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異類
對於不合群的,人們同樣視為異類。
神都城曾經有個詩人,在他沒有成名之時,每有空暇時間,便會到各個地方去採風。
他行事瘋癲,不拘小節,且好飲酒。每每喝醉了酒,便隨意找個地方就躺下酣睡。他在京中沒有親朋好友,只有一個娼妓願意接濟他。
沒有人不在嘲笑他,視他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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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京城裡的人太多了。
裝作瘋癲,把自己裝成狂士,然後等名氣大了,好去王侯府上毛遂自薦,謀得一官半職。
這做法,前秦的時候還管用。現在,太嫩了。
這都是他們玩剩下的。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
有人勸那個娼妓,不要管他了。你本來也掙不了多少銀子,為什麼還要帶一個拖累?就讓他在外面,凍死餓死吧。
娼妓搖搖頭,說,我不求他聞名天下,我只求他在我身邊。
詩人所做的詩,被她一封封裝裱起來,悄悄送給來青樓的一些書生,讓他們來品評。可這些書生,來青樓哪裡是來看什麼詩的,瞥了幾眼,便不屑地說道:「什麼玩意兒?」
娼妓長得並不好看,為了供詩人活命,她幹了青樓里最髒最累的活。即便是在寒風刺骨的冬天,娼妓依然會支撐她單薄的身軀,在青樓的馬圈裡打掃。
沒有人可憐她,反而覺得這女人真傻。
後來。
詩人出事了。
他在一個文人集會上,公開抨擊一位太學大儒。
那位大儒說,嶺南之地饑荒,是上天的懲罰,也是當地缺乏教化之故。若是光建文廟,祭拜聖人,便會德行弘揚,乾旱自退。
在場的人齊齊拍手叫好。
唯獨詩人站起來,把硯台里的墨潑了出去。
一派胡言!
人都吃不飽了,你還要建什麼文廟?人挨餓,是會死的!應該建糧倉,通河渠,把錢糧拿去賑災!
詩人被人按住,一通暴打。
大儒弟子無數,其中就有一個便是洛陽縣的少府,當天詩人就被捉進大牢里。
娼妓聽聞後大驚失色,她感覺跑到縣衙里去求人,卻被人趕了出來。
詩人被當作異類,洛陽縣給出的解釋,是這人有病。
所有人都叫好的東西,唯獨你說不好,那是不是有病?
詩人要被關在牢里,治病。
而一直養活詩人的娼妓,她同樣被青樓所排擠。她被抓回了青樓,每天不准她離開。
娼妓被人拽走的時候,她站在監牢前,對詩人說,我會等你的!
詩人在牢里,被獄卒嚴刑拷打,被囚犯折磨。他癲狂的性格落在別人眼中,便把這人當成一個瘋子。只要是瘋子,就好辦了。你不用擔心這樣的人報復,而且你折磨這人的時候,其他人也不會批評你。
你打的,不過是個異類罷了。
詩人在獄裡備受折磨,他依舊用血,在自己的衣服上寫。
他在寫,這世道的不公。
他在寫,這天下的黑暗。
同一個牢房的人都在嘲笑他,有的人甚至還要搶過他手裡的衣服,而這個時候,一直軟弱的詩人終於爆發了。
他跳起來,咬住他人的肩膀,拼命廝打。被人扯開後,他嘴角還帶著一抹鮮血,眼神通紅地盯著所有人。
「算了,別跟一個瘋子較勁。」有人勸著同伴。
他還在寫。
衣服上很快被血跡寫滿,他衝著獄卒喊,給我紙!沒想到獄卒還真給了他紙和筆,讓他繼續寫下去。
他有了筆墨,便將衣服上的詩全部謄寫下來,工工整整寫了三十張。
也算他機遇巧合,當時有個刑部官員來到牢中,看一個審了很久的囚犯。詩人抓住機會,順著門縫把詩詞遞過去。
可伸出的手,很快被牢頭用棍子打了回去。牢頭對刑部官員略帶歉意的說,抱歉大人,這人腦子有問題。
那官員把地上的紙撿起來,讀了幾句,眼前忽然一亮。他喃喃道:「這可不像是腦子有問題,本官倒覺得他很危險。」
詩人所做之詞,針砭朝局,暗諷豪門。
官員覺得那詞有些燙手,不過又覺得這詞有些新穎。他低聲誦讀幾句,不知何時出了縣衙。剛出縣衙大門,忽然刮來一陣大風,將他手裡的紙張給吹走。
風卷著紙張,到處飛舞。
官員感到有些可惜,他還沒有全看完。
一些紙張落進水裡,但是更多被其他人給撿到。詩人的詩通俗易懂,且文韻悠長,即便是平民百姓,也能看懂。
漸漸的,有人發現撿到的這些紙張有聯繫。
有商人,願意出大價錢收購其他的詩詞。
青樓里,到處都在談論這詩,一些人僅僅得到了半張,不過沒關係,可以從隻言片語中猜測詩詞後來的內容。
人們競相謄寫詩詞內容。
一時間,神都紙貴。
好在詩人在每張紙上都落了款,迫於壓力,洛陽縣放了詩人。
他出名了,他不再是被人嘲笑的對象。
以往那放浪形骸的模樣,被眾人嗤笑。但現在不是了,你敢說人家睡著的時候沒有琢詩詞嗎?大家就該有大家的風範,不同於凡人。
一個人成功了之後,他做什麼都是有道理的。
詩人離開縣衙,直奔青樓,他要尋找那個等他的姑娘。
他在一個破舊的雜物堆里找到了娼妓,如今她灰頭土臉,身上也是破洞襤褸。
有人告訴詩人,娼妓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只要有錢,便可以從監牢里把詩人贖出來。於是她每天拼命地幹活,終於累垮了身子。
她被無數人排擠、嘲笑,重壓之下,終於有一天,徹底地瘋了。
她成了青樓里的一個奴僕,每天干最粗最累的活,住在一個雜物堆中,若是有雨,就躲在馬棚里。
詩人光彩照人的回來,可惜娼妓卻沒有熬到這天。
無數王公府上給詩人拋來了橄欖枝,詩人全都拒絕了。他用那些王公府上送過來的銀子,讓娼妓恢復了自由身。
他帶著娼妓離開,從此銷聲匿跡。
兩人買了一座舊屋,結婚生子。大婚那天,只有夫妻二人,一盞紅燭。
兩人相對而視。
娼妓傻傻的笑。
詩人也傻傻的笑。
兩人生下一個孩子,名叫丁森。
三木,古之刑具。這天下之人,莫不在這牢獄之中。
兩個被他人視作異類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互相依偎著。
詩人後來死了,於是丁森一直照顧著自己的瘋娘。
「我想把這神都城點燃,給我娘看。」這是背地裡,丁森對徐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