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高山流水覓知音
第238章 高山流水覓知音
溪流潺潺,柳枝輕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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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拂不散空氣中那股瀰漫不散的甜香,也化不開李桐眉眼間凝結的冰霜。
聽著不遠處那些男子痴狂的議論,看著天香樓精緻的門楣,她的嘴角抿成一條凌厲直線。
「荒唐?」
鍾鬼倚著柳樹,撚動念珠,目光悠然掠過那些翹首以盼的身影,最後落在李桐緊繃的側臉上:
「李施主似乎對此間主人,頗多成見?」
「成見?」李桐聞言,猛地轉過頭,眼中銳光如劍,直刺鍾鬼:
「我不過是陳述事實。」
「你若想從那阮雲香口中套出消息,至少也該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頓了頓,仿佛提起這個名字都像沾染了不潔之物,語速快而冷冽,帶著毫不掩飾的剖析與鄙夷:
「阮雲香,出身『三玄門』,說是門派,實則不過是幾個散修為抵抗強敵聚在一起的鬆散組織,門人弟子眾多,內里藏污納垢,在修行界名聲……」
「不提也罷!」
「她與其師兄,也就是她後來的道侶,皆出自此門,她那師兄,據說倒是個痴情種子,天資也尚可,對阮雲香百依百順,兩人結為道侶後,也曾有過幾年看似恩愛的光景,在煙霞島這般注重聲名的地方,也算勉強立足。」
說到此處,李桐眼中譏誚之色更濃:
「可惜,好景不長。」
「數年前,她那道侶外出尋覓一種有助於音律修煉的靈材,遭遇不測,屍骨無存,自此之後,這位阮雲香,便似變了個人。」
她抬眼看向天香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朱漆雕欄,直抵樓中靡靡:
「守喪不過月余,她便搬出了與亡夫共同的洞府,在這煙霞島邊緣,建起這座『天香樓』,廣招『知音』,夜夜笙歌。」
「憑藉幾分姿色,和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撩撥手段,仗著對音律樂器的些許了解,倒是引得無數狂蜂浪蝶,如痴如醉。」
李桐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仿佛在評價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且品格低劣的器物:
「此女放縱聲色,周旋於各色男子之間,換取各種珍寶奉承,鬧得此地烏煙瘴氣。」
「煙霞島島主厲滄海念及舊情,或也是嫌她麻煩,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便也由得她在自家地盤邊緣這般行事,只當眼不見為淨。」
「至於她那另一位師兄,趙清河……」
李桐語氣微頓,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此人對其十分傾慕,在煙霞島並非秘密,阮雲香喪夫後,趙清河對其更是關懷備至,多有回護,按常理,這本該是順水推舟之事。」
她話鋒一轉,冷意森然:
「可偏偏,這位阮大家,對誰都可以巧笑倩兮,對誰都可以『探討風月』,唯獨對這位痴心一片的趙師兄,卻是能避則避,態度疏離客氣得近乎冷漠。」
「一邊放縱形骸,浪蕩不羈;一邊卻又對身邊最可能結為道侶、給予名分之人拒之千里……」
「這般行事,這般心性,不是水性楊花、寡廉鮮恥,又是什麼?」
李桐說完,胸膛微微起伏,顯然這番描述讓她自己也覺得不悅。
她看向鍾鬼,眼神銳利:
「如此蕩婦,你當真以為,能用尋常風月手段套出關乎她親近師兄行蹤的緊要消息?」
「依我看,她這般放縱無度之人,心中何曾真有情義可言?」
「只怕翻臉無情,比翻書還快。」
「嗬……」鍾鬼輕笑。
「你笑什麼?」李桐面色陰冷。
「施主同為女子,卻以『蕩婦』『寡廉鮮恥』這等惡毒之言評價他人。」鍾鬼雙手合十,輕輕一禮:
「是否有些太過?」
「過?」李桐挑眉:
「你有沒有聽到我剛才說了什麼?」
「自是聽到了。」鍾鬼點頭:
「這位天香樓的女主人有一亡夫,亡夫精音律,此女也善品樂。」
?
李桐面色陰沉,音帶譏諷:
「大師真是佛門高僧,污言穢語不入雙耳,只聽得好言善念。」
「阿彌陀佛。」鍾鬼口誦佛號:
「善哉,善哉!」
「呼……」李桐深吸一口氣,不打算理會這裝腔作勢的花和尚,悶聲開口:
「阮雲香就在此間,不過看架勢,想要正常接近她怕是不易。」
「不錯。」鍾鬼點頭,表示認可:
「李施主可有想法?」
「依我看,不如用強。」李桐面露沉思,看著鍾鬼低聲道:
「設法將她引出,或潛入其居所制住,逼問出消息,我會在外接應,若有不妥,隨時可出手。」
鍾鬼抬頭,視線掠過場中一眾狂熱男子,投向天香樓深處。
強大的神念沒有足夠的修為支撐,並不能窺探到內里的氣息。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悲涼之意,與外界的狂歡、躁動截然不同。
「阿彌陀佛。」
鍾鬼輕輕搖頭:
「李施主,你殺氣太重了。」
「對付這等水性楊花之人,何須客氣?」李桐眉頭一擰道:
「她丈夫新喪不過月余,便放浪形骸、廣納面首,鬧得滿城風雨,可見其心性。」
「與她虛與委蛇,不過是浪費時間,平白污了自己……清淨。」
她本想說「平白污了清白」,但想到身邊的花和尚也不是什麼好人,臨時改口,但那份不屑已表露無遺。
鍾鬼挺直身體,撚動念珠,語氣不疾不徐,仿佛帶上了一層空遠的意味:
「李施主,你觀這些男子,如觀飛蛾撲火,覺得他們痴愚可笑,被色相所迷,失了本心,是也不是?」
李桐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那你再觀那樓。」鍾鬼手指輕點:
「朱漆如血,飛簷似鉤,絲竹如網,甜香如餌,如誘人之火。」
「飛蛾撲火,因其天性所向。」
「這些男子聚集於此,尋覓他們心中之火,豈能說那光本身是惡?」
「還是說,只因飛蛾撲上焚身,火便成了罪孽?」
「強詞奪理!」李桐被他這番歪理說得一怔,下意識反駁:
「這怎能相提並論?」
「阮雲香分明是自甘墮落,以美色娛人,用來換取錢財珍寶,與那設下陷阱誘人墮落的妖魔何異?」
「自甘墮落……」鍾鬼重複了一遍,忽然轉頭,眼神澄澈,倒映著李桐微怒的容顏:
「施主何以斷定,她便是自甘墮落?」
「佛觀一碗水,八萬四千蟲,你我只看到水面浮沫,便斷言水之清濁,是否……」
「著相?」
「嗬……」李桐面泛鄙夷:
「大師打的好禪機,那你打算怎麼辦?」
「自當前去一觀。」鍾鬼輕笑,大手一揮,一架七弦琴就出現在李桐後背:
「琴童,隨貧僧一探這魔窟!」
「哈哈……」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人群,不少人注意到這一對奇特的組合。
一個俊美出奇的和尚,一位眉清目秀、背負古琴的俏女婢。
詫異、好奇、鄙夷的目光投來。
剛到樓門前,珠簾掀動,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衣著鮮艷的女子扭著腰肢出來,顯然是樓中的老鴇。
她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氣質不俗的鐘鬼,尤其在鍾鬼臉上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就被濃濃的戲謔取代。
「哎喲~」
老鴇帕子一甩,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
「今兒個是什麼風,竟然把大師都吹到我們這天香樓來了?」
「不過我們這兒可是只渡有緣的『歡喜』,不渡出家人的『清淨』呀……」
她口發嬌笑,兩眼直勾勾盯著鍾鬼俊美的五官,咽喉下意識轉動。
這般標誌的男兒,怎麼做了和尚?
浪費!
委實浪費!
鍾鬼聞聲駐足,雙手合十一禮,陽光落在他光潔的頭頂和俊美的側臉,竟真有一種寶相莊嚴的感覺。
「阿彌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
他聲音溫和,帶著股誘人磁性,讓人下意識把注意力投來:
「佛門廣大,無所不包,即有怒目金剛,降妖伏魔;亦有慈悲觀音,救苦救難;為何就不能有歡喜菩薩,點化紅塵痴兒,共參妙樂真諦?」
老鴇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隨即「咯咯」嬌笑起來,花枝亂顫:
「好一個妙樂真諦!」
「只是……」她面露難色,道:
「我們這兒從沒有招待佛門僧人的先例,而且這也不合適。」
「錚……」
李桐背後的琴弦無風自顫,其音裊裊,經久不散。
「聽聞此間主人喜音律,貧僧對此略有所得,今日特來請教。」
「這……」老鴇皺眉,突然雙耳輕顫,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既如此,兩位請!」
她側過身子,伸手朝里一引。
*
*
*
珠簾落下。
隔絕了門外喧囂與諸多窺探視線,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位妙齡少女引著兩人前行。
樓內光線幽暗曖昧,多以紗罩燈籠點綴,映得四處輕紗幔帳宛如浮動煙霞。
「大師瞧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引路少女音帶嬌笑開口:
「如此俊美,怎生做了和尚?」
「不過剛才的琴音可真是好聽,難怪我家小姐會破例讓你登樓。」
李桐微微皺眉。
一個引路的女婢,就如此大膽調戲客人,可見天香樓該何等沒有規矩。
「女施主慧眼如炬。」鍾鬼輕笑:
「貧僧雲遊四方,偶經寶地,聞得此處有知音雅樂,特來叨擾。」
「皮相技藝,不過渡河之筏,讓施主見笑了。」
少女輕笑,不再多言,引著二人踏上一道盤旋的木質樓梯。
三樓的格局簡潔許多,廊道盡頭唯有一扇雕花木門,門前無人,卻自然流露出一股幽靜隔絕之意。
少女在門前止步,斂了笑容,恭聲道:「小姐,人帶來了。」
門內靜了一瞬,才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並不嬌媚,反而有些微啞,帶著一絲倦怠的慵懶,如秋日午後曬暖的狸貓。
「進來吧!」
「是。」
房內景象與樓下的靡麗截然不同。
空間開闊,陳設清雅。
地上鋪著素色蒲蓆,臨窗一張矮几,几上紫銅香爐裊裊升騰著青煙。
房間深處,立著一面巨大的素白屏風。
屏風後,隱約可見一道窈窕側影,正倚靠軟枕,獨自品茗。
正是此間主人阮雲香。
李桐抿嘴,一股殺意自心頭浮現。
雙方相距不足十丈,以她與無花的手段,擒下一個不善鬥法的鍊氣初期修士應該不難。
「噠……」
屏風後。
女子的身影好似察覺到什麼微微一頓。
「阿彌陀佛。」鍾鬼踏步上前,雙手合十:
「貧僧無花,一介遊方野僧,聽聞此間主人喜音律,今日特來請教。」
屏風後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方道:
「大師既攜琴童,想必是有備而來,不知可否為雲香彈奏一曲,以解寂寥?」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鍾鬼頷首。
他示意李桐取下古琴,隨意尋了個地方盤坐,雙手虛按琴弦。
強大的神魂之力如同無數細微觸手,感應中屏風後女子的心境。
頓了頓。
他伸指輕按琴弦。
「錚……」
琴音響起,如一顆清冷水滴落入玉盤,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緊接著,琴音流淌而出,初時舒緩清越,如山間晨霧緩緩瀰漫,又似幽泉咽石,泠泠淙淙。
指法並不繁複花哨,但每一個音都飽滿圓潤,氣息綿長,意境隨之鋪展。
高山流水!
此曲鍾鬼前世便已熟稔,今生以修行者的神魂掌控施展出來,更添一份超凡脫俗的靈氣。
琴音時而高昂如登臨絕頂,俯瞰群山巍峨,雲海翻騰,一股浩然壯闊之氣沛然而生;時而低回婉轉,如深澗流泉,曲折幽深,於靜謐中暗涌生機。
鍾鬼並沒有刻意炫技,也未注入任何魅惑或擾亂心神的法力,只是以凡人之軀彈奏。
其音,
如巍峨高山、潺潺流水。
屏風後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完全坐直,靜靜聆聽。
一片的『琴童』李桐面泛愕然,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撫琴的鐘鬼。
這淫僧……竟真的能彈出如此琴曲?
而且……
清越脫俗、意境高遠。
她不懂琴,卻能聽出琴曲中的意境,這才是最為難能可貴之處。
要知道。
鍾鬼並沒有施展六欲天魔音中勾動他人慾念的法門,純以技巧。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繞樑不絕。
良久,
屏風後才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大師此曲,深得前人遺韻。」
阮雲香的聲音里,那份慵懶與倦怠也被沖淡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悵惘: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好曲!」
「敢問大師,此為何曲?」
此界也有許多名曲,但其中並無高山流水。
「貧僧途徑一地,聞一典故。」鍾鬼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
「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道:善哉,峨峨兮若神山!志在流水,鍾子期道: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昔年,知音既逝,弦斷有誰聽?」
「此曲,曰高山流水!」
鍾鬼雙手合十:
「伯牙之曲若能得仙子聽聞,定然得覓知音,當斷弦再續。」
「……斷弦再續?」屏風後,阮雲香嬌軀輕顫,音帶哽咽:
「斷弦,真能再續?」
?
李桐面泛愕然。
怎麼回事?
不過是一曲琴曲而已,就算再好聽,也不至於聽得落淚吧?
「大師。」
良久,阮雲香方道:
「聽聞如此琴曲,雲香甚是……歡喜,可惜自從亡夫走後,妾身已立誓終身不再撫琴。」
「還請海涵。」
咦?
李桐挑眉。
子期身死、伯牙斷琴,高山流水覓知音,這和尚是彈到阮雲香心坎里了。
難怪如此動容!
『這花和尚好本事,這麼短的時間就讓一個蕩婦心神動盪,還生的如此好相貌,誘惑女子自是無往不利。』
『哼!』
『如此本事不去參禪求佛,卻花在女人身上!』
她面泛不屑,靜觀其變。
「善哉!」
鍾鬼開口:
「女施主緬懷先人,琴音寂寥,亦是常情。」
「貧僧雲遊之時,曾聞煙霞島『玉面郎君』趙清河趙施主亦精擅音律,尤以洞簫著稱,據聞其聲清越,有穿雲裂石之妙,貧僧心嚮往之,本欲藉此行討教一二,只可惜緣慳一面,聽聞趙道友離島未歸,甚是遺憾。」
「不知女施主可知,趙道友何時方回?貧僧或可稍作逗留,以全此願。」
這番話說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痴迷音律的僧人,順口打聽另一位音律大家的行蹤,合情合理。
李桐卻是心頭狂跳,劍意蠢蠢欲動。
這妖僧!
竟如此直接問了出來,萬一打草驚蛇,豈非壞了蘇姐姐的大事?
屏風後,
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那窈窕身影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屏風上寒江獨釣的剪影。
良久。
方慢聲開口,卻並未提及趙清河之事:
「妾身曾聽聞一個佛門典故,想向大師請教。」
「阿彌陀佛。」鍾鬼雙手合十:
「施主請說。」
「佛門淨土之中,有一菩提樹,樹上住著兩隻鳥。」阮雲香道:
「某一日,雄鳥被毒蛇咬死,雌鳥每日仍銜果而回,假裝雄鳥還在,你說這雌鳥痴不痴?」
「她若痴,當隨其而去,她若不痴,亦該早早放下。」
「阿彌陀佛。」鍾鬼輕嘆,開口問道:
「毒蛇可還在?」
「……在。」
「那就是雌鳥害怕忘記,雄鳥因何而死。」鍾鬼合十一禮:
「佛曰: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言。」
「人生七苦:貪、嗔、痴、愛別離、求不得、失榮樂以及怨憎會。」
「怨憎會之苦,為最。」
場中一靜。
李桐眉頭緊鎖。
良久。
「大師此言甚是。」阮雲香的聲音再次響起:
「趙師兄確善洞簫。」
「不過他數月前離島訪友,歸期不定,大師若想討教怕是……」
她話音微頓,似在斟酌。
「需等三日之後。」
三日?
李桐雙眼一亮。
「阿彌陀佛。」鍾鬼面露笑意:
「三日而已,貧僧可以等。」
「琴童。」
他轉過身,看向李桐:
「幫我在附近的酒樓租一間客房。」
「無需如此麻煩。」阮雲香軟綿綿的聲音響起,屏風隨即撤去:
「大師不妨在這裡住下,莫非是嫌棄妾身這裡污濁?」
軟塌之上,一女款款站起,身姿婀娜、眉眼嫵媚,赤足踏地行來。
「妾身雖不再撫琴,卻對琴曲頗為了解,這幾日不妨就暫代師兄與大師論琴品樂。」
她雙手放於腰間,輕輕一禮:
「大師!」
「雲香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