
這響聲很響亮,隔壁的狗被驚醒,開始狂吠起來。
徐壽從棺槨里爬出來,他茫然地看著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需要一段時間來進行適應。徐壽先是緩了一會兒,然而他認清,這裡是自己的家。
棺槨有不能著地的說法,因此在棺槨的下方有兩把木頭椅子墊著。
徐壽想要從棺槨里爬出來,但這樣做的後果,便是整副棺槨開始搖晃。他向左一歪,整副棺槨直接摔在地上。
徐壽摔的很慘,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他聽到外面院子裡傳來開門的聲音,似乎有不少腳步聲漸漸靠近。
「徐家娘子,可是家裡招賊了?」一個人低聲說道,徐壽辨認出來,這是隔壁家裡的劉婆。
徐氏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剛準備歇息的,就聽見正堂里傳來聲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賊人,不知道我夫君可是金吾衛的人嗎?」
徐氏最後那一句話,故意說得很大聲,顯然是說給正堂里的人聽的,想要借著金吾衛的名號來嚇跑他。
徐壽停在心裡,頓時明白,他妻子把他當成夜晚回來的小偷了。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四肢綿軟無力,整個人十分虛脫。他張張嘴,嗓子異常的乾燥沙啞,讓他無法將想要說的話喊出來。
他試了幾下,便聽見那劉婆說道:「要不是我那當家的今天出去了,可要讓這賊子好看。徐家娘子,你先莫慌,咱們準備好傢夥,兩個人不怕他一個!」
門外兩個人說話近乎是竊竊私語的音量,但徐壽卻清晰可聞,他的聽力變得十分敏銳。
他倒是不在意妻子會進來,只是劉婆是整個坊里有名的大舌頭,如果讓他知道自己這幅糗樣,第二天整個坊里的人都會知道。到時候他到衛里,也同樣會被笑話的。
徐壽掙扎著兩三次,但還是沒有爬起來。
吱嘎——
門被推開,兩個女人手裡拿著爬犁和掃帚,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她們看見了趴在地上的身影。
劉婆搶先一步出手,她年紀大,生的又是虎背熊腰,手裡提著掃帚便狠狠抽了下去。挨著一下,徐壽頓時感覺背部不是自己的了,過了片刻便火辣辣的疼。
不過挨了這一下,終於讓他忍不住慘叫一聲。
「等等!」徐氏聽出了聲音,她攔住劉婆,壯著膽子靠近徐壽,離近了,才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啊,夫君!」徐氏捂住嘴巴,手裡的爬犁丟到一邊去。
劉婆瞪大眼睛,她同樣靠近,見到已經死了的徐壽正在呲牙咧嘴對著她。登時尖叫一聲,從正堂跑了出去,嘴裡還大叫:「詐屍啦,詐屍啦!」
劉婆跑走了,徐氏也跟著跑出正堂。
她在院落里稍微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壯著膽子走進去,見到徐壽依舊在看著她,不由得顫聲道:「夫君,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馨兒妾身會照顧好的,過幾天,妾身便把茶鋪盤出去,專心在家照顧馨兒。等到馨兒長大嫁人了,妾身便下去陪您。」
徐氏說完,忽然看見徐壽一直在盯著她,嘴唇哆嗦著。
徐氏心裡害怕極了,這樣的黑夜,一個死去的人在自己面前盯著她,若不是這死者是她的丈夫,恐怕徐氏早已經昏厥過去。
徐氏緩慢靠近徐壽,她聽見徐壽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水,水……」
徐氏趕緊從正堂里跑出去,到了廚房盛上一壺水,送到徐壽的嘴邊。徐壽已經渴極了,可惜四肢軟綿無力,只好任由徐氏用水餵他。
徐壽喝了一壺水,臉色漸漸緩和下來。那些冰涼的水流入到內臟里,整個人都清涼不少。
徐壽被徐氏攙扶起來,碰著自己的丈夫,徐氏才感覺到,這是活生生的人。那清晰可聞的呼吸和脈搏跳動都是做不了假的。
「佛祖保佑。」徐氏不由的心頭默念,此刻一喜一悲,眼神里又不由得淚流不止。
徐壽的眼神,下意識的躲避放在正堂里的佛像。
不知為何,他似乎對那佛像,有種天生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