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饕餮之徒
徐壽死而復生,第二天傳遍整個裡仁坊。
晨鼓剛剛敲響,街上的鄰居沒出坊門,盡皆徑直來到徐壽家裡,來瞧瞧這大難不死的奇人。
「徐哥,和大夥說說,你咋活過來的?」坊頭的布商大聲地嚷嚷著,他天生的大嗓門。
所有人眼神齊刷刷地盯向徐壽,他們昨天可是都來上過香的。一些人甚至幫忙收斂過屍體,當時死的很徹底,根本沒有活的可能,他們很確定。
但很多事情就是出乎意外,人家還就活過來了,而且還活的好好的。
如今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事,而話題的締造者,此刻茫然地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碗麵條,慢吞吞吃著,對旁邊的話置若罔聞。
「莫非是變傻了?」有人琢磨道。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把手指舉起來,信誓旦旦地說:「徐壽一定是去了陰間,走奈何橋的時候躲過了鬼差,有幸魂魄歸來,這才活過來的。不過他那魂魄在這途中受了損傷,因此變成這幅模樣。」
站在一旁的徐氏聽聞,趕忙問道:「林老,這該如何是好?」
那老頭搖頭晃腦正要胡謅一通,忽然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說書的,你如果再敢瞎編,小心我們把你關進金吾衛的大牢里!」
老頭趕緊轉過頭,就瞧見兩個身著金吾衛甲冑的軍士走了過來,趕緊一縮腦袋,拱手道:「小的瞎說的,小的這就離開。」
其餘在場的鄰居見狀,也紛紛散開,頓時就是剩下這兩名軍士。
徐氏認得兩人,趕緊施禮道:「妾身見過兩位叔叔。」
一名年長的軍士擺擺手,道:「嫂子,我來見徐哥,你先去忙吧。」
徐氏知道這是要和丈夫談一些機密的事情,識趣地離開回到自己屋子裡。兩名軍士相互看了一眼,走到徐壽麵前。
「徐哥,我是丁森,可還記得我?」軍士說道。
徐壽茫然地抬起頭,他眼神里在兩個軍士的臉上掃過,隨後他的視線又重新落回到自己手裡捧著的面上,又開始埋頭吃。
丁森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徐哥,你記不住我沒關係。衛里對你出事那地方做了個調查,你猜發現了什麼?」
旁邊那個軍士碰了他一下:「都什麼時候了,你賣關子的毛病還不改一改。」
丁森嘆口氣,道:「徐哥,你出事的那顆柳樹,當時在旁邊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跡象。因為你出事當時,雖然我們沒有和你一起,不過恰好有一隊武侯從那巷子對面的街上走過。如果有什麼賊子出沒,他們會第一時間發現。
所以我們後來又去了趟神都府,調查附近的屋舍主人,結果我們才發現,這人竟然是一個西域商人的住處。不過這西域商人,已經很久沒有回到他這家裡,這裡的院子也漸漸荒廢。後來我們又去了趟司邢寺,這才發現這西域商人和前幾年北荒探子入京有所牽連,投入大獄後沒多久就死了。我們懷疑,這屋子現在就是被其他有心給利用,或許還有北荒人插手其中。
這事兒,左街使大人已經清楚,並且嚴令我們不准說出去。你是衛里的老人了,大人特許你在家休息三日,三日後回衛里報導。徐哥,你多注意休息,如果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徐氏煮了兩杯茶,端到兩位軍士面前。丁森拿起茶水一飲而盡,道:「嫂子,徐哥醒來後就一直是這狀態嗎?」
徐氏長嘆一聲:「可不是。妾身剛發現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躺在地上,很是虛弱,連站起來都困難。好不容易恢復過來,卻成了現在這幅模樣。不過他能醒,妾身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說到這裡,徐氏不由得有些傷感,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這幾天的變動,對她這樣的女子打擊實在太大。
「娘!」徐馨兒跑過來,抱住徐氏。
丁森摸了摸徐馨兒的小腦袋,嘆氣道;「嫂子,你一個人在家帶孩子不容易。徐哥現在也是這幅模樣,如果一旦出什麼情況,一定要早些告知我。」
「妾身替夫君多謝兩位。」徐氏施了個萬福。
兩人離去,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徐氏中午要準備茶水,到茶館去賣。清晨剛剛挑出的茶葉,到中午便要送到坊中的集市中去賣。做茶水聲音,利潤很低。不過此刻天正熱,路過的行人都想要討碗茶喝,這便有了生意的來路。
徐氏今天沒辦法去擺茶攤了,她要帶徐壽去看郎中。
坊中的醫館,郎中早就料到徐壽會過來,見到徐壽來了,趕緊迎上去。
「來,容我細細檢查一番!」沒等徐氏開口,郎中便已經讓徐壽坐下,給他號脈。
那郎中眉頭緊鎖,雙目緊閉,仿佛在思索什麼,過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郎中才睜開眼睛,驚奇道:「怪事,怪事。老夫行醫多年,可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脈搏。」
徐氏嚇了一跳,趕緊道:「可是有什麼要緊的問題?」
郎中連忙笑道:「徐家娘子,莫要驚慌。我只是說奇怪而已,這徐壽的心脈,相比於常人更加沉穩有力。這可就奇怪了,要說你夫君也算是個武人,不過這又不是動武,這心脈,未免有些跳的太快了些。」
「妾身不懂,還望先生明示。」
「你家郎君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平日萬萬不可讓他動怒。至於他的神智嘛,應該是在棺材裡待久了受到驚嚇,過段時間就好了。待我開幾副清心靜氣平穩脈搏的方子,讓他回去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郎中說道。
徐氏千恩萬謝,帶著徐壽離開醫館,放回到家裡。
他們所在的小巷盡頭,有一家肉鋪。
開肉鋪的是個屠戶,都是街坊鄰居,自然也是熟識的。徐氏在肉鋪前停住,咬牙道:「給我切一斤排骨!」
屠戶掃了一眼被徐氏攙扶的徐壽,自然明白是咋回事。挑了一斤骨頭帶肉放到荷葉里包好,又挑了塊雞肉放進去,笑道:「這算是我送的,給徐哥補補身子。」
徐氏道謝,連忙提著肉趕回家去。
從這條小巷進去,正好能瞧見他們所在的家。
徐氏把肉放進廚房裡,讓馨兒看好自己爹爹,隨後匆忙收拾好茶葉,趕到集市去。
他們這樣的人家,收入其實很是單薄。前幾天所說因為徐壽的死而獲得不少撫恤,這些雖然不用還回去,只是欠下的人情還是要還的,依舊需要不少的銀兩。
徐氏從前便在集市里賣茶,經人介紹嫁給了金吾衛伙長徐壽,但她也只是在馨兒年幼的時候待在家裡,其餘的時間大多都是在外面賣茶為生。
當年天下還是在慶國掌控之時,規矩眾多,為人婦者便不可拋頭露面。
只是隨著先秦之亂,到最後大周建立,天下已經是武盛文衰。很多規矩早就被打破,街上隨處可見的女孩,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裝扮,眾人只會以欣賞的眼神來看。
這在當年是無法想像的。
徐氏背著一籮筐的新茶,趕到自己的鋪面上。這裡背靠一座香料坊,因為門前有口井,打水更方便一些。
徐氏把水煮開,泡了一壺茶,頓時濃濃的茶香瀰漫肆意。
做完這一切,徐氏長長舒了一口氣,心裡稍微放輕鬆了一些。只要丈夫還在,家裡的頂樑柱便還存在。
徐氏忽然察覺到,自己面前多了一道黑影,她不由地抬起頭。
「徐家娘子,我這一直盼著,你總算來了。」
一道陰笑傳來,配合上一張怪異的臉,一個男人站在徐氏的面前,面露怪笑地說道。
徐氏心裡狂跳,她不由地向後退了幾步。
這是集市里有名的潑皮無奈,曾經有一次來騷擾過徐氏,不過後來被徐壽帶人教訓了一頓。
這一次,徐氏能清楚地看見,這潑皮眼神里的肆無忌憚。
……
徐家。
徐壽回到家裡,就愣愣地蹲在牆角里。他的女兒徐馨兒年紀尚小,不過很懂事,一直攥著爹爹的衣角,不肯鬆開。
這樣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徐壽忽然開口道:「馨兒,你先回屋子裡去。」
「不行,娘讓我看住爹爹!」徐馨兒搖搖頭,羊角辮亂晃著。
徐壽道:「聽話,爹爹就在家裡,不會出去的。」
徐馨兒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乖乖地回到自己屋子裡去。
等到徐馨兒回到自己屋子裡,徐壽忽然站起身,眼神里冒出一道詭異的光芒。
他悄無聲息走到廚房裡,取出那塊肉,將荷葉打開,裡面的血水頓時流了出來。
他心底,有一絲渴望。
這渴望一旦產生,便再也揮之不去。
他把荷葉里那塊雞肉取出來,這塊雞肉雙翅和雙腿已經被拽去,頭也被去掉,只有一副雞架。
這是生肉。
上面還帶著鮮血。
徐壽把雞肉拿到正堂里,咽了口水。
血腥味充斥鼻尖,但對於徐壽來說,卻香氣四溢。
他用顫抖的手捧起來,一口咬了下去,頓時鮮血流出來。
鮮血刺激味蕾,他眼神頓時變得猩紅一片。
徐壽曾經信佛,經常吃齋,對食肉雖不反對,但也很少吃。
但此刻,他就像是個饕餮之徒,狼吞虎咽,嘴角站滿了鮮血,那荷葉上的每一絲血跡,都被他吸入到嘴裡。
他猛地張開眼,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面容上露出一絲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