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瞎眼
第214章 瞎眼
萬竹林,
程家祖宅。
火焰,
到處都是火焰。
百年世家苦心經營的老宅,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
雕樑畫棟在烈焰中扭曲崩裂,亭台樓閣在濃煙中轟然倒塌。
夜風卷著火舌,發出悽厲的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厲鬼在哭嚎。
沖天而起的火光將夜空染成暗紅色,濃煙滾滾,遮蔽了星辰。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與血腥氣,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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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內,數千竹農瘋狂地歡呼、叫囂。
他們身上塗滿血符,在火光照映下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有人扛著從程家庫房搶來的綢緞布匹,有人懷裡塞滿金銀器皿,還有人拖著程家女眷的頭髮,不顧女眷嘶吼在人群中肆意凌辱。
哀嚎聲、狂笑聲、器皿破碎聲、火焰爆裂聲……
彼此交織。
張昂站在祖宅正堂的廢墟前,負手而立。
他身上的勁裝已被鮮血浸透,臉上卻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讓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添了幾分猙獰。
「大哥,我們這次發了。」一個心腹匆匆奔來,聲音帶顫道:
「程家庫房裡堆滿了金銀,不知多少箱子,還有不少房契、各種綾羅綢緞……」
「蠢材!」張昂皺眉喝道:
「靈石、法器、功法這些才有用,就算是糧食也比金銀房契來的重要!」
「綾羅綢緞這些凡物,要來何用?」
「最多給這些竹農拉攏人心,難不成你還指望它們打勝仗?」
「是。」心腹一愣,點了點頭:
「卑職明白了。」
張昂轉身,望向遠處萬竹林的方向。
那裡還有零星的戰鬥聲傳來,是程家最後的抵抗力量在垂死掙扎。
「程萬山已死,程家嫡系盡滅,大局已定。」他緩緩開口:
「接下來,就是如何消化這片基業了,數萬竹農就算有一半訓練成血龍軍……」
話音未落,天空中突然傳來破空之聲。
張昂猛地抬頭,只見一團血光包裹著數十道身影從天而降。
為首者,正是身穿亮銀鎖子甲的羅成。
「哈哈……」羅成落地,掃眼偌大程家老宅,忍不住大笑出聲:
「張兄弟,辛苦了!」
「短短數月拉攏這麼多竹農,一夜之間拿下程家,果真沒讓本將軍失望。」
「不敢當。」張昂急忙躬身行禮:
「幸不辱命,全賴將軍運籌帷幄,屬下不過是執行將軍之令罷了。」
「張兄弟不必過謙。」羅成擺擺手,目光掃過四周的火海與瘋狂的人群,眉頭微皺:
「不過,程家雖滅,這數萬竹農卻是個麻煩,他們今日能為你所用,明日也可能被別人煽動。」
「將軍放心。」張昂心頭一緊,連忙道:
「屬下在他們喝的血酒里施了手段,若不修煉血龍軍功法,三個月後必嘔血而死,而只要修煉了功法,就由不得他們了。」
「這些人,翻不起浪來。」
「好!好手段!」羅成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大笑點頭:
「張兄弟果然手段了得,不過……」
他頓了頓,方慢聲開口:
「正所謂人力有盡時,數萬竹農,若是由張兄弟一人管理怕是忙不過來,羅某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需要有人幫助張兄弟分擔一二。」
嗯?
張昂面色微變,心中陡生一股怒意,不過在羅成炯炯雙目的注視下,又不得不把這股怒意給壓下去。
分擔?
說的好聽!
不過是分權罷了!
「是。」張昂面露強笑,乾巴巴開口:
「羅將軍考慮的周全,不過竹農與尋常百姓不同,若是不通他們的習俗,想要約束怕是不易,而且還有可能引發民變。」
「一時間,倒也不好去找人選。」
「這就不勞張兄弟操心了。」羅成擺手,把身後一人引出來:
「她就很合適。」
夜幕下。
火光躍動。
一道清冷倩影從羅成身後緩步行出,青衫染血、雙目蒙布,布上滲著暗紅的血跡,赫然是已經瞎了,且剛瞎沒有多久。
張昂瞳孔驟縮,忍不住失聲驚呼:
「二小姐!?」
來人正是程清禾。
她身姿挺拔,手中拄著一根青竹杖,步伐穩健得不像盲人。
更詭異的是,她周身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媚意,與往日那個端莊矜持、英姿颯爽的程家二小姐判若兩人。
「是我。」
程清禾聲音清冷,還帶著大哭之後的沙啞,『目』視張昂開口:
「張兄,我們又見面了。」
「……是。」張昂面色變換,慢聲道:
「程家生變,張某還擔心二小姐會遇到危險,想不到在這裡。」
「二小姐,您的眼睛怎麼了?」
「沒什麼。」程清禾道:
「清禾識人不明,為程家引來災禍,所以自戳雙目,以示警戒。」
「好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無心大師憐我遭遇,傳了我歡喜禪宗的『心眼通』,如今我雖目不能視,心眼所見,卻比肉眼更加清晰。」
她聲音平緩,不疾不徐,也無憤慨、惱怒,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但落在張昂耳中,卻激起驚濤駭浪,心中更是生出一股寒意。
他猛地側首看向羅成,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羅成要分他的權!
而且是用程清禾這個程家餘孽、視自己為仇人的人來分他的權?
「將軍。」張昂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不滿,聲音儘量平靜:
「程二小姐畢竟是女兒身,而且……程家剛滅,竹農對她恐怕心懷怨恨,讓她管理竹農,怕是難以服眾。」
「是嗎?」羅成還未開口,程清禾卻先說話,並緩步上前:
「清禾卻不這麼認為。」
她以青竹杖點著地面緩緩移動,火光照在身上,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
蒙眼白布在風中微微飄動,配上她平靜的面容,竟有種詭異的聖潔感。
「趙四。」
程清禾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一個中年漢子耳中。
那漢子渾身一顫,下意識抬頭看來。
「你女兒去年得了肺癆,是我讓人送去三株三十年藥齡的玉髓靈藥,才救了她一命。」
程清禾聲音平靜:
「你當時跪在我的面前,說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程家。」
「如今,你就是這麼報答的?」
趙四臉色煞白,手中的竹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瞬風錢兄弟。」程清禾轉向另一個方向,『看』著對方道:
「當年你在賭坊欠下巨債,要被人砍掉手臂,求到我的身上,是我出面擺平,還讓你在程家庫房做了個管事,你可還記得?」
一位身材高瘦的男子面色微變,不敢與她『對視』。
「你不記得?」程清禾偏了偏頭顱,輕嘆一聲,柔聲開口:
「但你送我的那對翡翠鐲子,現在還收在我房裡,錢兄弟對我的情誼,清禾可是一直都記著。」
「不敢忘懷!」
「噗通!」
高瘦男子面色變換,陡然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開口:
「二小姐,小的對不住您,以後您有何吩咐,小的這條命任您驅使!」
「好。」程清禾緩緩點頭,繼續點名:
「孫二狗,」
「你娘去年冬天凍死在路邊,是我讓人收殮下葬,還給了你十兩銀子的安家費,你送我的那隻繡花鞋,我也一直收著。」
被點名的漢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二小姐……我……我對不起你……」
程清禾一連點了七八個人的名字,每一個都是竹農中的小頭目。
他們有的是竹農,有的是投靠而來的江湖人士,不一而足。
她一一說出這些人與程家的淵源,說出他們曾送過什麼禮物,受過什麼恩惠。
每說一句,就有一人臉色慘白,或低頭,或下跪。
場中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原本聽命張昂的『血龍軍』漸漸冷靜下來,他們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頭目,又看看蒙著眼的程清禾,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仇恨?
有。
程家確實剝削過他們。
但恩情呢?
程家也曾施恩於他們。
「程家對不起你們。」程清禾看著張昂身後的竹農,慢聲道:
「但清禾,可曾對不住你們?」
「我爹、我叔伯、我程家上下,這些年確實做了不少錯事,今日程家覆滅,是因果報應,是天道循環,我不怨任何人。」
「但恩情,諸位可還記得?」
場中一片死寂。
不少人悄悄低下頭,臉上露出慚愧之色。
程清禾喜歡結交江湖人物,三教九流皆有,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現今幾乎都加入血龍軍,但這些人中不乏重情重義之輩。
面對程家其他人,自能下得去狠手,但面對程清禾……
難免愧疚。
尤其是有些人對程清禾心懷情誼,此時更是感覺如百爪撓心。
「如今程家已滅,往事如煙,已然散去。」程清禾緩緩道:
「但日子還要過,地還要種,飯還要吃,張兄弟答應給大家分田分地,我程清禾在此可以保證,此事一定會盡數兌現。」
她突然轉身,面向張昂的方向,雖然蒙著眼,卻仿佛能精準地「看」到他:
「張兄弟,你說是不是?」
張昂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程清禾會來這一手。
先是點出竹農頭目與程家的恩情,讓他們心生愧疚;再以個人恩惠軟化其中數人;最後又抬出分田分地的承諾,牢牢抓住人心。
這一套連招下來,原本對他敬畏有加的竹農,此刻看程清禾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甚至就連自己培植的『血龍軍』,也有不少已經心生異樣。
「當然。」張昂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分田分地,說到做到。」
「那就好。」程清禾微微一笑,笑容在火光照映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嫵媚:
「不過,田怎麼分,地怎麼劃,還是要有個章程。」
「清禾雖然是個瞎子,但對萬竹林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張兄弟若不嫌棄,清禾願助你一臂之力。」
她說著,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但張昂知道,這女人已經贏了。
經此一事,她在竹農心中立下了威望,又拿到了分田分地的「協助權」。
日後這數萬竹農,恐怕有一大半會聽她的,而非聽自己的。
羅成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讚賞之色。
他帶程清禾來,本就是存了制衡張昂的心思,卻沒想到程清禾做得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這個瞎了眼的女人,不簡單。
不!
應該說。
程清禾自戳雙目之後,才開始變的不簡單。
「二小姐有心了。」張昂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
「有小姐協助,張某求之不得。」
「張兄客氣。」程清禾面無表情,朝著羅成一禮,緩步退到她的身後。
態度、尺度,都拿捏的毫無瑕疵。
「二小姐。」
這時,
場中一人開口:
「大少爺在後院,您……要不要去看看?」
嗯?
程清禾清冷的面上終於泛起一絲不一樣的漣漪,隨即朝羅成拱手:
「羅將軍?」
「去吧!」
羅成揮手:
「我等你回來,共商大事。」
此言,已然表明他把程清禾當做一位重要的合作夥伴來對待。
而非只是一個為了分張昂權的『棋子』。
「是。」
程清禾躬身告退。
…………
後院。
廢墟在燃燒。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更加濃郁,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屍體。
有程家護院,
也有竹農。
一群人來到廢墟角落,遠遠停住腳步,狀似不願意往前走。
程清禾雖然蒙著眼,卻能藉助『心眼』看清楚前方的場景。
角落裡。
一個披頭散髮的男子蹲在那裡,手中捧著一塊血淋淋的東西,正大口撕咬。
他衣衫襤褸,臉上、手上全都沾滿血跡,眼神呆滯而瘋狂。
「大哥?」
程清禾聲音帶顫:
「大哥!」
此人正是程硯書,程家大少爺,曾經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只不過現如今,他早已面目全非。
程清禾『視線』移動,落在程硯書手中的東西上,表情突然一僵。
那是一個人手!
一個女人的手臂!
五指聳落,沾滿鮮血的手臂上還戴著一個熟悉的翡翠鐲子。
秦晚筠?
那是秦晚筠最喜歡的鐲子,從不離身。
而地上那片血糊糊的東西,赫然是一具被支離分解的女屍。
「大哥……」程清禾聲音帶顫。
程硯書緩緩抬頭,呆滯的目光落在程清禾身上。
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沾滿血肉的慘白牙齒:
「妹妹……你來了……吃肉……吃肉……」
他舉起那截手臂,朝程清禾遞過來。
「噗!」
一根竹棍洞穿程硯書的眉心,自頭顱之後冒出,鮮血緩緩低落。
程清禾手持竹棍,聲音帶顫:
「大哥!」
「一路走好,與父親做個伴,我會讓程家的仇人下去陪你們的。」
「呼……」
她深吸一口氣,抽出竹棍,最後「看」了眼程硯書,轉身離開。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握著青竹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
*
*
萬竹林深處。
鍾鬼盤坐在黑鳳背上,如墨長發迎風狂舞,目視程家所在方向。
那裡。
火光沖天。
把黑夜照耀的猶如白日。
鍊氣士強大的感知,可以清晰聽到遙遙傳來的喊殺、咆哮聲。
「唰!」
一道朦朧清光從天而降,落在近前。
「鍾仙師!」
程硯辰面泛疲憊、兩眼無光,明明是個少年,卻像是老了幾十歲一般,身上透著股腐朽衰敗之意。
在他身旁。
是七八個年輕人,其中一人鍾鬼見過,是程萬林的另一個兒子。
程策!
另外幾人雖然面生,但模樣透著幾分相像,當是程家旁系子弟。
「程家完了!」
回頭看了一眼程家老宅方向,程硯辰慘笑一聲,眼中滿是血絲:
「大伯已死,我爹與清禾……」
「不提也罷!」
「程家上下三百餘口,現今就只剩下我們幾人,還望仙師收留。」
他身後那些人紛紛跪下,泣不成聲。
鍾鬼沉默。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程家覆滅的消息,還是讓他心中微沉。
畢竟他在程家待了這麼久,與程萬山、竹婆婆等人也算有些交情。
「你可知道,我的宗門是鬼王宗。」
目視程硯辰,鍾鬼開口:
「你爺爺身為鬼王宗外門弟子,寧願找尋旁門傳承讓你修煉,也不想你們拜入鬼王宗。」
「時移世易。」程硯辰搖頭:
「現如今,天下大亂,已無安身之地,唯有依附一方勢力方能有安穩之機。」
「既如此……」
「鬼王宗為何不可?」
「好吧。」鍾鬼點頭:
「我可以把他們帶去鬼王宗,但你已經修成真氣,卻去不成。」
「我明白。」程硯辰表情複雜,轉過身看向幾個程家子弟,尤其是弟弟程策:
「我要留下來給大伯報仇,給程家報仇,即使丟掉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們去了鬼王宗當好好修煉,若不想去,可尋一安穩之地娶妻生子,延續程家血脈、香火……」
他身後的程家子弟紛紛抬頭,眼中有忐忑有希冀,更多的則是悲傷。。
鍾鬼看著這些人,大多是年輕人,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才五六歲。
「鍾仙師。」
程硯辰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
「有勞!」
「保重。」鍾鬼點頭,只說了一句。
「仙師也保重。」程硯辰起身拱手:
「日後若有機會,硯辰定當報答仙師大恩!」
他說完,身化一道清光沖天而起,沒有絲毫留戀,背影孤單而決絕。
那些程家子弟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默默流淚。
「鍾仙師……」
竹婆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您……能否也帶老身和老頭子一起走?」
她伸出手,捧著二十餘粒鳥蛋大小的竹米,聲音帶顫開口:
「這是老頭子畢生修為所化的金精竹米,效果是玉髓竹米的十倍,不僅能增加修為,還可療傷續命,乃是治病救人的上佳寶物。」
「還望仙師收下!」
金精竹米?
感受著那遠超玉髓竹米的濃郁元氣,鍾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服用過玉髓竹米,自然知道此物何等罕見。
「竹婆婆。」
「我那地方至陰至寒,乃是陰間,不適合你這種靈物生存。」
「嗚……」
「我倒是知道一處地方,就不知那裡的島主願不願意接納你。」
「或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