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天香樓
第237章 天香樓
船艙內,
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卻時不時瞟向那位敞著僧袍、正自斟自飲的俊美和尚。
方才電光石火間的交手,如一滴冷水落入滾油,激起了層層漣漪。
「好身法。」
一位書生打扮的修士輕擊雙手,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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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重若輕,姿態從容,又蘊藏世事無常的禪意,不愧是歡喜禪宗的高徒。」
「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在此之前,沒人把『無花』放在眼裡,區區一個花和尚而已。
不過百聞不如一見,『無花』的身法、刀法之妙,堪稱驚人。
雖然修為不高,但在鍊氣初期,足可自傲。
散修界實力為尊,方才鍾鬼展露的身手,已贏得了他人的正視。
「嘿!」
火蟒焦烈咧嘴一笑,聲如洪鐘:
「文酸子說得文縐縐的。」
「要我說,無花大師的身法,就他娘的跟泥鰍似的,李仙子那麼密的劍網都罩不住。」
「不過……」
他話鋒一轉,銅鈴大眼裡閃過促狹:
「大師這身法練得這般出神入化,怕不是平日裡沒少被人提著劍追吧?」
「哈哈……」
這話引得艙內一陣低笑。
「焦道友這話在理。」
一人開口:
「歡喜禪宗的師兄弟們採擷『明妃』,尚講究個你情我願,可無花大師這名聲……怕是沒少遇上烈性子的。」
「這身法,估摸著一半是師門所傳,另一半怕是被人追殺時自個兒悟出來的保命絕活!」
調笑聲中,帶著散修們慣有的粗野和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們想看看,這名聲狼藉卻實力不凡的和尚,究竟是個什麼脾性。
鍾鬼聞言,也不惱,慢悠悠放下茶碗,指尖輕輕撚動念珠。
「阿彌陀佛。」
他目光澄澈,氣質出塵,慢悠悠開口:
「諸位施主此言差矣,貧僧喜花卻不採花,反倒是群蜂自來。」
「這些年,追貧僧的女施主可謂不絕,貧僧本以為她們喜佛、向佛,亦願與她們同參歡喜,可惜貧僧佛法精深,她們追不上、參不透,只好惱羞成怒,拔劍相向。」
「唉!」
「皆是嗔念作祟,可惜,可惜。」
他輕輕搖頭,語氣惋惜,仿佛真是為那些「追不上」他的女子感到遺憾。
這番胡攪蠻纏、歪理邪說,偏又用如此一副認真臉講出來,倒讓眾人一時語塞,哭笑不得。
火蟒焦烈嗤笑一聲,別過頭去,顯然覺得跟這淫僧論理純屬自找沒趣。
李桐站在蘇若水身後,聽得銀牙暗咬,面頰微紅,卻不敢再輕易發作。
方才生死一線的冰冷觸感猶在頸側。
這禿驢雖然為人不齒,但手段詭譎,絕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好了。」
主位上的蘇若水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壓下了艙內略顯紛雜的氣氛。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在鍾鬼身上略微停頓,眼底深處有一絲審慎的評估。
「閒談暫且到此為止。」
她袖袍輕輕一拂,桌面上靈光連閃,憑空多出數堆事物。
靈石!
幾乎堆滿桌案的靈石,散發著純淨的靈氣波動、誘人光澤。
另有一些白玉小瓶。
瓶身貼著諸如:「九元回氣丹」、「清心散」之類的名字。
這些都是鍊氣修士輔助修煉的上佳丹藥。
因千島盟、百舟坊市近乎壟斷了澤湖資源,丹藥已是有價無市,想買都沒地方買。
靈石與丹藥的出現,讓艙內氣氛陡然嚴肅起來。
所有散修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畢竟這才是他們聚集於此的真正原因。
「此乃定金。」
蘇若水聲音清晰,不容置疑:
「每人三百枚下品靈石,丹藥可任選三瓶,事成之後另有厚報,方才傳訊玉符中已言明,按出力多寡分配,千島盟絕不會虧待諸位。」
「蘇仙子。」寒叟墨陰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報酬固然動人,但煙霞島島主厲滄海是鍊氣後期,經營煙霞島多年,護島陣法據說已近一階巔峰,只憑我們這些人……」
他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看過艙內每一張面孔,不疾不徐道:
「怕是連守島陣法都未必能夠撼動,貿然前去,與送死何異?」
這話問出了多數人的心聲。
就連火蟒焦烈也收斂了笑容,看向蘇若水。
他們敢來,自然是有所憑恃或急需資源,但並不意味著願意白白送命。
蘇若水對此早有預料,神色不變:「墨老所慮極是。不過諸位放心,此番行動,並非要諸位正面強攻煙霞島。」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
「諸位的任務,主要是外圍調查、牽制、以及……在關鍵時刻,配合我千島盟的主力行動。」
「主力?」一位背藥簍的老嫗聲音嘶啞開口。
「不錯。」蘇若水點頭:
「盟內高手另有要務,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現身,在此之前,我們需要摸清煙霞島近日的人員往來、陣法薄弱處、以及幾位重要人物的日常行蹤。」
「這些,才是諸位需要做的。」
她解釋得合情合理。
散修們擅長隱匿、偵查、襲擾,正面攻堅非其所長,但做這些輔助工作卻正合適。
既能發揮用處,風險也相對可控。
艙內氣氛稍緩,但疑慮並未完全消除。
空口無憑,如何保證千島盟事後認帳?又如何保證在場之人不會中途泄密或反水?
蘇若水顯然也明白這點。
她不再多言,素手一翻,掌心出現一枚暗紅色、非皮非帛、隱約有黑色紋路流動的奇異捲軸。
捲軸出現的剎那,艙內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一股陰冷、束縛、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瀰漫開來。
「為確保行動隱秘,也為了保障諸位與千島盟雙方的約定。」蘇若水平靜道:
「需請諸位立下『血魂契』。」
「血魂契?」有人低呼。
場中眾人的面色也是各有變化,顯然對此物並非沒有了解。
「正是。」
蘇若水展開捲軸,上面用墨筆書寫著條款,大致內容與剛才商議的相仿。
對散修、千島盟都有限制、約定。
「血魂契!」
一人悶聲開口:
「簽訂此契,會引魔念入體,唯有完成契約,魔念才會離開。」
「若是在契約存續期間蓄意違反約定的話,魔念便會發作,輕則神魂刺痛,修為難進,重則引動心魔,神智錯亂而死。」
「不錯!」蘇若水點頭:
「溫道友所言不假。」
這是修行界最為常見的約束手段之一。
魔念無形無質,卻直指神魂本源,對鍊氣期修士有極強的制約力。
除非身懷特殊寶物或修煉了極高明的鎮魂功法,否則難以抵禦。
不過以前散修行事,多是口頭約定,用不上這等昂貴之物。
千島盟不然。
為成事,不介意多花費一些心思。
艙內一片寂靜。
靈石丹藥、魔念契約全都擺在桌上,靜靜等著眾人做出選擇。
火蟒焦烈眉頭緊鎖,盯著那捲軸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富貴險中求!老子信千島盟一次!」
說罷,他屈指輕彈,一滴殷紅血珠精準落在捲軸指定位置。
暗紅捲軸微光一閃,那滴鮮血迅速滲入,焦烈則身體微微一震,感覺一絲陰冷氣息如附骨之疽般纏上了神魂,令他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腦袋。
有人帶頭,後續便順理成章。
孿生兄弟對視一眼,默默上前滴血;書生嘆了口氣,似在感嘆身不由己,同樣完成儀式;老嫗動作最慢,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擠出血滴,眼中透著股無奈,卻終究還是選擇簽下契約……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鍾鬼身上。
「阿彌陀佛!」
鍾鬼雙手合十口誦佛號,掌心一滴鮮血飛出,恰好落在捲軸之上。
「嗡……」
捲軸似乎亮了一瞬,一縷陰冷的魔念順著冥冥中的聯繫試圖鑽入他的識海。
然而,
就在魔念觸及鍾鬼識海邊緣的剎那。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無邊無際、亘古幽暗的深淵。
深淵之中,一尊模糊卻至高無上、統御幽冥的身影微微抬了抬眼。
幽冥天子!
甚至未曾有任何主動的舉動,僅僅是那身影自然散發的氣息,那縷在鍊氣修士看來頗為麻煩的「魔念」,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融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未能夠激起。
鍾鬼對此並不意外。
出神入化的幽冥天子淨世觀,讓他的神魂如道基修士般堅不可摧。
區區魔念……
就連魚龍島下面的魔念都能被祛除,契約魔念自也不可能對他有用。
『唔……』
『看來契約並非萬無一失,鍾某有神魂秘法,其他人未必沒有守護神魂的寶物,若是有所準備,未必不能擺脫契約限制。』
念頭轉動,鍾鬼面上並無變化。
見所有人都已簽訂契約,蘇若水面色明顯一松,一直隱隱繃著的肩線也放鬆下來。
有了這層契約約束,至少短期內不必擔心內部泄密或反水。
「無花大師!」
蘇若水側首看來,語氣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一個任務,或許正適合大師。」
「哦?」鍾鬼來了興趣:
「仙子但說無妨,貧僧出山至今,一直廣結善緣,願與仙子同證菩提、共越險阻。」
蘇若水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輕佻,從袖中取出一幅小巧的畫卷。
展開後,上面以工筆繪著一位女子。
女子云鬢輕挽,眼波流轉,身著鵝黃水雲長衫,倚欄而立,頗有幾分風流裊娜之態,姿容雖不及蘇若水清麗、李桐英氣,卻別有一股慵懶媚態。
「此女名叫『阮雲香』,乃是煙霞島客卿長老『玉面郎君』趙清河的師妹。」
蘇若水指著畫像道:
「趙清河數月前離島訪友,至今未歸。」
「我們需要知道,他是否已經回島,若未回,大約何時會回,目前能夠給出準確線索的唯有『阮雲香』一人。」
「猶若天女,妙色端莊。」鍾鬼看著畫像,雙手輕輕合十:
「能夠得見如此女施主,當有貧僧三世之緣,自不能錯過。」
無恥!
李桐眼角微抽。
蘇若水又取出一個淡粉色的小玉瓶,輕輕放在鍾鬼面前的桌上,瓶身還帶著溫熱。
「大師。」
她神色平靜,語氣卻意有所指:
「阮雲香此女性情……較為灑脫不羈,喜好與俊朗男子結交,探討風月。」
「大師風採過人,又深諳……『交流』之道。此乃『春風一度丸』,藥性溫和,卻能助長情致。」
「大師的任務,便是接近此女,最好能得其青睞,從其口中套出關於她師兄柳青河的確切消息。」
此言落下,艙內幾個男修臉上都露出古怪神色,想笑又強行忍住。
這任務,還真是「人盡其才」……
鍾鬼拿起那粉色玉瓶,拔開塞子嗅了嗅,一股甜膩暖香飄出。
他臉上笑容擴展,眼中卻無半分淫邪,一如既往的清澈通透。
即使李桐對他厭惡有加、蘇若雲心中牴觸,也不得不承認這位『無花』妖僧風度氣質俱佳,若非先入為主,定然不會認為他是位奸邪之人。
「阿彌陀佛!」
鍾鬼低頌佛號:
「正所謂紅粉骷髏,乃人世沉淪大毒,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了仙子能成大事,貧僧這身皮囊,便是舍了又有何妨?」
「善哉!善哉!」
鍾鬼答應得如此痛快,倒讓蘇若水微微一頓,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桐,面露遲疑。
按原計劃,此事應由更為了解煙霞島情況的李桐從旁協助,以免這行事荒誕的和尚弄巧成拙或另生事端。
但方才兩人剛起衝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桐忽然嘴唇微動,向蘇若水傳音道:
「蘇姐姐,讓我跟他一起去。」
蘇若水眉頭微蹙,傳音回道:「桐妹,你清楚此人深淺難測,行事乖張,方才……」
「我知道。」李桐的傳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絲冷意:
「方才交手,我察覺他身法雖詭秘莫測,但真氣修為並不高,膂力也非其長。」
「我已有防備,他身法的優勢未必能夠盡展,師姐請放心,我自有分寸。」
蘇若水沉吟片刻,看著李桐堅定的眼神,又瞥了眼氣質出塵的鐘鬼,終於暗自點頭,傳音道:
「務必小心,一切以打探消息為先,莫要再起衝突,若事有不諧,立刻撤回。」
兩人這番傳念交流,自以為十分隱秘,卻不知鍾鬼那經由幽冥天子淨世觀淬鍊的神魂感知,雖未刻意竊聽,但如此近的距離,那細微的神魂波動與意念指向,依舊如微風拂過水麵,在他心湖映照出清晰的漣漪。
她們交談的內容,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鍾鬼心中暗笑,這李桐倒是有趣,輸了不服,還想就近監視找回場子?
如此正好……
他也想得到九玄門的另外一半傳承。
蘇若水得了李桐的保證,轉向鍾鬼,開口道:
「無花大師,此事關乎重大,需有人從旁策應,便讓李桐師妹與你同行,她曾隨師門長輩拜訪過煙霞島,對島內情形和趙清河一脈略知一二,或能幫上忙。」
鍾鬼聞言,轉過頭,似笑非笑看向李桐。
李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強自鎮定地回望,手不自覺按上了劍柄。
只見鍾鬼雙手緩緩合十,臉上的輕佻之色收斂,竟真如一位得道高僧般,寶相莊嚴。
「阿彌陀佛。」
鍾鬼開口,聲音平和:
「李施主願與貧僧同行,共渡此『風月之劫』,實乃緣法。」
「紅粉非空,空非紅粉;劍鋒藏秀,秀隱劍鋒。」
「此行有施主這般清淨慧劍相伴,正可斬卻沿途紛擾妄念,直指本源。」
「善哉!」
鍾鬼面泛歡喜之色,眼神澄澈如鏡,竟絲毫不顯淫邪之意:
「貧僧……甚為欣喜。」
李桐一愣,明知這禿驢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偏又一時找不到話反駁,只得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
*
*
煙霞島。
邊緣。
此處有一三層木樓。
朱漆雕欄,飛簷掛鈴,簷下懸一匾額,上書三個柔媚又不失風骨的大字。
天香樓!
此刻,樓前那以溫泉水引成的曲折溪流畔,兩道人影並肩而立。
左側之人,身著敞開僧袍,露出線條流暢的胸膛,他面如冠玉,鼻樑高挺,眉眼間天然帶著幾分疏懶澄澈,相貌氣度,頗似幾分壁畫上走下來的俊美羅漢,只是這羅漢手中無法器,腰間卻懸著一柄白玉般的禪刀,平添幾分肅殺。
正是鍾鬼偽裝的「無花」。
右側女子,一襲利落勁裝,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姿。
她五官深邃,眉眼如劍,渾身上下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凌厲。
正是李桐。
她站得筆直,與身旁那懶洋洋倚著柳樹的和尚形成鮮明對比。
陽光透過柳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顯出一絲難以掩藏的厭惡。
天香樓前,景象頗為「熱鬧」。
樓門大開,珠簾半卷,隱約可見內里輕紗曼舞,有絲竹悅耳之聲傳出,更有一股混合了脂粉、暖香、酒氣的甜膩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樓前空地上,或坐或立、或翹首以盼的數十名男子。
這些男子年齡不一,衣著各異。
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有故作瀟灑的文士,也有孔武有力的江湖客。
他們臉上此刻的神情出奇地相似,都帶著渴望、迷戀乃至卑微的狂熱。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死死黏在樓門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麼絕世珍寶的出現。
「雲香姑娘今日會露面的吧?」
「昨日她在二樓露了一面,真可謂是國色天香、嫵媚動人。」
「若能再見一次,死亦無憾了!」
「……」
「想要見雲香姑娘並非易事,若無驚人才藝、罕見財寶難以入內,除此之外……」一人慢悠悠開口:
「就算是你富甲天下,如果長得醜,同樣不會受雲香姑娘待見!」
「什麼?」有人音帶憤怒開口:
「不過是一個婊子……」
「兄台慎言!」一人肅聲開口:
「雲香姑娘可是修成真氣的仙人,願意與我等凡俗共結連理已是心懷眾生,豈容你在此污衊?」
「是極!是極!」
「把他趕出去!莫要污了雲香姑娘的眼!」
「……」
「天香樓乃是雅致之地,何時來了如此粗俗之人,還不速速離開?」
一群人聲討不斷,剛才開口的大漢面色變換,隨即冷哼一聲拂袖而走。
「嗬……」
目視此景,李桐忍不住冷哼一聲:
「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