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陰間(下)
第327章 陰間(下)
陰器!
這把油紙傘是一件極為特殊且強大的陰器。
能聚魂、養神。
做到這點其實不難,以鍾鬼的手段,同樣能輕而易舉辦到。
但,它可以帶著陰魂進入陰間!
就算是鍾鬼,想要進入陰間還需藉助土地廟,且只能在特定時間打開通道。
這把傘,卻不必如此麻煩。
如此特殊的能力,雖不是天府奇珍,卻已與奇珍相差無幾。
從阿芸、阿秀兩女的描述看,此物與她們一起燃燒之後方顯出真容。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𝖙o5️⃣ 5️⃣.𝕮𝖔𝖒
就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噗通!」
陰間地面的灰塵沸沸揚揚飄起。
兩女跪倒在地。
「大俠!」
阿秀哭道:「求大俠為我們姐妹主持公道。」
「嗯?」鍾鬼把視線從油紙傘上收回,落在兩女身上,若有所思:「你們想報仇?」
「是!」
阿秀抬頭,美眸含淚,面上滿是恨意:「我們沒了爹娘,無依無靠,只求有個安身之所,家產也願盡數託付,可他們————」
「為了一己私利,竟把我們姐妹活生生燒死,我們曾想逃出去,卻被亂棍打回火窟,那種灼燒之痛刻骨銘心,求大俠主持公道!」
「大俠。」阿芸抽了抽鼻子:「我們不求他們死得有多慘,只求讓他們知道,惡有惡報。」
鍾鬼緩緩點頭,手拿油紙傘輕輕一轉,一股玄光從中射出落在兩女身上。
玄光迴轉,縮回油紙傘,兩女也在原地消失不見。
*
*
*
終南府的清晨,靜謐、清冷。
雪仍未停。
雪花沸沸揚揚,青石板、屋檐瓦片、枯枝牆頭,盡被覆蓋。
街上漸漸有了行人。
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口中高聲吆喝;挑擔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沿街叫賣;幾個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口中嘻嘻哈哈不斷。
鍾鬼撐著傘,緩步前行。
油紙傘素白秀雅,傘面繪著市井百態,筆觸細膩。
傘柄繫著褪色紅繩,繩頭綴兩顆小鈴鐺,風過時叮噹作響。
這是一種十分常見的女兒傘」,通常為婦人家出行所制。
而撐傘的人————
豹頭環眼,鐵面虬鬢,身形魁梧如山,氣勢兇狠如盜匪煞星。
肩膀還趴著一頭眯眼昏睡的黑貓。
女兒傘、兇惡男、詭異黑貓,如此搭配,不禁讓人為之側目。
有孩童扯著母親的衣角,小聲道:「娘,那個人長得好兇————」
母親聞言,連忙捂住孩子的嘴,拉著快走幾步,躲到一旁。
鍾鬼神情自若,傘上鈴鐺作響不停,所過之處前方路人紛紛避讓。
不久。
行至一處熱鬧的街市。
賣糧、賣布的商販與客人商議著價格,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
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街角,一間鋪子門口。
一男一女正在擺攤。
男人四十來歲,面容粗獷,穿著新做的棉襖,正把裝滿茶餅、鹽塊的竹筐搬出來,擺在門前的攤位上。
女子三十左右年紀,打扮的花枝招展,手中捏著帕子朝過往行人招攬生意。
「茶餅!」
「冀州新上的冬茶,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鍾鬼腳步微頓。
他手中的油紙傘輕輕顫了顫,懸掛的鈴鐺搖擺也越發急促。
到了!
這一男一女,正是兩女口中的小叔和姨娘。
兩人面上帶著笑,殷勤地招呼著客人,偶爾對視,皆能看出對方眼神里藏著幾分得意。
「那批貨賣出去了?」
姨娘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
「賣出去了。」男人的聲音頗為粗啞:「那人說,以後還要,讓咱們儘量多備些。」
「多備些?」女人輕笑:「哪來那麼多————沒了冀州的貨,以後生意還能不能做成都是兩說。」
「怕什麼?」男人道:「大哥死了,又不是我們本家徹底沒人了,總能尋到新的路子。」
女人「嗯」了一聲,又壓低聲音道:「那兩個丫頭的事,不會被人發現吧?」
「放心。」男人皺眉:「都已經燒成灰了,誰知道是人是鬼?」
「再說了,她們是外地來的,無親無故,誰會替她們出頭?」
「這件事你不要再提,免得被人聽到,平白惹出來一些麻煩。」
女人點頭,沒再說話。
鍾鬼在不遠處的一家早點鋪子坐下,要了一碗熱粥,隨手收起油紙傘。
「唰!」
兩團凡人肉眼難辨的氣息從中冒出。
「你們身上有我的法力庇佑,可以短時間內無懼陽光照射。」
「去吧。」
鍾鬼輕揮衣袖,傳念道:「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是。」
兩女應是,屈身輕輕一禮,隨即身化兩股陰風朝那一男一女飄去。
此時那女子正整理貨物,只覺身體一寒,下意識抬頭看去。
隨即。
身體突然僵住。
不遠處。
兩道人影靜靜站在雪地里。
兩個少女。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一身素白,面容清秀,正定定地看著她。
是她們。
是那兩個丫頭!
女人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
她身體顫抖,指著街對面,口中結結巴巴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怎麼了?」
男人面泛不解,開口詢問,就見女子慘叫一聲,往後跌去。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男人也瞬間僵住。
那兩張臉,他太熟悉了。
「不————不可能————」
他口中喃喃,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你們已經死了!」
街對面的兩個少女沒有動,只是面泛陰狠靜靜地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兩女身上,卻照不出影子。
「鬼————鬼————」
女人尖叫起來,往後跌去,撞翻了身後的竹筐,一摞摞的茶餅滾下。
「鬼啊!」
悽厲的慘叫聲,也讓街上的行人紛紛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怎麼了?」
「發什麼瘋?」
「那不是茶鹽店的老闆娘嗎?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小叔面色慘白,身體瑟瑟發抖,想要轉身,卻發現自己一時間難以動彈。
「小叔。」
阿秀開口,聲音飄飄忽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姨娘。」
「我們來看你們了。」
阿芸躲在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道:「下面好冷————你們下來陪我們好不好————」
兩女身體輕晃,好似一股清風,無聲無息從街對面飄了過來。
腳不沾地,宛如一團青煙。
這一幕在兩人眼中簡直恐怖,但旁觀者竟是沒有一人看到。
「別過來!別過來!」
小叔面泛驚恐,拼命朝前揮舞著雙手,身體則瘋狂往後退。
可他身後是鋪子的牆壁,退無可退。
兩個少女飄到近前停下。
阿秀低聲開口,聲音如冰冷刺骨的鋼針,沿著耳膜扎進腦海:「小叔。」
「我們在下面好冷。」
「你下來陪我們好不好?」
阿芸探出頭,道:「那火燒得好痛————我們的皮都燒焦了————骨頭都燒黑了————」
「你們知道有多痛嗎?」
小叔的瞳孔急劇收縮。
在他眼中,兩女的面頰突然開始乾癟、碎裂,如燒壞的瓷器。
通透的眸子也變成兩個漆黑的窟窿,面上的表情猙獰可怖。
恍惚間。
他似乎回到了那天晚上。
那天夜裡。
兩女喝了下藥的粥,昏昏沉沉睡去,卻又被烈火灼燒從昏睡中硬生生驚醒。
她們想逃。
卻因為被下了藥,渾然癱軟無力。
勉強掙扎著爬到門口,又被兩人用棍棒給抵了回去。
火光映著她們的臉,那時就是這樣的表情,滿是驚恐、絕望,還有————
怨恨!
那種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可現在,那種眼神就在眼前。
「啊!」
「不————」
小叔抱著腦袋慘叫:「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你們,是————是她!」
他指向不遠處的女人。
「放屁!」
姨娘面色慘白,尖叫道:「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說是燒死她們,家產就都是我們的了。」
「是你看上了宅子,說她們兩個小丫頭好對付,弄死了也沒人知道!」
「你胡說!」
「你才胡說!」
兩人在大街上互相指責,越吵越凶,把謀財害命的勾當一五一十抖落出來,最後更是瘋狂扭打在一起。
阿秀和阿芸飄在半空,冷冷看著這一幕。
圍觀的人聽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聲議論:「我就說那場火有問題,怎麼可能只把一個小偏房給燒了————」
「原來是要害人————」
「造孽啊!」
「奪人家產不夠,還要殺人,虧我平日裡還覺得他們倆人不錯。」
竊竊私語聲不斷。
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
「衙門辦案!」
幾個身著公服的差役擠進來,驅散人群,為首的是位中年捕頭。
「大人!」
一位攤主打扮的男子急急忙忙開口:「這兩人謀財害命,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哼!」捕頭卻沒著急動手拿人,反而冷哼一聲:「他們與你有仇?」
「抓了他們你能撈到什麼好處?這麼著急把我們給叫過來。」
男子面色一變,訕訕開口:「我跟他們家確實在生意上有些不對付,可是————」
「謀財害命也是真的。」
「知道了。」捕頭面泛不耐,擺了擺手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叔和姨娘看見差役,像是看見了救星,撲上去抱住對方大腿:「大人救命啊!有鬼!有鬼要害我們!」
「什麼鬼?」捕頭皺眉。
「是————是被我們害死的人!她們回來了!回來朝我們索命!」
捕頭低頭看著兩人。
一個褲襠濕透,一個滿臉脂粉被汗水沖成花臉,渾身哆嗦,眼神渙散,分明是嚇破了膽的樣子。
再聽圍觀者的低語、他們剛才說的話,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
「來人!」
當即大手一揮:「把這兩個人鎖了,帶回衙門審問!」
幾個差役上前,把兩人按在地上,鎖上鐐銬。
兩人被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大喊:「有鬼!真的有鬼!」
「她們就在那兒!」
他們指著街對面的某個方向。
眾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雪地里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
只有陽光照在積雪上,明晃晃的,刺人雙眼。
「胡言亂語。」
捕頭搖頭:「普通的陰魂鬼物白日裡根本不敢現身,能夠白天現形的鬼物,就算是煉就真氣的修士都不是對手。」
「走!」
店鋪後院。
鍾鬼背負雙手,在廚房所在位置停下腳步。
「呼————」
未見他有何動作,廚房木門自行打開,露出內里一應布置。
他緩步入內,在一個放著豆腐的木盤前停下,面上若有所思。
「血腥氣————」
豆腐潔**嫩,風一吹顫顫巍巍,讓人垂涎欲滴,但在他的眼中卻透著股莫名氣息。
一種,可以激發人心惡念的戾氣!
這塊豆腐很明顯是從一整塊豆腐上切下來的,也就是說類似的豆腐有很多。
誰人製作了它們?
「呼————」
陰風捲動。
阿秀、阿芸姐妹出現在近前。
「大俠!」
阿秀跪地:「多謝大俠為我們姐妹主持公道。」
「嗯。」鍾鬼收回視線:「你們竟然沒有選擇直接殺人報仇,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兩女死的時候飽受折磨,心中怨恨如有實質,卻沒有殺人。
這很難得。
「衙門會依法懲治他們的。」
阿芸跪地,脆聲道:「大俠,我們————我們已經無處可去,大俠能否收留我們?」
「我們什麼活都能幹。」
阿秀連連點頭,一臉希冀看來。
鍾鬼垂首。
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卻已成了孤魂野鬼。
以她們的情況,陽間難以逗留,陰間也無處容身。
而且————
那油紙傘很特殊,特殊到在火龍道人二百多年的記憶中也未見過類似之物。
偏偏此寶與兩女綁定。
「你們姓什麼?」
「姓陸。」
姐姐阿秀開口:「我叫陸秀兒,她叫陸芸。」
「起來吧。」鍾鬼轉身,朝外行去:「我那院子缺人打理,你們可以在那裡住下。」
「多謝大俠!」兩女大喜,急急跪地叩首,隨即化作陰風沒入油紙傘。
「大俠。」
阿芸在傘里詢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集市。」鍾鬼道:「買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