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鎮魂調
第257章 鎮魂調
庭院內外,瞬間死寂。
辯機和尚臉上的從容笑意消失不見,瞳孔驟縮,轉動念珠的動作也頓了一頓。
他身後的幾位高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如見鬼魅。
他們知道天音坊有一位精通音功殺法的高手,所以才會來這麼多人,但卻沒想到會這麼強!
陳瑜、劉文翰等人,更是目瞪口呆。
一群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迅速被血泊所浸透的屍體。
「此即『引』。」
鍾鬼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隨手撣去了一片落葉,繼續道:
「我方才所奏之音,其音韻恰好與他盛怒時體內氣血奔涌的節奏相合,加以微妙引導、放大,如同在一座本已不穩的堤壩上,再輕輕敲擊最脆弱的一點。」
「於是,此人氣血失控,內息暴走,由內而外,崩壞而死。」
他手指再次按上琴弦,這次是連續幾個輕柔的「抹」與「挑」,琴音纏綿低回,如泣如訴。
「音律之道,亦可以此擾氣血,亂五感。」
鍾鬼看向那名手持鐵扇、臉色煞白的文士,道:
「此人看似鎮定,實則心跳如鼓,神思不屬,耳力正集中於我這琴音之上。」
說著。
輕撫琴弦。
那文士聞言,渾身一顫,眼中露出極致的恐懼,想要捂住耳朵,卻已然不及。
琴音入耳,他整個人猛地一僵,臉上浮現出迷亂癲狂之色,仿佛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幻境。
他尖叫一聲,手中鐵扇竟朝著自己的脖頸猛地划去!
「嗤!」
血光迸現!
文士踉蹌幾步,仰天倒下,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柄沾滿自己鮮血的鐵扇。
「琴音擾神,令其自戕。」
鍾鬼聲音平淡:
「對付心志不堅、神魂有隙者,此法最效。」
「不過此非真正的亂神之法,只是擾動氣血,對心志堅定之輩用處不大。」
說著。
輕輕一嘆。
似乎帶有惋惜。
但院中眾人此時早已驚怖。
眨眼間,兩名養元境的好手,以如此詭異恐怖的方式斃命!
辯機和尚帶來的其他人,已是面無人色,肝膽俱裂,哪裡還有半點尋仇的勇氣?
其中一人口發一聲大吼,轉身就欲逃竄。
「既然已經來了,何必著急離開,不妨且聽鍾某奏完一曲。」
鍾鬼手指在琴弦上划過一道繁複的軌跡。
琴音陡然變得急促激昂,如金戈鐵馬,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清商妙音》亦可群攻。」
「音波所及,元氣激盪,如千軍萬馬奔騰,所有氣機紊亂、心神失守者,皆難逃一劫。」
「噗!」
「噗噗!」
……
逃得最快的兩人,幾乎同時身體劇震,口噴鮮血,撲倒在地,眼耳口鼻中皆有血絲滲出,顯然內腑已被失控的元氣震碎。
有一人修為頗高,呼吸間已逃至院門,聞聽身後同伴慘死,亡魂大冒,將輕功催到極致。
鍾鬼屈指,在琴弦上重重一「彈」。
「崩!」
一聲如同弓弦斷裂般的脆響!
那已摸到院門的身影,如遭重錘,整個身體扭曲到誇張變形,更有道道血箭自身上竅穴噴出,落地之時已經沒了生機。
不遠處。
一人吐出一道夾雜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軟軟癱倒在門檻上,再無氣息。
……
從鍾鬼開口講解,到辯機和尚帶來的高手盡數伏誅,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琴音止歇。
庭院內,除了幾具死狀悽慘的屍體,只剩下面色慘白如紙、渾身僵硬的辯機和尚。
以及目露驚恐的天音坊、段櫻一行人。
寒風嗚咽,捲起幾片雪花,落在辯機和尚的光頭上,迅速融化,留下一點冰冷的水跡。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客堂內那個依舊端坐、神色平靜無波的玄衣男子,喉嚨乾澀,想說什麼,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窒息。
「黃家……」
鍾鬼慢聲開口:
「到底是怎麼回事?」
「噗通!」辯機和尚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前輩饒命!饒命啊!」
*
*
*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白日裡紛紛揚揚的雪花已然停歇,但寒氣卻愈發刺骨。
文舟縣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偶有犬吠遙遙傳來,更添幾分寂寥。
城東,
一座五層高的木製閣樓「聽濤閣」,孤零零地矗立在空曠處。
此樓本是一位致仕官員所建,用以觀景會友,如今主人早已離去,樓閣荒廢,蛛網塵封,成了鳥雀的巢穴。
今夜,
頂樓之上,卻靜靜立著四道人影。
鍾鬼玄衣如夜,負手而立,獵獵寒風捲動他的袍角,卻吹不動他分毫。
他目光所及,正是百米之外,那片占據了小半條街、燈火雖已稀疏卻依然顯出富麗氣象的連綿宅院。
黃府。
蘇挽雲、柳小鶯、林秋瞳三女靜悄悄的站在他身後稍遠處。
她們裹緊了單薄的冬衣,臉頰凍得發紅,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
寒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低語。
柳小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聲音細微得幾乎被風聲給吞沒:
「先生,我們……一定要這麼做嗎?」
「亂世當行重刑,斬草亦需除根。」鍾鬼的聲音清晰無比:
「黃家在此地盤踞數代,根深蒂固,依附天南會、又與華陰城五蘊教鍊氣士關係緊密,一旦讓他們緩過氣來,屆時來的,可能就不只是區區養元武夫了。」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糾纏不休,永無寧日。」
「當然……」
他聲音平淡:
「你們也可以不做,待鍾某離開,看天音坊能否抵擋黃家的報復即可。」
鍾鬼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議,做與不做,全看三女自己的選擇。
「先生。」蘇挽雲上前一步,美眸顯出森然殺機:
「我們做!」
柳小鶯、林秋瞳齊齊點頭。
她們並非不諳世事的深閨女子,天音坊這些年的艱難、黃家的步步緊逼,早已讓她們見識了世道的殘酷與人心的貪婪。
仁慈,
有時就是對自己和身邊人的殘忍。
「好!」
鍾鬼揮袖:
「讓我看看這幾日你們學的如何?」
「是。」
三女應是,各自盤膝坐下,擺好隨身琴具,十指虛按其上。
「今夜奏《安魂引》。」
鍾鬼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頂迴蕩:
「此曲曲調平和悠遠,有安撫心神、助人入眠之效,以體內元氣催動,可化為『催神咒』,心神不堅、修為淺薄者聞之,會不由自主沉入最深沉的睡眠,甚至……在夢中無知無覺地死去。」
「心要靜,意要凝,神隨琴音擴散,感知氣血流動、呼吸節奏。」
「錚……」
焦尾琴無風自顫。
三女心神一盪,十指不自覺撫動琴弦,開始定心彈奏樂曲。
在『六欲天魔音』的作用下,三女的精氣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魔音,
可殺人,亦可助人。
三女體內孱弱的元氣,伴隨著琴音響起,循著鳳鳴天音玄功的軌跡運轉,在鍾鬼焦尾琴的牽引下,化作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音波。
琴音輕柔、舒緩,似月下潺潺溪流,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力量,悄然漫開。
音波如有實質,掠過冰冷的屋瓦,穿透緊閉的門窗,滲入黃府每一個角落。
鍾鬼雙眼微眯,強大的神念隨著音波擴散,將整個黃府籠罩在內。
他手指輕顫,焦尾琴隨之發出微弱琴音,引導著三女的琴聲湧向沉睡的僕婦、巡夜的更夫、熬夜算帳的帳房、輾轉反側的少爺小姐……
這些普通人,並不會被針對。
唯有遇到氣血遠超常人的武者,琴音才會發生變化,悄然拂過。
護院、私兵,隱藏的客卿。
琴音溫柔地拂過每一個熟睡或未眠的人。
那些毫無武功的普通人,只覺得今夜格外睏倦,本就昏沉的意識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鼾聲漸起。
而那些武者,初時只是感到心神一陣莫名的放鬆,長期練武形成的警惕本能讓他們稍有抵抗,但琴音綿綿不絕,無孔不入,仿佛柔軟的絲線纏繞著他們的意識,一點一點將那份抵抗消融,他們的呼吸逐漸變得與琴音的節奏同步,悠長而緩慢,心跳也隨之平復……
在鍾鬼的感知中,那些代表武者的、較為明亮的氣息光點,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微弱下去,然後……
熄滅。
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
寂靜的深宅中,某個廂房裡,一名正在盤坐調息、修為三次淬體的護院頭目,突然身體一歪,毫無徵兆地從榻上滑落在地,氣息全無。
另一處小院,兩名正在低聲交談、守夜的護院,話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頭一垂,靠著牆壁,再無聲息。
後宅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書房外,兩名氣息剽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黑衣漢子,原本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此刻卻覺得眼皮重如千斤,努力想要睜開,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軟倒……
琴音依舊悠揚,在夜風中飄蕩,仿佛最無害的夜曲。
然而,
死亡已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收割著生命。
沒有痛苦的死亡,似乎是一種善良,但若是有他人見到此情此景,只會覺得恐怖。
屠殺,
在不知不覺中進行。
偌大黃府數十習武之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這自然不是三女實力了得,能殺人於無形,更重要的是鍾鬼的引導。
鳳鳴天音:出神入化!
就在不久前,傳授三女琴技之時,鍾鬼心有所感,音功殺法自然而然踏入出神入化之境,有著焦尾琴的加持,威力更是堪比登峰造極。
也是因此,他才願意幫助天音坊解決麻煩,權當是一個小小的報答。
不過……
不論是鳳鳴天音還是六欲天魔音,品階都遠不如他之前所學。
登峰造極的音功殺法,也就比『出神入化』的無常鞭法稍強。
時間一點點流逝。
黃家宅院內,寂靜得可怕,連犬吠聲都消失不見。
陡然!
鍾鬼的面色微變。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剛剛死去的屍體上,某些東西,正在「甦醒」。
下一刻,
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
「噗!」
伴隨著一聲悶響。
一隻手指大小的蜈蚣從倒斃在地的屍體耳孔鑽出,詭異的肢節上沾滿腦漿、鮮血。
不止一個!
所有的屍體,無一例外。
一隻只大小各異的蜈蚣、毒蟲,從屍體的口鼻、耳孔甚至眼球位置鑽出來。
「蠱蟲!」
「嗬……」
「竟是用黃家人來養蠱,所謂與五蘊教有關,就是這種關係?」
鍾鬼輕嗬,輕輕搖頭,手指朝下猛然一按。
指尖在琴弦上的力道,驟然加重!
音色也從柔和變得清越、激昂,仿佛潺潺溪流化為奔騰的瀑布,寧靜的夜曲化作衝鋒的號角。
「錚!!!」
琴音如疾風驟雨,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無形的音波不再是誘導沉睡的柔絲,而是化作無數鋒利無匹的透明刀刃,撕裂空氣,朝著那一頭頭從屍體上爬出的蠱蟲斬去。
「噗!」
「噗噗……」
「吱吱……」
怪叫聲響起,又戛然而止。
音波利刃所過,鋼鐵都能切成兩半,孱弱的蠱蟲更是不支。
當即白斬成一塊塊肉泥。
就在這時。
「何方鼠輩!竟敢壞我蠱蟲!」
一聲飽含怒意的厲嘯,自縣城西北方向遙遙傳來,聲音尖銳刺耳,蘊含著一股不弱的真氣波動。
緊接著,一道暗淡的烏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得驚人,幾個呼吸間便已臨近聽濤閣上空。
烏光散去,顯出一名身穿五彩斑斕服飾、面容枯槁陰沉的老者。
他腳踏一件形似蜈蚣的奇異法器,懸浮半空,鍊氣初期的修為盡顯。
「難怪這麼多養元武者會賣黃家的面子,原來閣下就在城中。」
鍾鬼抬頭,目視來人,面色不變:
「未請教?」
「無需多言!」老者面目猙獰,雙目赤紅,怒火直衝腦海:
「老夫苦心布下『血飼蠱陣』,耗費十幾年心血,眼看就要借這黃家滿門氣血將『萬毒蠱王』養成,竟被你一朝毀去!」
「今日不將你抽魂煉魄,難消我心頭之恨!」
他根本不給鍾鬼回話的機會,枯瘦的手掌一揚,一片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細密飛針,如暴雨般朝著幾人激射而來!
針尖腥氣撲鼻,顯然淬有劇毒!
「毒針?」
鍾鬼輕揮衣袖,琴音震顫而出。
漫天細密飛針在靠近閣樓之時,好似遇到無形屏障,紛紛破碎炸裂。
「爾等聽好!」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蘊含莫名神意,把某些感悟直接印在三女的腦海。
「《十八玄音》,音波化劍,斬有形之物。」
「《清商妙音》,引動內息氣血,攻無形之機。」
「而《鎮魂調》……」
鍾鬼聲音微頓,道:
「專攻生靈神魂。」
「也可鎮殺一切陰穢、邪祟、無形無質之惡念,當然亦可清除蠱蟲與穢氣。」
「聽仔細。」
「此曲重『意』不重『形』,需將神念與真氣凝聚於音律之中,發出直指神魂本源的『鎮魂之音』,爾等現在修為不足,記住其中關竅即可。」
他十指輕顫,琴音化作肉眼可見的水波,朝著四面八方擴張。
所過之處。
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陡然出現諸多細小蟲豸,悉簌簌落下。
更有各種毒煙、各類毒物,被一掃而空。
傷身!
震元!
斬魂!
……
鳳鳴天音三重天,此即在鍾鬼手中展現,音波滌盪,把老者的一應手段盡數破解。
「唰!」
老者久攻不下,也意識到自己不是對手,惡狠狠瞪了鍾鬼一眼,身裹一股黑風就要離開。
「道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是否應該問問鍾某是否答應?」
鍾鬼搖頭,手指輕彈。
鳳鳴!
「唳!」
伴隨著尖利鳴叫響徹虛空。
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細不可察的無形音殺劍,瞬間穿透漫天毒針、防禦靈光,精準無比地沒入那五蘊教老者的眉心。
老者臉上的猙獰和怒意瞬間凝固。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腳下的蜈蚣法器靈光潰散,他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砰然砸在下方冷硬的街道上,濺起一片塵土,再無動靜。
鍊氣初期的蠱修,在鍾鬼面前,與那些養元武夫並無本質區別,尋到合適的機會,皆是一音可殺。
蘇挽雲三女看得心神搖曳,方才那老者御器飛行、毒針漫天的聲勢何其駭人,讓她們如臨大敵,卻抵不過先生隨手一「挑」,音律之道,竟可怖如斯!
鍾鬼神情不變,仿佛只是拂去了一隻擾人的蚊蠅,側首看向不遠處。
「趙師兄,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哈哈……」
朗笑聲響起。
虛空好似水面泛起漣漪,顯出一位身著奢華長袍、面帶玩世不恭笑意的男子。
正是趙烈!
極樂坊之主。
趙烈先是掃了一眼下方街道上老者的屍體,又看了看遠處死寂一片的黃家宅院,最後把目光落在鍾鬼和他身後的三女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更盛。
「師弟好手段!」
「如此琴音,匪夷所思,不想本門還能出一位精於音律的高手?」
「嘖嘖……」
他搖頭輕贊,甩過來一枚令牌。
「半個月後,趙某準備在極樂靈屋內舉辦一次小型交易會,師弟曾提過想收購煉器材料、上品聚獸幡,不妨過來一聚。」
「哦!」鍾鬼接過令牌:
「都有誰?」
「不少。」趙烈摸了摸下巴:
「為兄和師弟不同,幾十年來結識了不少朋友,其中不乏宗門外的人。」
「唔……」
「師弟如果覺得不方便,可以改易形貌,交易會只認令牌不認人。」
「好。」鍾鬼點頭:
「到時一定前往。」
「哈哈……」趙烈大笑:
「為兄恭候,另外……」
「我聽說隗師兄對師弟身邊的猛虎很感興趣,甚至若非雁南郡那邊一時難以離身,已經趕了過來,師弟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隗青易?」鍾鬼皺眉,隨即緩緩點頭:
「多謝師兄提醒。」
「應該的,誰叫我們是朋友。」趙烈笑了笑,從身上摸出一枚靈符拋向三女。
「我那極樂靈屋還缺幾位樂伎,無需賣弄身段,僅為客人撫琴奏曲。」
「你們如果感興趣,可以循著靈符指引過去,錢財可能不多,但能庇佑一二。」
三女聞言,眼神不由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