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竹林驚變
第207章 竹林驚變
無名山巔,雲霧如海。
鍾鬼盤坐於黑鳳寬厚的背脊之上,雙目微闔,腦海中逍遙派的諸多法門如涓涓細流般淌過心田。
逍遙派傳承久遠,最初源頭已經不可考,只知與雙首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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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前輩途徑雙首山,見一破廟,覓一秘術,得傳逍遙派。
這一秘術並非逍遙派核心功法《逍遙問心訣》,而是逍遙遊。
因其未能尋到第二座土地廟,所以逍遙派的逍遙遊並不全。
僅能修至『出神入化』境界。
但即使如此,逍遙派的傳人也能依靠這門身法,在同等境界縱橫逍遙。
前人苦求完整的身法不可得,又查知破廟內藏玄妙,因而請來高人設陣法隱藏,唯恐破廟遭到破壞,無法尋到後續法門。
至於逍遙問心訣、逍遙散手等法門,則是後人在逍遙遊的基礎上所創。
「悠悠千年,一晃而過,當年的逍遙派也四分五裂,傳人刀兵相向。」
「逍遙派……」
「現如今怕是早已名存實亡!」
想及從逍遙子儲物袋翻找出來的東西,鍾鬼不由輕輕搖頭。
逍遙子此人心性偏激,但對『逍遙派』的傳承倒是看的極重。
收藏的典籍中,有不少涉及逍遙派秘聞。
「黑鳳。」
鍾鬼睜開銅鈴大眼,拍了拍身下巨虎的頭顱:
「來,陪我練練手。」
黑鳳聞言低吼一聲,琥珀色的虎目里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靈光。
它乃異種靈獸,靈智已開,深知主人新得妙法,正好活動筋骨。
鍾鬼縱身躍下虎背,玄袍輕振,立於不遠處一塊平坦的巨岩上。
黑鳳緩緩踱步,繞著鍾鬼走了半圈,渾身的肌肉漸漸繃緊,油亮毛髮下的力量感如潮水般涌動。
「吼!」
它喉嚨滾動,發出微弱低嘯,身軀微伏,做撲擊狀。
驟然間,黑鳳動了!
它的一撲,毫無花哨,卻將猛虎捕食的迅猛、精準、霸道展現得淋漓盡致。
龐大的身軀帶起一股妖風,兩隻前爪探出,爪尖寒芒隱現,直取鍾鬼雙肩。
與此同時,那根鋼鞭似的虎尾悄無聲息地自側面橫掃而來,封住了鍾鬼向右閃避的空間。
一撲一剪,配合得天衣無縫,更有鍊氣中期的妖獸氣息籠罩全場,尋常鍊氣士在此等攻勢下恐怕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鍾鬼淡笑。
就在虎爪及身前一瞬,他腳下步法倏然變幻,身形未見如何作勢,便如一縷被風吹起的青煙,輕飄飄地向左後方滑去。
這一步踏得極其自然,仿佛本就是風的一部分,順著黑鳳撲擊帶起的氣流,間不容髮地避開了爪擊。
那凌厲的虎尾掃過,只捲動了他玄袍的一角,獵獵作響。
黑鳳一擊不中,落地瞬間腰胯一扭,借勢轉身,血盆大口張開,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伴隨音波沖向鍾鬼,試圖干擾其行動。
緊接著,它後腿猛蹬地面,岩石崩裂,再次撲上,這次速度更快,雙爪交錯撕扯,籠罩範圍更大。
鍾鬼身形再變。
他仿佛失去了重量,在黑鳳狂暴的攻勢中穿梭遊走。
時而如柳絮隨風,貼著虎爪的邊緣飄過;時而如溪中游魚,在間不容髮的縫隙中滑開;時而又如驚鴻一瞥,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出現在數丈之外。
逍遙遊在他腳下初顯神韻,雖遠未達大成之境,但那份靈動、飄逸、迅疾已遠超尋常身法。
他好似總能預判到黑鳳力量轉換的節點,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小的幅度避開攻擊,仿佛不是在閃躲,而是在與黑鳳共舞。
『妙!』
『果真妙極!』
鍾鬼一邊閃躲,一邊嘗試變換法門,演練逍遙遊,心中越發震驚:
『逍遙遊不僅能讓身形靈動自如,且可以與任何功法完美融合,幽冥法身、天玄劍體無有不暢,難怪稱作逍遙,此乃無拘無束。』
『有逍遙遊加持,我的速度最少提升三成,快過絕大部分鍊氣中期修士。』
要知道。
鍾鬼的幽冥法身已經達到出神入化境界,雖然未能完全施展,但速度本就遠超同儕,得逍遙遊的加持,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難怪逍遙派的人能憑藉這門身法縱橫千年之久,明明歷代門人稀少,也未曾斷絕傳承。
黑鳳久攻不下,凶性漸起。
它猛地人立而起,兩隻前爪裹挾著淡黑色的妖風狠狠拍下,勢如泰山壓頂。
「吼!」
吼聲如雷,在腦海炸開。
虎軀晃動,竟是在場中留下殘影。
虛化!
霎時間。
場中竟是在一瞬間出現數頭黑鳳,或撲、或咬、或猛甩虎尾。
「唰!」
一抹似雲如霧的虛影在諸多攻勢中閃爍,無聲無息出現在百丈開外。
無拘無束!
若是被困一隅,豈能逍遙?
黑鳳一愣,動作頓在原地。
鍾鬼面露笑意,正欲嘗試逍遙派的其他法門,心頭卻驀地一跳!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聯繫斷裂感從遙遠的方向傳來。
那是他留在程家萬竹林深處,正煉化青竹瘴氣的玄陰神瘴!
玄陰神瘴與他心神相連,此刻傳來的感覺並非自然的消散或煉化完成,而像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截斷、收取。
「不好!」
鍾鬼面色陡然陰沉下來,演練身法的閒情逸緻瞬間消失無蹤。
玄陰神瘴被他置於青竹瘴氣之中,藉助地脈陰氣與瘴氣滋養,同時也有借程家萬竹林大陣遮掩、保護之意。
程家雖無頂尖高手,但那竹林大陣是程青竹生前耗費心血布置,又有竹公公、竹婆婆兩位鍊氣中期的竹精作為陣靈操控,等閒鍊氣後期闖入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他離開前特意交代過,兩頭竹精也承諾看顧,怎會出了差錯?
「回程家!」
鍾鬼低喝一聲,心中再無遲疑,身形一晃已落在黑鳳背上。
黑鳳感受到主人的急迫,仰天長嘯,四爪生風,周身騰起黑色妖雲,載著鍾鬼如一道黑色閃電般撕裂雲霧,朝著竹山方向疾馳而去。
*
*
*
與此同時,程家萬竹林核心之地。
昔日靈氣氤氳、竹影婆娑的靈池區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塌陷出一個巨大的坑洞,邊緣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摧毀了無數珍稀靈竹。
濃郁到化不開的陰煞之氣混雜著破碎的陣法靈光從深不見底的坑洞中噴涌而出,將半邊天空都染成青黑之色。
原本守護此地的陣法核心已徹底崩潰,陣紋湮滅,陣基碎裂。
賈臨風凌空而立,面色灰敗,原本沉穩如山的氣質此刻顯得有些佝僂。
他望著下方坑洞旁的兩名弟子——玄清與玄明,眼神複雜至極,有震驚,有憤怒,有痛心,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茫然。
玄清、玄明已從靈池中躍出,換了乾淨衣衫。
兩人周身靈機充盈,顯然洗精伐髓極為成功,修為得以大進。
但他們臉上卻毫無對師尊的敬畏,反而帶著一種混合了得意與亢奮的神情。
「師父,何必做出這副模樣?」
玄清擦拭著手中一柄新得的青光匕首,慢條斯理道:
「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
「程家氣數已盡,守著這萬畝竹林和數萬竹農,卻只知墨守成規,在這亂世中不過是塊肥肉。」
「白蓮教如日方升,占據三郡之地,教中資源無數,更有通天大道。我們此舉,是棄暗投明,也是為師父尋一條真正的出路。」
「出路?」賈臨風聲音沙啞:
「便是背叛對我有知遇之恩、供養我數十年的程家?便是暗中勾結外敵,毀其根基大陣?」
「玄清、玄明,我平日是如何教導你們的?修道之人亦重道義,程前輩當年於我,可是有再造之恩。」
「道義?」玄明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陰冷:
「師父,您修行半生,難道還看不透嗎?」
「若是生逢太平盛世,人人都講規矩,那自然是要以道義為先,因為不講道義會引來討伐,而現今這世道,弱肉強食才是規矩!」
「程青竹已死,程家後繼無人,靠著一點祖蔭和兩個不中用的鍊氣士,能撐到幾時?」
「青竹幫不過是疥癬之疾,真正的大勢是白蓮教,我們今日毀了陣法,正是替程家做了決斷,免得他們日後死得更慘!」
「賈道友。」身著月白道袍,手持白玉拂塵的李堂主緩步上前,笑道:
「即已做了選擇,何必再心有糾結?」
「現今程家陣法已破,此地陰脈泄露,萬竹林靈蘊十損其七,程家最大的依仗沒了。」
「再過不久,我教道友趕至,程家毫無還手之力,唯有投誠、覆滅兩者可選。」
賈臨風嘴唇翕動,看著好似雲淡風輕實則殺機潛藏的李堂主。
又看了看面目陌生的兩位弟子,再感知到周圍因陣法崩潰而紊亂暴動的天地靈氣,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時,
遠處傳來急促的破空聲和怒喝。
「賈臨風!」
「你們幹了什麼?!」
「陣法……陣法怎麼毀了?!」
程萬山、程萬林兄弟一馬當先,率領著程家數十名核心子弟、護院高手,以及臉色蒼白的程硯書、滿面寒霜的程清禾疾馳而來。
眾人看到眼前靈池破碎、大地開裂、陰氣沖天的景象,無不目眥欲裂。
「沒錯!」
玄清上前一步,喝道:
「陣法就是我們毀的,爾等現今沒了護身之地,還不速速歸降。」
賈臨風面頰抽搐,下意識後退一步,妄圖躲起來。
不過程家人自不會放過他。
「賈臨風!」
程萬山手指顫抖地指著賈臨風,老臉上肌肉抽搐,既有滔天怒火,更有被背叛的徹骨心寒:
「我程家待你不薄!先父對你更有大恩!你便是如此回報的?縱容弟子毀我陣法,壞我根基?你……你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程萬林更是雙眼赤紅,怒吼道:「我早就覺得這兩個小子不對勁!」
「什麼淬體需要消耗那麼多資源!原來包藏禍心!賈臨風,你說!是不是你主使的?」
賈臨風面對程家眾人的指責,麵皮紫脹,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最終,他頹然一嘆,避過程萬山幾乎噴火的目光,低聲道:「程兄……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現今天下大亂,程家……獨木難支,不如……不如就此歸附,尚可保全宗族血脈,富貴……」
「放屁!」程清禾柳眉倒豎,厲聲打斷:
「我程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豈能向你這等忘恩負義、勾結邪教之徒搖尾乞憐?賈臨風,我看錯了你!爺爺更是看錯了你!」
程硯書也握緊拳頭,悲憤道:「賈前輩,我程家何曾虧待於你?你要靈池,我們便開靈池;你要資源,我們竭力供給。便是念著爺爺當年的情分,我們也從未將你視為外人!你今日之舉,與禽獸何異?」
玄清見師父被罵得抬不起頭,上前一步,傲然道:「程家主,程二爺,還有兩位公子小姐,話別說那麼難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程家給的那點東西,比起我等以後大道前程,算得了什麼?」
「我師父天縱之才,困在你們程家才是明珠暗投,如今陣法已破,李前輩在此,我勸你們還是認清現實,乖乖交出竹農名冊和庫房鑰匙,白蓮教或許還能給你們程家留個莊子安度餘生。」
「小畜生!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程家一位脾氣火爆的執事怒喝,拔刀就要上前。
「哼!」李堂主冷哼一聲,鍊氣中期的威壓驟然釋放,如一座無形大山籠罩全場。
程家眾人頓感呼吸一滯,修為稍弱者更是踉蹌後退,面色發白。
那執事的刀僵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程家主,」李堂主目光淡漠地掃過程家眾人:
「本堂主耐心有限,爾等是選擇歸附,或者……」
他頓了頓,拂塵指向那片仍在擴散的巨大坑洞:
「如此地陣法一般,煙消雲散。」
場中陡然一靜。
程家眾人悲憤交加,卻受制於李堂主的強大氣勢,敢怒不敢言。
賈臨風站在中間,低頭不語。
玄清、玄明兩人則是一臉倨傲,仿佛已經看到程家跪地求饒的場景。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竹林深處傳來兩聲蒼老的嘆息。
「唉……劫數,劫數啊!」
「好好的竹林,被糟蹋成這般模樣……」
兩位滿臉皺紋的佝僂老者相互攙扶著,從一叢看似普通的翠竹後轉出。
正是竹公公和竹婆婆。
兩位竹精此刻面容更加枯槁,氣息也有些萎靡,顯然程家陣法被強行破毀,對他們也造成了不小的反噬。
竹公公看著李堂主,搖頭道:「這位道長,手段未免太過酷烈,此陣與地脈相連,強行破毀,陰氣泄露,恐傷及方圓百里生靈,亦有損道長陰德啊。」
「這裡竟然有兩頭竹精?」李堂主看到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瞭然:
「難怪程家一直胸有成竹,有這等靈物再加上陣法,就算是鍊氣後期修士也不敢輕易踏足萬竹林核心,可惜……」
「陣法已毀!」
「兩位竹精道友,本堂主行事自有分寸,些許陰氣,翻手可平,至於陰德……」
他微微一笑,面泛狂熱:
「我白蓮教供奉數位神尊,掃蕩濁世,重建淨土,此乃大功德,區區陰德算得了什麼?」
「兩位!」
目視竹精,李堂主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不過轉瞬就被壓了下去:
「我教尚缺幾位護法靈尊,兩位若願依附,李某可以代為舉薦。」
「不敢。」竹婆婆苦笑搖頭:
「我等生於斯、長於斯,受程家供奉多年,護佑竹林乃分內之事,程家今日遭劫,我等無法坐視。」
「道長修為高深,但想輕易拿下我等,怕也不易。」
「哦?」李堂主挑眉,手中拂塵上的玉絲開始流轉淡淡白光:
「那就讓本堂主領教一下,兩位竹精道友依託這殘破竹林,還能剩下幾分本事。」
話音未落,他拂塵一揮,千百道白色毫光如暴雨般射向竹公竹婆,每一道毫光都蘊含著破邪滌盪的凜然正氣,專克妖邪、靈物。
竹公公面色凝重,將手中竹杖頓地。
四周竹林無風自動,嘩啦作響,無數碧綠的竹葉脫離枝頭,匯聚成兩道青色洪流,一道如盾牌般擋在身前,另一道則如毒龍出洞,反向李堂主捲去。
竹葉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蘊含著精純的乙木靈氣和鋒銳之氣。
竹婆婆拋出手中的竹籃,一捧青芒從中湧出,朝著李堂主衝去。
「哼!」
李堂主冷哼,單手輕抬,一朵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蓮花憑空浮現,迎向來襲攻勢。
「轟!」
「噗呲呲……」
白色毫光與青色竹葉洪流撞擊在一起,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大量竹葉被白光淨化、湮滅。
竹公竹婆身軀劇震,連連後退,顯然落在了下風。
反倒是李堂主,以一敵二面色不變,依靠手中法器穩立當場。
論修為,
兩頭竹精很明顯強他一頭。
奈何,
鬥法從來不只看修為。
竹公公、竹婆婆身上沒有什麼像樣的法器,只此一點就吃了大虧。
李堂主見狀,心中大定,朗聲道:
「賈道友,既然已做出選擇,何不就此表明立場?拿下程家人,便是大功一件!」
賈臨風身體一震,抬眼看向苦苦支撐的竹公竹婆,又看向滿臉悲憤絕望的程家眾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被狠厲取代。
「程兄!」
他猛地一咬牙,喝道:「事已至此,何不歸順,如此還可保全性命?」
「好吧!」
見程家人怒目圓睜,不由輕嘆:
「賈某得罪了!」
陰陽雙劍鏗然出鞘,化作黑白兩道流光,直取程萬山和程萬林。
「賈臨風!你無恥!」
程萬林目眥欲裂,倉促間揮劍格擋,卻被一劍劈飛,口吐鮮血倒地。
他只是一介養元,自不是鍊氣士的對手。
程萬山低吼一聲,渾身皮肉輕顫,五頭厲鬼從中接連飛出。
血肉神幡!
程青竹祭煉近百年的血肉神幡給了程萬山,這五頭厲鬼各個不凡。
此番飛出,其中三頭一聲厲嘯撲向飛劍,另外兩頭沖向賈臨風。
「保護家主!」
「跟這些叛徒、邪教妖人拚了!」
程家護院和子弟們見狀,同樣紅著眼睛沖了上來,與玄清、玄明戰作一團。
但玄清、玄明剛剛經過靈池淬體,修為大進,身上還有白蓮教賜下的法器,實力遠超普通養元境武者,一時間竟殺得程家眾人節節敗退。
竹公公、竹婆婆被李堂主壓制,無法援手;程萬山在賈臨風凌厲的劍法前也不占上風;程清禾、程硯書姐弟想要幫忙,卻也難起作用。
而程硯辰還在閉關療傷,並不清楚此地情況。
眼看程家敗局已定,覆滅就在眼前。
「難道……天真的要亡我程家?」程萬山披頭散髮,肩頭染血,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際陡然傳來一聲穿金裂石的虎嘯。
「吼!」
嘯聲如雷翻滾,瞬間席捲全場。
嘯聲未落,一道龐大的身影裹挾著狂風驟然而至,重重落在狼藉的戰場中央,震得地面一陣劇烈搖晃。
黑鳳猙獰的虎首轉動,琥珀色的巨瞳掃視全場,最終冰冷地鎖定在李堂主和賈臨風身上。
虎背之上,鍾鬼玄袍獵獵,長發飛揚。
他面色陰沉如水,目光先是落在那仍在噴涌陰氣的坑洞內。
程家陣法勾連地脈,隨著破禁符轟碎陣法,導致地脈異動,遠處的青竹瘴氣也被吸了過來,但其中並沒有自己的玄陰神瘴。
它在……
那位頭頂蓮花、手持白玉拂塵的道人身上!
那一縷極其隱晦,卻與自己心神相連的氣息,絲毫做不得假。
「我的玄陰神瘴,是你收走的?」
鍾鬼開口,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寒刺骨的冷冽殺意,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嘈雜。
李堂主眯眼看來,上下打量鍾鬼,視線則多落在黑鳳的身上。
他知道鍾鬼殺了陰玄子,卻不以為意,畢竟只是區區鍊氣初期。
倒是黑鳳,虎威驚人,讓他不得不慎重。
當下輕揮拂塵,暫時逼退竹公、竹婆,看向鍾鬼,淡淡道:
「本堂主清理此地陰煞瘴氣,見那團黑瘴頗為精純,便順手收了。」
「怎麼,小友與此物有關?」
「若是想要回,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需……」
他話未說完,鍾鬼已經懶得再聽。
玄陰神瘴是他修煉《玄陰神咒》的核心之一,耗費心血培育,豈容他人染指?
尤其是對方這種強行奪取、輕描淡寫的態度,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怒意。
「鍾道友。」
賈臨風見勢不妙,急忙道:
「事已至此,程家大勢已去,李堂主乃煮氣成液的鍊氣中期高手,不可得罪,不如……不如與我一般投效,屆時都是自己人,那玄陰神瘴定當奉還。」
他這話看似勸說,實則也存了將鍾鬼這變數拉攏或穩住的心思。
畢竟鍾鬼之前斬殺陰玄子的手段,他也看在眼裡,深知其不好惹。
沒必要多增一位對手。
「投效?」鍾鬼緩緩轉頭,看向賈臨風,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與漠然:
「此地陣法可是因你而毀?」
程家陣法可是勾連數十里地脈,更有兩頭鍊氣中期的竹精看守。
若是強攻……
鍊氣後期都不行,李堂主更加不可能。
所以,
只有可能是內奸!
「不錯。」
玄清、玄明昂首,面上不僅沒有恥辱,反倒自豪,大聲喝道:
「是我們毀了程家的陣法,這才遇到你的玄陰神瘴,並收下。」
「姓鐘的,我勸你看清局勢,莫要自取其辱!」
「是啊。」賈臨風此時已經下定決心投靠,反倒沒有一開始的掙扎,道:
「鍾道友,修行之路漫長,審時度勢方為智者,李堂主在此,你莫要自誤!」
「自誤?」鍾鬼聞言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
「賈臨風,你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這位李堂主了。」
什麼?
賈臨風一愣。
隨即就見鍾鬼動了。
沒有掐訣念咒,沒有蓄勢運功,他只是並指如劍,朝著賈臨風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指。
「錚——!」
一道難以形容的劍鳴驟然響徹天地!
這聲音並非從耳中傳入,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神深處炸響。
尖銳、高亢、凌厲,仿佛能刺穿魂魄!
伴隨著這驚心動魄的劍鳴,一道凝練到極致、璀璨到極致、也快到極致的黑色劍光,自鍾鬼指尖迸發而出。
上品黑煞劍!
劍氣雷音!
真正的劍氣雷音!
六十多年的修為催動下,黑煞劍破空而出,突破某種極限,與天地元氣交匯、摩擦、碰撞,發出好似悶雷一般的低嘯。
這是劍道之中極為高深的境界,需精、氣、神盡皆圓滿歸一。
劍未至,音先到,奪人心魄,亂人神魂!
賈臨風在鍾鬼抬手的瞬間就已汗毛倒豎,一股死亡陰影將他徹底籠罩。
他狂吼一聲,畢生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陰陽雙劍交錯身前,幻化出層層疊疊的黑白劍幕,更有一面小巧的太極護心鏡自懷中飛出,綻放出蒙蒙清光護住周身。
這是他壓箱底的手段,自信便是鍊氣中期修士全力一擊也能抵擋。
當初劍斬雷霸天,以重傷之身與賀墨平手,就是靠這一招。
然而,在那道漆黑的劍光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劍光過處,虛空仿佛被切開一道細微的裂痕。
那看似綿密的黑白劍幕如同熱刀切入牛油,悄無聲息地一分為二。
太極護心鏡的清光僅僅阻了一瞬,便哀鳴一聲,鏡面出現一道髮絲般的裂痕,靈光驟黯。
賈臨風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
他感到一股無可抵禦、鋒利無匹的力量穿透了他所有的防禦,好似一縷寒風掠過了他的身體。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剎那。
下一刻,賈臨風整個人由內而外,迸發出無數道細密的黑色劍氣光芒。
他身上的法袍、護甲,甚至連同手中的陰陽雙劍,寸寸碎裂。
緊接著,他的肉身像是被無形巨力揉碎的泥偶,轟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在那凌厲劍氣的肆虐下,他的身軀直接化作了最細微的齏粉,混合著法器碎片,紛紛揚揚飄散開來。
鍊氣初期巔峰,曾連戰雷霸天、賀墨兩大鍊氣士的賈臨風,竟連鍾鬼一劍都未能接下,當場形神俱滅。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霸道絕倫的一劍驚住。
甚至就連程家人也忘記了悲傷,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飄散的血霧粉塵。
玄清、玄明臉上的得意與倨傲瞬間凍結,轉為無邊的恐懼,渾身如墜冰窖,瑟瑟發抖。
竹公公、竹婆婆也停下了動作,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李堂主雙目瞳孔驟縮,握著拂塵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一緊。
他自問也能擊敗甚至擊殺賈臨風,但絕無可能如此的輕鬆,更不可能造成這般「抹殺」似的效果。
「劍氣雷音!」
程萬山面色呆滯,口中喃喃:
「難怪那一日的陰玄子如此不堪一擊。」
通常而言,劍氣雷音是鍊氣後期修士才有的手段,鍊氣中期能夠修成都極其罕見。
而鍾鬼……
不過鍊氣初期!
且,
他煉就真氣不過四年左右!
「師……師父……」
玄清聲音顫抖,幾乎癱軟在地,玄明更是面無人色,褲襠處已然濕了一片。
鍾鬼緩緩收回劍指,黑煞劍如一道黑色虛影回返,繞身旋轉。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轉向李堂主,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蘊含的寒意,卻讓李堂主這等鍊氣中期修士都感到一陣心悸。
「交出玄陰神瘴。」
李堂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為白蓮教堂主,鍊氣中期修士,在白蓮教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曾被一個鍊氣初期如此威脅過?
況且,他已看出那玄陰神瘴品質極高,若能煉化當為一大殺手,豈肯輕易交出?
「好個猖狂的小輩!」
李堂主壓下心中驚疑,怒極反笑:
「不過是依仗了一門劍氣雷音的神通,便以為天下無敵了?」
「本堂主念你修為不易本欲招攬,既然你冥頑不靈,那就休怪本堂主辣手!」
他到底經驗老到,迅速鎮定下來。
劍氣雷音雖強,但消耗必然巨大,對方年紀輕輕,能發出一劍已是難得,絕無可能連續施展,而且自己修為境界穩壓對方一頭,法器神通也不弱,只要小心應對,勝算依然在握。
即使最差的情況出現,劍氣雷音連發,也有極大機率抗住。
更何況,教中後續人馬就在竹林外接應,只需要堅持片刻。
無論如何,此刻絕不能露怯。
「找死!」
鍾鬼不再廢話,輕輕一拍虎頸。
「黑鳳。」
「吼!」
黑鳳早已按捺不住,聞令發出一聲震天咆哮,龐大的身軀裹挾著濃郁的黑風妖氣,徑直撲向李堂主。
它智慧不低,看出這老道是高手,一出手便是全力,虎爪撕裂空氣,帶著腐蝕性的黑風,血盆大口張開,幽暗氣息在口腔凝聚。
「孽畜!」
李堂主厲喝,不敢怠慢,手中白玉拂塵一抖,三千銀絲暴漲,化作一道白色瀑布般的光幕,迎向黑鳳。
這拂塵乃是他性命交修的法器「玉龍拂」,蘊含破邪正氣,專克陰邪妖物。
同時,他左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一面繪有蓮花圖案的青色小盾自他袖中飛出,滴溜溜旋轉著護住周身。
這是他另一件護身法器「青蓮盾」,乃是一件十分罕見的上品防禦法器。
更有頭頂蓮台垂下靈光,嚴防死守。
此時,鍾鬼的攻擊接踵而至。
他並未施展劍氣雷音,而是心念一動,腰間鎮魂葫蘆輕輕一顫。
「嗚嗚——」
悽厲的鬼嘯聲中,一黑一紅兩道凝實無比的虛影電射而出,正是趙、李兩頭厲鬼。
它們受鍾鬼驅使,又吞噬過不少修士精血魂魄,凶威日盛,早已達到厲鬼巔峰,距離惡鬼僅有一步之遙。
此刻出現,頓時陰風慘慘,鬼氣森森,方圓數十丈溫度驟降。
兩頭厲鬼並未直接攻擊李堂主,而是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嘯,化作兩股陰風,猛地撲向已然嚇傻的玄清和玄明。
「不!師父救……啊!!」
玄清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就被黑色厲鬼給撲中。
厲鬼直接融入他的體內,玄清臉上瞬間布滿黑氣,雙眼翻白,周身精血魂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抽離,頃刻間便化作一具乾癟的屍骸倒地。
旁邊的玄明下場一般無二,被紅色厲鬼吞噬殆盡。
吞噬了兩名養元境巔峰、剛剛淬體完畢、氣血充沛的修士,兩頭厲鬼眼中凶光更甚,厲嘯一聲加入了對李堂主的圍攻。
與此同時。
鍾鬼長袖輕揮,白骨攝魂境飛出,發出道道慘白靈光激射,神光能定滯神魂,也能阻礙法器運轉。
更是祭出六魂白骨珠,六個磨盤大小的頭骨噴吐道道長達百米的幽冥鬼火,朝著李堂主狂轟亂炸。
霎時間。
李堂主陷入多方夾擊,壓力陡增。
他既要抵擋黑鳳勢大力沉的撲擊撕咬和那不時噴吐的幽暗玄光,又要分心催動青蓮盾抵擋兩隻神出鬼沒、專找防護縫隙的厲鬼偷襲,還要抵抗白骨攝魂鏡的神光、六魂白骨珠的幽冥鬼火。
饒是他修為深厚,法器精良,一時間也手忙腳亂,左支右絀。
「魔頭!安敢如此猖狂!」
李堂主有驚又怒,他沒想到鍾鬼手段如此繁多狠辣,靈獸、厲鬼、魔鏡、法器,加上那鬼神莫測的劍氣雷音,簡直不像一個初入鍊氣境的修士。
繼續下去……
自己會死!
當下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玉龍拂上。
玉龍拂頓時白光大盛,銀絲根根挺直,如同無數利劍朝著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威力大增,暫時逼退了黑鳳和兩頭厲鬼。
「白蓮淨世,焚妖誅邪!」
李堂主趁機騰空而起,腳踏虛空,雙手結印。
他頭頂白蓮旋轉,灑下純淨柔和的白色光輝,這光輝看似溫和,照耀在黑鳳掀起的黑風妖氣上,卻發出「嗤嗤」的灼燒聲,迅速將其淨化。
照射在趙、李兩頭厲鬼身上,更是讓它們發出痛苦的嘶鳴,鬼體冒出青煙,不得不暫時退避。
「錚!」
陡然。
一聲低沉卻又直衝神魂的劍鳴響起。
劍氣雷音!
「啊!」
李堂主雙目圓睜,口發怒吼,白色的真氣如有實質般擴張看來。
煮氣成液!
鍊氣中期的真氣如有實質,護身罡勁堅不可摧,催動法器,更是能讓法器威能倍增。
「鐺!」
碰撞聲響起。
時空好似陡然一滯。
裹挾著雷音的黑煞劍洞穿拂塵,與青蓮盾相撞,把法器撞飛,又斬在白蓮落下的玄光之上。
「轟……」
虛空震顫。
黑煞劍發出一聲悲鳴,踉蹌倒飛出去,而李堂主也不由身形一顫。
擋住了!
他面泛狂喜,喜色剛起卻又僵在面上。
「唰!」
一直靜立未動的鐘鬼,身形倏然模糊。
幽冥法身!
逍遙遊!
鍾鬼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道沒有實體的清風,無視了虛空的阻礙,以一種李堂主根本無法理解的速度和軌跡,瞬間跨越了近百丈的距離,出現在了李堂主的面前。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殘影,緩緩消散。
「噗!」
一枚劍丸自鍾鬼口中吐出,掠過虛空,點在李堂主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刺破耳膜的劍鳴。
只有一縷細微到極致、凝練到極致、也快到極致的灰濛濛劍光,自劍丸之上悄然吐出,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李堂主的眉心。
李堂主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臉上的驚駭、憤怒、不甘,全部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消散。
下一刻。
他的身體如同風化的石雕,從眉心開始,寸寸碎裂,化作大團血光當空爆開,被兩頭厲鬼歡呼著吞噬乾淨。
鍊氣中期,
白蓮教李堂主,
死!
從鍾鬼悍然出手,擊殺賈臨風,再到指揮靈獸、厲鬼、法器聯手,最後親自破神通、近身絕殺,整個過程看似複雜,實則兔起鶻落,發生在短短十餘個呼吸之間。
一位鍊氣中期修士,連同其兩名剛剛淬體完畢、實力大進的弟子,以及先前背叛的賈臨風,全數伏誅。
場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
「好弱!」
鍾鬼眉頭微皺,小聲嘀咕了一下。
同樣是鍊氣中期修士,李堂主的修為要強過陳陌,而那時的陳陌已經身受重傷,實力十不存一,給他的感覺依舊比李堂主更強。
『不!』
『此人雖弱,但也沒弱到那種程度,應該是我的實力變強了。』
『強大到擊殺鍊氣中期的散修,已經到了不怎麼費力的程度。』
不過李堂主的真氣品質肯定遠不如陳陌,不然也沒那麼輕鬆。
程家眾人呆呆地看著飄散的塵埃,看著傲立於黑鳳身旁、玄袍輕揚的鐘鬼,只覺得如夢似幻。
方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幾乎要將程家逼入絕境的強敵,轉眼間便煙消雲散?
這……這鐘仙師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
萬竹林之外。
數位鍊氣士帶著數十白蓮教教眾,正自舉目遠眺,目視萬竹林。
「王堂主。」
一人低聲開口: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們……是不是該出手了?」
「急什麼?」王堂主翻了翻白眼,不疾不徐道:
「程家萬竹林的陣法若是沒有被毀,我們進去就是自尋死路。」
「現今還沒有收到李堂主的第二次傳訊,先等等。」
開口說話那人面色一僵,眼神微微閃爍,無奈一步步退下。
他知道王堂主與李堂主在教內分屬不同的派系,素有齟齬,但未曾料到這種時候也拖延,豈非是故意把李堂主放在火上烤。
「咦?」
陡然。
王堂主面色一變,眼中露出驚懼之色:
「果然有問題!」
「李堂主的氣息消失了。」之前開口說話那人也是面色一白:
「突然就……消失了!」
「怎麼會?」
「程家的陣法明明已經破了,李堂主有著鍊氣中期的修為,且他最善防禦,身上有著兩件護身寶物。」
「哼!」王堂主眼神閃爍:
「我就知道有問題,幸虧沒有急匆匆進去,程家有如此基業,豈能沒有壓箱底的手段。」
「幸好!」
「王堂主。」一人音帶忐忑,問道:
「現在怎麼辦?」
「撤!」王堂主開口:
「雖然我很不喜歡姓李的,但他的實力確實不錯,能殺死他的人大概率也能殺死我。」
「先回去,從長計議!」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姓李的,
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