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十八玄音
第255章 十八玄音
客堂。
琴案散落擺放。
其上七弦琴當是琴童初學乍練之用,品相尋常,且有斷痕。
一位白髮稀疏,滿臉褶皺的老者躬身施禮,音帶歉意開口:
「先生海涵,老朽……以為先生是黃家請來的幫手,故有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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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快請坐!」
他朝著一旁的健壯僕婦擺手:
「三娘莫要愣著,還不快給客人熱茶?」
「……是。」僕婦悶聲應是,不多時就端來兩碗冒著熱氣的粗茶。
茶水渾濁,茶葉粗梗浮沉。
「老先生客氣了。」
鍾鬼把焦尾琴放在一旁,慢聲開口:
「鍾某自澤湖而來,非本地人士,更不識什麼黃家,聽聞此地有天音一脈傳承,某恰需一處清淨之地調理氣息,故前來叨擾。」
「澤湖……」老者目泛漣漪,表情複雜:
「老朽秦無弦,忝為這天音坊第二代坊主,兒時曾聽家師提及,天音坊的傳承源自澤湖的一位仙家。」
「不曾想……」
「時隔多年,竟遇澤湖來人?」
他音帶感慨,看向鍾鬼的目光透著股激動、好奇,還有些許希冀、忐忑。
「不知老朽應該如何稱呼先生?澤湖那邊的天音傳承現今如何?」
「鍾某非天音一脈,我等照常論交即可,至於澤湖天音傳承……」鍾鬼輕輕搖頭:
「天音老人已逝,其弟子也大多身死,僅有一個傳人還活著,卻也因故心灰意冷,焚琴斷弦,已乘舟東去,去海外尋清淨。」
「啊!」秦無弦面若死灰,眼神暗淡:
「竟是……如此?」
「實不相瞞。」
輕嘆一聲,他慢聲開口:
「這些年天下動亂不休,天音坊經營不濟,破船偏遇打頭風,城中黃家垂涎此地已久,明里暗裡使了不少絆子,斷坊中活計、污坊里名聲,方才聽到陌生足音,又見閣下……氣宇不凡,老朽一時心驚,錯認為是黃家請來的惡客,這才失禮出手,萬望恕罪。」
鍾鬼相貌兇惡,望之心畏,一看就不是好人,被人誤會也很正常。
秦無弦說的坦率,語氣中那份沉鬱與不甘卻也明顯。
這天音坊,確實已到了山窮水盡、任人欺凌的地步,剛才詢問澤湖情況,其實也有遠走他鄉的打算。
奈何……
澤湖比這邊的情況更糟糕!
天音坊至少還在,澤湖傳承卻早已沒了落腳點,唯一倖存者還去了東海。
「無妨。」
鍾鬼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澀味很重。
他放下茶碗,淡淡道:
「被人誤會,鍾某已經習慣。」
「多有失禮。」秦無弦拱手,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越發蒼老:
「天下洶洶,難不成……連一處清淨弄弦之地都已容不下?」
他兒時聽聞自家傳承源自澤湖,心中對澤湖自有一種莫名期盼。
好似,
一處遙遠的故鄉。
現今聽到『故鄉』的消息破滅,整個人也像是被人推倒脊梁骨。
心中那點微弱的希冀光芒也徹底熄滅,只剩下更深的疲憊與蒼涼。
「鍾某冒昧,」
鍾鬼適時開口,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不知秦坊主這一脈,承的是天音哪幾部傳承?」
秦無弦振作精神,但語氣已淡了許多,像是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祖上機緣,得了部分天音外脈傳承。」
「主要有《十八玄音》的指法譜,《清商妙音》的曲譜集,還有……半部殘破的《鎮魂調》,至於根本的《鳳鳴天音玄功》……」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那是嫡系正統才有的傳承,我等旁支,無緣得見。便是《清商妙音》,也因年代久遠,傳承中遺失錯漏不少。如今坊中凋零,老朽老邁,這些東西……怕是有不少要隨我埋入黃土了。」
「唔……」鍾鬼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木椅扶手,沉默片刻,方道:
「鍾某對音律略有涉獵,也曾見識過天音秘技,如今既要在此靜養些時日,若坊主不棄,或可交流一二。」
他答應阮雲香傳下『天音傳承』,若是天音坊的人非奸惡之輩,符合阮雲香的要求,不妨留在這裡,也算了卻一個心事。
「交流?」秦無弦先是一怔,隨即連連擺手,臉上露出複雜神色:
「老朽這點微末伎倆,殘破傳承,豈敢與閣下論交流二字?」
「折煞老朽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期盼,道:
「先生若肯指點,是老朽與坊中弟子的福分。」
「老朽這把骨頭是不中用了,但坊中尚有三位弟子,還算有幾分靈性,也肯用功。」
「尤其是大弟子挽雲,於琴道頗有天賦,若能得到閣下隻言片語的指點,於她們、於這天音坊這點未絕的薪火,便是再造之恩!」
他躬身行禮,語聲謙卑,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看得出來,秦無弦將『天音』一脈傳承看得比自己的臉面更重要。
所謂的「指點」,無非是希望眼前這位神秘的「澤湖來客」,能看在「天音」一脈的香火情分上,稍稍彌補或提點一下他那殘缺的傳承,為這搖搖欲墜的天音坊,留一絲可能延續下去的火種。
鍾鬼不置可否,只道:
「可喚她們一見。」
「三娘!」秦無弦大喜過望,急忙對侍立一旁的趙三娘道:
「快!去叫挽雲、小鶯、秋瞳她們都過來!讓她們帶上琴,好好收拾一下,來拜見鍾先生!」
他特意強調了「先生」二字,態度恭敬至極。
趙三娘應了一聲,匆匆去了後堂。
不多時,伴隨著細碎的腳步聲,三位女子跟在趙三娘身後,步入客堂。
當先一人,身著半舊的月白襦裙,雖無釵環點綴,卻更顯清麗脫俗。
她懷抱一具桐木古琴,琴身保養得極好,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
女子微微垂首,向鍾鬼行了一禮,姿態端莊卻透著股疏離:
「弟子蘇挽雲,拜見鍾先生。」
聲音清冷如玉磬。
其後是一位圓臉杏眼、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眉眼靈動,帶著未脫的稚氣與好奇。
她抱著一把琵琶,衣著是三人中最鮮亮的鵝黃色,髮髻上綁著褪色的紅頭繩。
她偷偷抬眼飛快瞟了眼鍾鬼,又趕緊低下,學著蘇挽雲的樣子行禮,聲音清脆如黃鸝:
「弟子柳小鶯,拜見先生。」
最後一位女子二十出頭,氣質溫婉安靜,面容姣好,眼神柔和透著一股書卷氣的沉靜。
她手中無樂器,只捧著一卷舊書冊。
她行禮的姿態最為規範,聲音也最柔和:
「弟子林秋瞳,拜見鍾先生。」
三女衣著樸素、面帶菜色,能在天音坊如此困頓危急之時依舊堅守不離,足見心性。
她們此刻站在一起,或清冷,或靈秀,或溫婉,倒是給這破敗的客堂平添了幾分生機與亮色。
鍾鬼目光掃過三女,在蘇挽雲懷中的琴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
「不必多禮。」
「鍾先生,這便是老朽不成器的三個弟子。」秦無弦急忙道:
「挽雲善撫琴,小鶯弄琵琶,秋瞳樣樣俱精,於音律理論、坊中典籍整理上更是用心。」
「她們皆是苦命孩子,也是真心喜愛音律,奈何老朽無能,能教她們的實在有限……」
「砰!」
陡然。
一聲悶響響起。
眾人聞聲看去,就見院門被人從外面粗暴踹開,積雪和碎木飛濺。
「秦老頭!」
一個囂張粗魯的聲音炸響:
「躲屋裡孵蛋呢?」
「爺們兒來了,還不滾出來招待!」
客堂內氣氛瞬間凝固。
秦無弦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體因憤怒和虛弱而微微發抖。
三女面露驚慌,下意識彼此靠近。
「唰!」
趙三娘猛然抬手,掌中出現一柄軟劍,劍刃輕顫、寒芒隱隱。
天音坊幾人,竟是以這健婦的修為最高。
初入養元!
秦無弦也有養元修為,不過他年紀大了,體內元氣早已衰敗。
真正的實力,怕是連三次淬體都不如。
「欺人太甚!」
秦無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怒火,對鍾鬼拱了拱手,臉上滿是難堪與歉意。
「鍾先生,實在對不住,惡客臨門,擾了清靜,老朽先出去應付一下。」
說著,帶著趙三娘朝外行去。
三女正要跟上,就聽鍾鬼開口:
「你們莫要出去,且在這裡坐下,先撫一曲讓我聽聽琴技。」
「這……」三女面面相覷,蘇挽雲遲疑了一下,方開口問道:
「先生想聽什麼曲?」
「不拘何曲。」鍾鬼聲音平穩:
「靜心即可。」
「……是。」蘇挽雲點了點頭,當下也不多言,將琴案擺好,盤膝坐下。
柳小鶯和林秋瞳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一個抱好琵琶,一個翻開樂譜。
三女似乎已經習慣外門的爭吵,竟是很快定下心來。
「錚……」
琴音響起,悠揚悲涼。
「停。」
鍾鬼眉頭微皺,對門外的喧囂恍若未聞,只對蘇挽雲問道:
「《十八玄音》指法,你習得幾式?」
「回先生。」蘇挽雲定了定神,摒棄雜念,答道:
「弟子愚鈍,只習得前九式,對『拂』『挑』『勾』三式較為擅長。」
「嗯。」鍾鬼緩緩點頭,把焦尾琴放在面前擺好。
三女看著他,面露好奇。
這位『鍾先生』相貌奇偉,五指粗大,按照常理絕非適合撫琴之輩。
但能被坊主如此看重,定有不凡之處,不知道能耐到底如何?
院中。
秦無弦、趙三娘行入庭院。
只見此時院中已站著八九位大漢,個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
且手持利器。
為首者約莫四十多歲,豹頭環眼,太陽穴高高鼓起,雙手骨節粗大,一身短打勁裝,氣息剽悍,竟是一位養元境的武者!
在此小小縣城,已是難得的高手。
『開碑手』雷豹!
目視來人,秦無弦的面色微微一沉。
即使他年輕力壯之時,也未必是此人的對手,更何況年老力衰。
琴音,
也變的軟綿無力。
「秦老頭,你總算捨得出來了?」
雷豹咧嘴,朗聲開口:
「天音坊欠黃老爺的五百兩銀子,今日可就是最後的期限。」
「乖乖把地契和你們那點破琴譜交出來,免得面子上不好看。」
「休要信口雌黃!」秦無弦氣的渾身發抖:
「此等舊帳,老夫早已還清,所謂的五百兩銀子根本無從談起。」
「兩清?」雷豹聞言嗤笑,從懷裡掏出來一張皺巴巴的欠條:
「白紙黑字五百兩!」
「若是兩清的話,這欠條為何還在?看來你是想要賴帳了。」
「上!」
他一揮手,身後幾個大漢獰笑著向前逼近。
「唰!」
趙三娘持劍擋在秦無弦身前,面色鐵青,軟劍劍身輕輕顫抖。
無形的肅殺之意,也讓一眾大漢下意識止步。
「三娘的劍,還是如此潑辣。」
雷豹舔了舔嘴角,緩步踏出:
「看來當初教訓不夠,竟然還敢在雷某人面前擺弄你的軟劍。」
「彭!」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凌厲勁風擊出。
這一掌快如閃電,勁道剛猛。
「叮……」
趙三娘手中軟劍一顫,正中掌心,卻發出金鐵交擊的聲音。
天蠶手套!
糟!
對方有備而來!
「彭!」
一股剛猛勁力沿著軟劍襲來,直衝胸腹,趙三娘直接口吐鮮血踉蹌倒退。
「住手!」
秦無弦面色大變,急急喝止雷豹,面上皺紋抖了抖,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拋了過去:
「這枚玉佩乃老夫為一位仙師奏曲得的賞賜,價值百金不止,抵五百兩白銀綽綽有餘,可以了吧?」
「啪!」
雷豹接過玉佩,打量片刻,笑嘻嘻揣進懷裡:
「有這好東西,何不早說?」
「哼!」秦無弦冷哼:
「拿來吧!」
「拿什麼?」
「欠條!」
「什麼欠條?」雷豹輕拍額頭,面露『恍然』之色:
「你不說我差點就忘了,今日雷某來此就是找你討要欠款來著。」
「五百兩銀子!」
他大手一伸:
「拿來吧!」
?
秦無弦面色僵硬,死死盯著對方,身體微微顫抖,從牙齒縫裡咬出兩字:
「無恥!」
「哈哈……」雷豹大笑:
「老傢伙!」
「文舟縣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老老實實交出東西,還能保住老命,不然……」
「就是找死!」
他面泛狠厲之色,大手一招,一群大漢蜂擁而上,就要強行動手。
客堂內。
鍾鬼輕撫琴弦。
指法轉換間,琴音潺潺流出,絲毫沒有因為外面的混亂而受到干擾。
「天音一脈的傳承,以琴音入道、悟天理,同樣與武道相通。」
「如,這『勾』法。」
他手指輕輕勾動琴弦,動作優雅隨意,琴弦隨之微微震顫。
「錚……」
聲音微微一提。
蘇挽雲、柳小鶯、林秋瞳三女,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仿佛有什麼無形無質、卻又銳利無匹的東西,隨著鍾鬼那輕描淡寫的一「勾」,從這客堂之中悄無聲息地流淌了出去。
院中。
一人面露獰笑,手持鋼刀撲向秦無弦,刀刃距離咽喉不足半尺。
他的臉上甚至已經露出了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下一瞬。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利刃劃破厚革的聲音響起。
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愕與茫然。
握住鋼刀的那條手臂,自手腕處,齊根而斷!
斷口處光滑如鏡。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手臂一輕,然後才看到手臂落地。
「啊!!!」
遲來的劇痛和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理智,大漢發出殺豬般的悽厲慘嚎,捂著手腕斷口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濕透衣衫。
身後正準備衝上來大打出手的壯漢,全都呆立當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十八玄音不僅僅代表十八種音節,更代表十八種音波殺法。」
「如這『剔』。」
鍾鬼繼續開口,手指在焦尾琴上輕輕一挑。
「錚!」
院內。
一道無形音波陡然自一人腳下冒出,朝上一挑,鋒刃直接把身體一分為二。
兩片屍體,朝著左右倒下。
「還有這『抹』。」
鍾鬼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撫。
院內。
一人的頭顱無聲無息脫落,脖頸鮮血狂噴,無頭屍體搖搖晃晃墜地。
「輪!」
琴音震顫。
一人的身體像是被無數刀刃掠過,道道血箭迸射,慘叫哀嚎而死。
「打!」
琴音陡然一急。
一人胸口隨之凹陷,整個人高高飛起,落地後口吐鮮血生機無存。
……
「鬼!」
「有鬼!」
院內,還未出事的大漢面色慘白,目泛驚恐,身體顫抖著後退。
「有個屁鬼!」
雷豹額頭冒汗,面露猙獰:
「客堂有高手,給我衝進去把裡面的人剁了,沒有兵器音功就難以施展。」
「上!」
他嘶聲怒吼,身體高高躍起,直衝客堂所在。
「十八音節不止能單獨使用,彼此配合,亦可施展繁複琴音。」
鍾鬼的聲音不疾不徐,手指在琴弦上或勾、或摘、或打等……
琴音入流水潺潺。
音波殺劍一閃而逝,轟向衝過來的雷豹。
「彭!」
空氣好似水鏡炸開,來勢洶洶的雷豹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
落地,
已然無聲。
「這一曲目源自古人所創十面埋伏,就可與十八玄音相融。」
鍾鬼神情淡然,好似沒有看到院外的場景,琴音錚錚作響。
漫天殺劍從天而降。
如水,
悄然席捲全場。
「噗!」
「噗噗……」
闖進天音坊的人,無一例外,在無形音殺劍的絞殺下喪命。
「嗡……」
琴弦震顫。
鍾鬼伸手虛按,客堂重歸平靜。
院中寒風依舊,雪花飄落,漸漸覆蓋了那幾具屍體和血跡。
客堂內,炭火劈啪,茶香猶存。
一場突如其來的血腥殺戮,就在這琴音授課之中,輕描淡寫地開始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