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般若禪刀
第210章 般若禪刀
萬竹林北麓,一處地勢相對開闊的緩坡。
時值深秋,竹葉已染上些許枯黃,在漸起的寒風中瑟瑟作響。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會壓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著竹葉腐爛的微酸,令人心生不安。
程萬林站在緩坡南側,他的身後是二十餘名程家精銳護院,個個面色凝重,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他的身旁,是出關的程硯辰、程清禾,還有罕有露面的竹公公與竹婆婆。
兩位竹精彎著腰、駝著背,一人手持青竹杖、一人手捧舊竹籃,看上去好似兩位操勞大半生的竹農,若是混在人群絲毫不會起眼。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緩坡北側,青竹幫的人馬也已抵達。
為首之人面露傲氣、眼眉飛揚,正是青竹幫幫主秦蒼之子秦烈。
在其身旁,是一位光頭僧人。
無色!
他依舊赤裸上身,肌肉虬結,胸前那幅男女交合圖案在陰天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目。
白玉禪刀斜挎在腰側,刀鞘樸素,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透出。
他雙手合十,立於坡前,姿態竟有幾分寶相莊嚴,若非那邪氣紋身,倒真像位得道僧。
無色身後,數十名青竹幫幫眾押著一個人。
那是程硯書。
只不過若非有熟人在場,絕不會有人認出此人是本應風華正茂、器宇軒昂的程家大少爺。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上拴著沉重的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的拖曳聲。
身上的錦衣早已襤褸不堪,沾滿塵土泥污與暗褐色的血漬。
還有那臉。
曾經溫潤如玉的面龐,此刻瘦得顴骨高突,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渙散,仿佛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地面。
僅僅只是幾天的時間,他就像是整個人失去了精氣神一般。
沒人知道程硯書具體經歷了什麼。
只能從眼中看到那極致的痛楚、被徹底碾碎的自尊,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他的身體微微佝僂著,似乎連站立都需要耗盡力氣,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硯書!」
程萬林上前一步,面色複雜:
「你怎麼……」
「唉!」
「大哥!」程清禾歷來看不起自己這位大哥,但現今看到他被折磨成這副模樣,也不由心中發酸、兩眼通紅,聲音哽咽道:
「你沒事吧?」
程硯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的動作僵硬,像一具生鏽的木偶,渙散的目光費了好大力氣,才聚焦到程萬林幾人臉上。
那一瞬。
程萬林看到侄兒眼中驟然湧現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與羞愧。
程硯書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污跡,沖刷出兩道蒼白的痕跡。
他輕輕搖頭,肩膀劇烈聳動,卻沒有哭嚎,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乃至咬出鮮血。
秦晚筠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隨即掩住嘴,眼中卻滿是扭曲的快意。
她今日換了一身艷紅的裙裝,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間帶著一種滿足又興奮的光彩。
她的目光偶爾掃過程硯書,沒有愧疚、憐憫,只有一種玩味般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價值的舊物。
「賤人!」
程清禾咬牙怒吼: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秦晚筠,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阿彌陀佛!」無色雙手合十,上前一步開口,他聲音洪亮,帶著奇異的韻律,竟有幾分梵唱般的悠遠:
「貧僧無色,奉秦幫主之命,護送程公子前來。」
「程公子在青竹幫做客數日,似乎……精神方面有些不濟,程二爺是否要先驗驗貨?」
驗貨?
那是人!
這話帶著赤裸裸的羞辱。
程清禾下意識上前,卻被程硯辰按住肩頭,制止了她的話頭。
「先把人換回來再說。」
「無色大師,廢話少說。」程萬林強壓心中翻騰的怒火與痛惜,沉聲道:
「靈石在此,程家在分舵的人手也已退出,地契、帳冊也已備好。」
「放人吧!」
他揮了揮手,身後兩名護院當即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上前,放在雙方中間的空地上。
箱蓋打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靈石,散發著柔和純淨的靈光。
另有一遝地契、帳冊。
「程家果然守信。」無色目光掃過木箱,微微一笑:
「既如此,交易便開始吧!」
「貴方先將靈石與地契送至中途,我方放人,程公子走回一半,雙方各取所需,如何?」
這是最常規也最穩妥的交易方式,避免一方拿到東西後立刻翻臉。
程萬林深吸一口氣:「可以。」
他示意護院將木箱與文書送到場地正中位置,然後退回。
無色也揮了揮手,身後兩名青竹幫眾解開程硯書腳上的鐵鏈,推了他一把:
「走!」
程硯書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
他穩住身形,低著頭,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場地中央走去。
他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鞋板拖地的聲音在寂靜的竹林間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程萬林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竹公公與竹婆婆氣息隱晦地鎖定了無色,防備他任何異動。
程家護院們更是屏住呼吸,緊握兵刃。
無色依舊雙手合十,面帶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旁觀者。
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他合十的雙手拇指,正在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相互摩挲。
秦晚筠則悄悄退後半步,躲到了兩名青竹幫眾身後,眼中閃過一絲緊張與期待。
程硯書走到了場地中央位置,距離木箱與文書只有三步之遙。
他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地上的東西,又緩緩轉頭,看向程萬林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面上突然露出痛楚之色,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二叔……」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包括竹公公、竹婆婆。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直寶相莊嚴、含笑而立的無色,毫無徵兆地動了。
他沒有拔刀,甚至沒有改變雙手合十的姿態,只是雙腳微微分開,腳掌輕輕踏地。
「咚!」
一聲悶響,仿佛巨鼓擂動,卻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心神的震動。
在場所有人,包括竹公公竹婆婆,都在這一瞬感到心臟猛地一縮,氣血為之一滯。
就在這氣血凝滯的剎那,無色的身影……
瞬間消失!
不!
並非消失、瞬移,而是因為移動速度太快,導致肉眼難辨。
原地只留下一道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殘影,而那殘影也在一眨眼間如煙消散。
無色之前立足之地,地面裂痕遍布,好似一朵綻放的蓮花。
下一瞬,綻放的蓮花出現在竹公公身前,而他的身影也隨之出現。
這一步,跨越了足足三十七丈!
沒有任何加速過程,沒有任何軌跡可循,就像空間本身被摺疊了一半,他一步踏出,就從彼處踏到了此處。
佛門頂尖身法神通——步步生蓮!
竹公公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畢竟是鍊氣中期的竹精,歷經百年風雨,本命神通深入骨髓。
在無色踏地引起心神震動的瞬間,他就已警鈴大作,體內沉寂數百年的乙木靈氣瘋狂運轉
「咄!」
竹公公厲喝一聲,不是用嘴,而是用手中青竹杖重重頓地。
杖尖觸及地面的剎那,方圓十丈內的地面陡然泛起濃郁的青光,無數細密的竹根虛影破土而出,交織成網,擋在他身前。
同時,他的身上浮現一層青甲。
這是用靈竹竹芯煉製的護身寶甲,甲片輕薄如葉,卻隱隱流轉著堅韌的乙木靈光
青甲爆發出璀璨靈光,甲片上的玄妙竹紋也仿佛活了過來,蜿蜒遊走,構築起第二重防禦。
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神通「萬竹生根」,結合身上的本命青甲,自信便是鍊氣後期的修士全力一擊,也能夠稍作抵擋。
無色沒有拔刀。
他甚至沒有看面前的竹公公,而是微微仰頭,望向陰沉的天穹,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神情。
他合十的雙手緩緩分開,右手抬起,五指舒張,做了一個拈花的姿勢。
「般若。」
他聲音空靈悠遠,仿佛來自九天之外。
隨著這一聲輕吟,他腰間的白玉禪刀無風自動,自行出鞘三寸。
僅僅是三寸!
一道如玉般的刀光,自那三寸刀鋒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尋常刀氣的銳利光芒,而是一種意境,一種「禪意」。
一種蘊含著佛門「空」、「寂」、「滅」、「般若」真意的光芒。
刀光流淌得很慢。
慢得能看清每一縷光芒的蜿蜒軌跡,慢得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但就是這「慢」,讓竹公公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絕望!
因為他發現,自己布下的「萬竹生根」防禦,那無數堅韌無比的竹根虛影,在那如玉刀光流淌而過時,竟然……沒有反應。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摧毀,而是仿佛那刀光根本就不存在,直接「穿透」了過去。
或者說,竹根防禦「允許」了刀光的通過,就像水允許光的通過一樣自然!
般若禪刀——諸法空相!
萬物皆空,何來阻礙?
竹公公魂飛魄散,狂吼一聲,不顧一切燃燒體內的本命精元,青甲上的竹紋瘋狂閃爍,試圖做最後一搏。
但已經太遲了。
如玉刀光「流淌」過了他的身體。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
竹公公僵立在原地,臉上還凝固著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青甲完好無損,皮肉也沒有傷口。
但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消失了。
他的生機、他的靈性,他數百年來苦修凝聚的本源,在那刀光流過時被生生抹除。
就像沙灘上的字跡被潮水抹去,不留痕跡。
「噗……」
竹公公張口,噴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蓬青色的、細如塵埃的光點。
那些光點迅速黯淡、消散在空氣中,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肌膚浮現出木質的紋理,整個人迅速「枯萎」,化作一截枯朽的、布滿裂痕的老竹虛影。
「老頭子!!!」
竹婆婆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悲鳴,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手中舊竹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青芒,試圖護住竹公公即將消散的本體。
「阿彌陀佛!」
無色雙目收縮,右手握住了白玉禪刀的刀柄,拔刀、斬落。
他的動作依舊不快,甚至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
刀光再起,依舊是如玉色澤,卻比之前那一道凝實了百倍。
雖無禪意,卻有殺機!
刀光斬向竹婆婆的竹籃青芒。
「嗤……」
青芒與如玉刀光接觸的瞬間,發出烙鐵入水般的刺耳聲響。
竹籃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
竹婆婆悶哼一聲,口鼻溢血,枯瘦的身體如遭重擊,抱著老竹虛影向後拋飛。
「走!」
那截正在枯萎的老竹虛影口發怒吼,最後一點靈光轟然迸發。
一捧碧芒湧現,卷向竹婆婆、程萬山幾人,把他們扔向萬竹林。
「老頭子!」
竹婆婆嘶聲厲喝。
她強行催動體內真元,舊竹籃猛然炸開,化作漫天青色竹葉,鋪天蓋地卷向無色,同時身形如電,抱著竹公公的本體,化作一道青光,朝著萬竹林深處瘋狂逃遁。
這一切,從無色踏地引起心神震動,到他一步百餘米近身,再到出刀三寸擊殺竹公公,最後拔刀斬傷竹婆婆,整個過程,看似漫長,實則只發生在兩個呼吸之間。
直到此時,程家護院才從最初的心神震懾中勉強反應過來。
「殺!」
「一個不留!!!」
秦烈大吼,秦晚筠厲聲呼喝,青竹幫幫眾如狼似虎撲向程家護院。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攻勢凌厲,配合默契,瞬間就衝垮了程家倉促組成的防線。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血肉撕裂聲頓時響成一片。
被竹公公甩進萬竹林的程清禾目眥欲裂,拔劍想要衝出去廝殺,卻被程硯辰一把按住。
「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能讓竹公公死的沒有價值。」
他看了眼無色所在方向,面露懼色,揮袖捲住程清禾與程萬林,朝著程家老宅撲去。
現今無色去追殺竹婆婆,暫時沒空理會他們,待到解決了竹婆婆……
竹婆婆絕非那無色的對手!
程家,
如何才能避開這一劫?
「三位。」
一道魁梧身影出現在面前,攔住幾人去路:
「要去哪兒?」
「秦蒼!」程萬林雙目收縮:
「你竟敢出現在這裡?」
「為何不敢?」秦蒼輕笑:
「程家陣法尚未修復,主陣的兩頭竹精一死一傷,這萬竹林也就非是險地,秦某如何來不了?」
三人心頭一沉。
「二叔、清禾。」程硯辰深吸一口氣,悶聲開口:
「我攔住他,你們快逃!」
「逃?」秦蒼單手一伸,掌中出現一根丈八長矛,面泛冷厲之色:
「今日你們誰也休想逃掉!」
後方。
程硯書依舊呆呆地站在場地中央,那木箱與文書之前。
他看著竹公公身死,看著竹婆婆受創,看著程家護院在屠殺中哀嚎倒下……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徹底破碎後,又被粗糙粘合起來的瓷偶,只剩下空洞的外殼。
*
*
*
無色並沒有參與對程家護院的屠殺,甚至沒有多看戰場一眼。
對於凡人的廝殺,他不感興趣。
「呼……」
輕吐一口濁氣,壓下心中升起的那股疲憊,他的面色緩緩恢復如常。
剛才一刀斬殺竹公公,看似輕鬆,實則對他而言也極其吃力。
不然。
也不會在重傷竹婆婆之後,眼睜睜看著她逃跑,而沒有追擊。
望著竹婆婆逃遁的方向,他臉上那抹悲憫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
「跑?跑得了嗎?」
他輕聲自語,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朝著竹婆婆逃遁的方向追去。
竹婆婆抱著竹公公枯萎的本體在萬竹林中瘋狂穿梭,她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限,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光,掠過一叢叢竹林。
所過之處,兩側的靈竹無風自動,其上竹葉紛紛脫離枝頭,在她身後匯聚成一道旋轉的葉牆,試圖延緩追兵。
但無用。
無色如同閒庭信步,每一次腳步落下,就是十數丈距離被輕鬆跨越。
手中禪刀輕輕一揮,葉牆就被斬碎。
他始終吊在竹婆婆身後百丈左右,既不急著追上,也不拉遠距離,就像一隻戲耍獵物的老貓。
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享受的神情,仿佛很欣賞這種追逐中,獵物拚盡全力卻依舊絕望的過程。
竹婆婆能清晰感覺到身後那股如影隨形、冰冷刺骨的殺意。
「咦?」
像是察覺到什麼,無色眼神微動,腳下的速度陡然快了幾分。
手中禪刀更是斬出道道如玉刀光。
刀光覆蓋方圓數十丈,上百刀芒當空交織,無數青竹碎裂當場。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竹婆婆的身影也在場中消失不見。
「遁法?」
無色面露詫異,眼中首次露出驚疑之色:
「竟然可以藉助靈竹遁走,好有趣的法門,不過你又能逃到哪裡去?」
靈竹,
一個靈字,就說明了罕見。
萬竹林的靈竹大多在一個地方,那裡也是兩頭竹精的住處。
無色淡淡一笑,方向一轉,朝著萬竹林最深處、核心位置而去。
不多時。
一個巨大的坑洞映入眼帘。
陰煞之氣、殘餘的青竹瘴氣在此混合,形成了一片天然迷瘴。
坑洞深不見底。
地脈氣機在此地變的混亂,導致天地元氣涌動不休,如同無數細微顆粒匯聚而成的煞氣從地底噴出,將迷瘴變的更加粘稠。
不遠處。
一個相對平坦的空地上,隱約可見一團畝許大小的黑色霧氣在緩緩翻滾蠕動,正是鍾鬼的玄陰神瘴。
玄陰神瘴邊緣,一頭體型龐大的黑紋巨虎伏臥在地,琥珀色的虎目半開半闔,似在假寐。
虎背上,一道玄袍身影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周身氣息晦澀深沉,仿佛與這片陰煞之地融為一體。
「鍾鬼?」
無色面露輕笑,身形一轉,緩步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