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史前時代
陸萬雄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選擇帶著許悠去了他們最開始相遇的安全屋。
在那裡的床板下深處，陸萬雄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立體模型顯示器。
約莫巴掌大的銀灰色顯示器表面粗糙，屏幕上有著一絲裂痕，按鈕也明顯舊了，但整體保養得很好。
顯然，陸萬雄很看中這個小玩意。
他按下按鈕，放在桌面上。
下一秒，許悠就見一個有些陌生的藍色球狀物體出現在二人面前。
球體表面泛著瑩瑩的光。
陸萬雄指著這個球，轉頭對許悠道：「這是我們腳下的藍星。」
許悠點點頭，他學過經典物理，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們住的是個球嗎？不看平面地圖還挺奇怪的——這些藍色的都是黑陸？」
「這些是水。」
許悠有些茫然的轉過頭看他。
陸萬雄又重複了一遍：「這些藍色的，全都是水，總占地面積超過70%，這一部分綠色的才是陸地。」
「就像池塘一樣？」
「準確的說，應該叫大海——那是一種全數由高鹽占比的特殊水源，至少原本是這樣的。」
「在我們進入地面之前，水便宜到幾乎不需要花錢去買。」
許悠沒說話，只是默默的聽著。
從他能夠順利接受系統就能看出，他是個接受能力很強的人，世界觀不會因為區區幾句話就出現劇烈變動。
但是，他也同樣會感到驚訝。
水資源，在基地市內是較為珍貴的生活資源之一，因為都是耗費大量資源從地下打上來的。
以他和許穹穹二人為例，他們倆每個月花掉的水費占據日常生活費用的七成以上——這還是二人節約用水的結果。
第七區里只有一家溫泉旅館，許悠曾在許穹穹過生日的時候帶她去泡過一次，花了半個月的生活費。
連廣場的噴泉周圍，都布設著循環下水道，用的水始終都是那一輪。
此時，看著地表上那幾乎鋪滿整個球的水，許悠不知不覺的把腦袋都湊近了幾分。
陸萬雄將立體畫面擴大了一下。
很快，立體圖像就變得生動起來。
自上而下的俯瞰，他能清晰的看到天空上飄動的雲霧，下方海面始終平靜，隱約有些波瀾，陸地上有黃有綠，鬱鬱蔥蔥的部分，就像是他平常吃的白菜。
而在地表的狹長軌道上，有一種長長的東西在高速通行。
像是交通工具。
即便是在天空上，也有大量的低空衛星徘徊，密集的微型組成了雷射指引式軌道，將一艘艘鐵盒子從這端引向那端。
許悠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陸萬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是我們黑革在私人考古探索中發現的上一世代遺蹟，編號1719。」
「根據我們的觀察，這應該是史前時代的教學工具。單單是這一批三維地圖，我們就發現了九千三百多個——應該是公用的幼兒學園用具。」
陸萬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按照那個鈦合金儲物箱上的標註，這應該是4歲兒童的地理認知道具。」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許悠的有些放空的目光中將地圖某一處放大到極限，並憑空轉了一個面，指著地面上的一座沒有高牆的城市。
「這裡，就是以前的南陽。」
狹窄安靜的鐵皮安全屋裡，藍色的螢光幾乎將整間破舊的小屋都充斥，連被風吹得咣當咣當響的鏽鋼板都像是安靜下來。
許悠靜靜的看著立體地圖上的畫面。
畫面上，除了市中心那一小撮像是被做成純粹藝術品之外的高樓以外，絕大多數建築層數都不超過五十層，街道寬闊得不像樣子，路上滿是在AI引導下快速行進的車輛。
道路兩旁栽種著高大的植物。
不是像辦公室里那樣聊以**的仙人掌和多肉，而是一種比人高得多，有很多葉片的植物。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但卻莫名的親切。
城市與城市之間沒有牆壁，只有道路，沿著地圖從高空往另一邊看，每一個城市之間都被連綿的道路相接。
就像是一個城區一樣。
而且這裡的地面不像基地市里那麼平整，在城市內，居然有很多有著巨大弧度的坡道。
在擴大化的立體地圖上，有的城市竟然能比其他城市高出幾百米，甚至幾千米。
除此之外，還有白色的地面，有鬆軟的黃色土壤，只有位於東北部和西北部的幾塊大地是純黑色的，但上面同樣有著許許多多像之前那樣高大的植物。
一切都顯得十分新奇。
許悠看著看著，忽然忍住繼續在這立體圖面上看下去的欲望，長出了一口氣。
「你還沒告訴我黑陸是什麼。」
他指指地圖上黑色的壤塊：「是從這幾個地方開始蔓延的嗎？那為什麼有植物能在上面存活？」
「不是。」
陸萬雄搖頭：「根據我們的調查，那邊的黑土壤是一種擁有高度肥力的特殊土壤，這一點在史前資料庫里有相關記錄。」
「而黑陸則不同。」
「我們懷疑，黑陸是一種生物。」
他將三維地圖縮小，伸手指了指藍色的海面。
「根據我們分布在華北基地市的黑革軍調查團發現，距離這地圖上的大海僅有六十公里的華北基地市，沒能找到海洋的蹤跡。」
「在原本的海洋遺蹟上，只有同樣平整的黑陸。」
「我們曾試圖將黑陸炸穿，但是它卻擁有高強度的自我修復能力。若是針對一點集中轟炸，它竟然能調動方圓數十公里的黑陸將其快速填補。」
「到最後，如果引爆速度跟不上修補速度，那爆炸點的黑陸反倒會越積越厚。」
「你知道我們想到了什麼嗎？」
陸萬雄說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是苦笑。
「這無垠的黑陸，就像是人類的免疫系統，或者很多生存能力強悍的微生物一樣，擁有有意識或無意識的自我完善能力。」
「它是一個整體，是一種生物。」
「雖然暫時沒辦法確定，但在我們黑革軍內部，已經成為了共識。」
「這一猜想，幾乎讓我們上一代的黑革軍全體幹部感到絕望。」
「他們認為，那繁榮、富強、擁有高度技術實力的史前文明，可能就是被這一無法抵擋、無法對抗的星球級生物所毀滅，最終只能無奈的轉進地下。」
陸萬雄說著，隨手關掉了桌上的三維立體顯示器。
許悠默默的看著，那光消失的時候，就像脆弱的泡沫一樣。
「不過，你們還是有辦法的吧？」
許悠忽然開口。
「是的。」陸萬雄乾脆的答應。
他指了指自己。
「這就是辦法。」
許悠看著他，頓時明了了。
臥底。
黑革軍找不到辦法，史前人類也找不到辦法，但是基地市是怎麼建立的？
是公司集團與基地市議會建立的。
他們有辦法。
但是他們不管事，也不管人類存亡。
資本從來都是利己主義的。
所以，黑革軍就派出了臥底，去尋找與對抗黑陸有關的信息嗎？
「繞來繞去，又回到原點了。」
許悠忽然笑了，他看著陸萬雄：「我猜你給我看這麼多，一定是想讓我加入黑革軍吧？」
陸萬雄毫不猶豫的點頭：「我們成不了事，這一點黑革軍所有幹部都很清楚——但是您不一樣，我打不過你，也不覺得你這種能力會遇到什麼限制，所以加入是最好的選擇。」
「抱歉，我拒絕。」
許悠的拒絕同樣毫不猶豫。
陸萬雄聲音一滯，卻早有所料般低下頭。
是的。他明白許悠的選擇。
與絕大多數黑革軍不同，許悠是一級公民，有可居住的房屋，不缺錢，估計還有家人。
為了理想而放棄美滿現實的人，從來都是少數中的少數。
捫心而問，如果他不是二級公民，從小不是連吃一頓合成肉都要當過年似的，他真的會誠心實意的想奪回史前人類的榮光嗎？
人都是活在當下的。
有時候也活在襠下。
「不過，我不喜歡這基地市裡的公司。」
陸萬雄驀的抬起頭。
許悠的笑容很溫和，他熟絡的拍著陸萬雄的肩膀：「你知道的，公司總是想把所有異變者都抓在手裡——我自己就因為心能波動暴露被發現過兩次了。當下水道的老鼠很沒意思，這一點你們應該明白吧？」
陸萬雄發現了轉機，便當機立斷的拼盡全力要握住：「你需要什麼？我去搞，做不到就逼著上面去做，只要你能幫上忙，哪怕只是協助！」
許悠點頭，忽然問他：「你之前，是在哪個研究院供職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