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這才是登場
第224章 這才是登場
「惡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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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他們竟然真的出來了!」
直到吳過那溫文爾雅卻又字字挑釁的話語落定,場中絕大多數人,腦子裡都還是懵的。
儘管近年來惡人谷內的名號,已由昔日的「四凶」換成了如今的「七惡」。
儘管惡人谷的「接引使者」,在江湖上現身作案的傳聞,早已不止一回。
但長久以來的思維慣性與僥倖心理,還是讓許多人下意識地認為:
那些凶名昭著,惡貫滿盈的大魔頭,一旦進了惡人谷,就該老老實實待在裡面,等天下英雄練好了本事,再去「替天行道」。
可眼前這黑壓壓一片,凶焰滔天的景象,無情地碾碎了所有幻想。
惡人出谷了。
這夥人的威脅,與方才的大悲禪寺又截然不同。
或許摩尼教在傳承淵源與教義體系上,更加源遠流長,組織嚴密。
但它自從被前唐朝廷定為邪祭禁絕以來,歷經數代打壓圍剿,早已轉入地下,活動範圍多局限於江南、福建等地,其實也不過是地方性質的門派,只是每個分壇都挺強大,更能蠱惑人心,屢禁不絕。
相比起來,惡人谷則是一個純粹的,赤裸裸的罪惡收容所。
全天下的武者,但凡犯下十惡不赦之大罪,為世所不容,被師門追殺,被官府通緝,走投無路之際,幾乎都有這麼一條退路一逃入惡人谷!
那裡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論實力與凶性。
經年累月,谷中匯聚的,是天下最兇殘、最狡詐的亡命之徒。
核心精銳肯定不如摩尼教那般傳承有序,甚至多有內亂摩擦,但整體實力之駁雜強悍,行事之毫無顧忌,猶有過之。
如今看這架勢,惡人谷堪稱傾巢而出,天南盛會首當其衝,正邪較量一觸即發。
於是乎。
台下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惶與期盼,齊刷刷的投向了高台之上。
那裡還端坐著的宗師,也是新晉四大派之一的瀟湘閣掌門,「天音閣主」晏清商。
晏清商緩緩站起了身。
話說瀟湘閣之前還號召中原武林群雄,準備做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是攻打惡人谷,清除這個收留四方惡人,各派叛徒的毒瘤。
二是共討天龍教,逼迫天龍八部眾,再也不得南下為惡。
當然單憑瀟湘閣,無論是從實力還是威望上,都根本不可能辦到這兩件事。
但號召號召嘛,終歸無妨。
江湖威望不就是這樣來的麼?
結果現在晏清商不得不承認,當時自己說話的聲音太大了些————
你們真來襄陽啊?
且不說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周身散發出的氣勢便已如淵如獄,深不可測,那股二境宗師的武道真意,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暴與死寂,恐怖至極。
即便是同為一境的「鬼算子」吳過和「血屠手」厲殺,宗師威儀都在晏清商之上。
哪怕是緊隨其後的「冥骨」陰百骸、「饕餮客」屠萬山、「千面狐」蘇媚兒,觀其形貌氣機,也個個邪異非常,極不好惹。
還有那排行第七的「血手人屠」程墨寒,此刻是否就隱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之中,或是潛伏於某處陰影,伺機而動?
但到了這個地步,身為荊襄武林的領袖之一,她已無路可退。
哪怕明知此戰勝負難料,兇險萬分,甚至會戰死於此,也絕不能後退半步。
這不僅關乎個人生死榮辱,更關乎瀟湘閣百年清譽,關乎天南武林今日能否在群魔面前,挺直脊樑!
於是乎,晏清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凜然,清越的聲音傳遍全場:「老身晏清商,忝為瀟湘閣主,諸位不請自來,既然要見識天南武林的能耐,老身樂意奉陪!」
吳過的視線在她的身上落了一落,羽扇輕搖,笑吟吟地道:「原來是晏閣主當面,久仰久仰!」
「只是此番天南盛會,真正萬眾矚目的是年輕一輩,聽聞晏閣主的高徒是天南四絕」裡面最年輕的宗師,驚才絕艷,今日這等場面,何不讓她出來歷練歷練?我等雖不才,倒也願意指點一二~」
「至於閣主,年事已高,德高望重,這等打打殺殺的粗活,還是交由年輕人吧,保重鳳體,頤養天年,方是正理啊!」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宗師高手,內息綿長,氣血圓滿,駐顏有術,巔峰狀態往往維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何來年老氣衰,頤養天年之說?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意圖激將,簡直可恨至極。
晏清商並未被激怒,反唇相譏:「能將以大欺小說得這般清新脫俗,恬不知恥的,也唯有惡人谷出來的諸位了————哦,老身倒是忘了!吳先生不太一樣!」
她目光刺在吳過臉上,語氣里陡然帶上幾分譏誚:「聽聞吳先生本是官宦書香之後,家學淵源,前程本該遠大!」
「可惜啊,聖賢書讀了不少,卻終究沒能讀進心裡去,否則又怎會被六扇門前任神捕陸九淵,給「三擒三縱」了呢?」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轟然大笑。
不少知曉那段舊事的江湖豪客,連連高聲附和:「晏閣主說得妙啊!」
「不過這三擒三縱」嘛,是被陸神捕逮住了三回,又讓他鑽空子逃跑了三回啊!」
「也就是六扇門講究法度,非要等秋後問斬,走那道流程,若按咱們江湖規矩,第一次逮住時,就該廢了這廝的武功,挑斷手腳筋,哪有後面兩次逃跑的佳話?
2
「哈哈哈!」
嘲諷奚落之聲如潮水般湧來,饒是吳過城府深沉,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寒光。
與陸九淵的勝負,可以說是他這輩子最不願意提及的事情,但手中羽扇也只是停了一瞬,隨即又輕輕搖動起來,臉上重新掛起笑容:「晏閣主倒是好記性,連吳某這等陳年舊事都記得一清二楚,只是————」
吳過的聲音陡然拔高,輕而易舉地壓過了場中所有的鬨笑:「吳某再是不堪,也是憑本事從六扇門的牢里走出來三回的!」
「總好過某些人,仗著輩分與門派蔭庇,坐在高位上,卻連個像樣的弟子都教不出來,只能自己這把老骨頭硬撐場面,豈不是更可悲?」
「若貴派高徒真有晏閣主平日裡自誇的那般了得,何不現身?」
「若其他幾位「天南四絕」真如傳聞中那般重視這場盛會,又為何遲遲不至?」
「莫非是怕了我惡人谷,事先約好,一齊做了縮頭烏龜?」
「還是說,這所謂天南盛會」,本就是你們幾家關起門來自吹自擂,如今見了真章,便露了怯,連面都不敢露了?」
鬨笑聲停下,眾多武者面色有些難看起來,目光又匯聚到晏清商身上。
這才是吳過真正的目的。
他出場後就感到不對。
按照約定,惡人谷登場之際,應該是天南四絕已經初步分出勝負之時,到時候谷內七大惡人再分別與天南四絕交手。
到時候天南四絕都要大敗於七大惡人手中,且要狠狠羞辱,踩碎正道宗師的光環!
這期間自然會有波折。
但吳過主要防備的,是天南四絕或許藏有底牌,以及如何用言語巧妙地壓制群雄的反彈。
務必把這場下馬威,演得既血腥又合理,將惡人谷的凶威深深烙進每個人心裡!
結果————
人家根本沒來。
這就沒意思了。
正道人士弄得還沒咱們惡人谷守信呢!
但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沒了程墨寒,就失去了義正辭嚴向襄陽王府發難的藉口。
沒了天南三絕,又沒了讓惡人谷揚名的墊腳石。
難道就直接開殺,不管不顧地血洗一場?
那樣固然也能造成巨大的混亂和傷亡,但效果就差了太多啊!
他們此番第一次大規模,高調的出谷,首要目的是真正震懾群雄,樹立起七大惡人不可招惹的恐怖威名來,再為後續更大的圖謀鋪路。
而不是單純製造一場混亂的屠殺,引得朝廷震怒,天下武林同仇敵愾地圍剿。
所以吳過現在希望用言語威逼,逼迫對方出來。
晏清商之前也奇怪弟子楚辭袖為何不出面,但此時反倒慶幸於楚辭袖不在場。
惡人谷明顯有備而來,以楚辭袖的武功,對上任何一位宗師都討不得好,不如此時不出面。
畢竟未至盛會的又不止她一位。
至於吳過的言語機鋒,晏清商也能抓住對方的漏洞:「吳先生這話說的,倒是有趣得緊!老身倒要請教,你們惡人谷今日到訪,是早早下了拜帖,知會了天南武林同道,言明要來切磋較量麼?」
吳過不答。
群雄卻已反應過來,紛紛高聲幫腔,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對啊!你們這群惡徒不請自來,鬼鬼祟祟翻牆入城,現在反倒怪天南宗師們避戰?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就是!若早知道你們惡人谷要來搗亂,四位宗師定然齊聚於此,等著將你們這些魑魅魁魎打得落花流水,豈容爾等在此囂張?」
「呸!本來中秋佳節,熱熱鬧鬧的武林盛事,偏生跑來一群喪門星掃興,真衰啊!」
「滾回你們的惡人谷去!」
聽著台下此起彼伏的喝罵與嘲諷,吳過眼底陰霾更重。
未能達成激將晏清商,同時貶損其他三絕的目的,他心頭大惱,但面上笑容卻重新變得無懈可擊起來,甚至更顯誠懇。
「也罷!」
他似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羽扇輕擺,示意群雄稍安勿躁,轉而對著身旁柔聲道:「既然正主兒不齊,盛會難免冷清,那我等便客隨主便,先熱熱場子,陪這位德高望重的晏閣主玩玩!」
「六妹,看你的了!」
一聲嬌滴滴的應和響起,帶著勾人的尾音:「那小妹就獻醜了~」
「千面狐」蘇媚兒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
她身段窈窕曼妙,裹在一襲似火紅裙之中,雲鬢斜簪,膚光勝雪,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顧盼之際足以勾魂攝魄。
偏偏嘴角又噙著一絲似天真似妖嬈的笑意,指尖輕輕纏繞著一縷青絲,仿佛只是來赴一場熱鬧的宴會,與周遭惡人谷的凶戾氣息格格不入。
「千面狐」?」「是這妖女!」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呼與議論。
許多人都聽說過這位第六惡人的名頭,據說其易容術高超無比,千變萬化,至今無人知其真容。
甚至如今這副妖嬈入骨的姿態,也未必就是她的本來面目,依舊是一重精心偽裝的皮囊。
晏清商面色一沉:「鬼算子」,你既然要看看我天南武林的斤兩,何必遣別人前來?若要較量,老身願領教閣下高招!」
吳過輕笑道:「我這六妹向來仰慕瀟湘閣絕學,今日難得有此良機,能當面請教,還望晏閣主不吝指點幾招,成全她這番仰慕之心,也算是一段江湖佳話!」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自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武林人士:「還是說,閣主覺得我惡人谷不配與瀟湘閣交手?若如此,我谷中兄弟久候無趣,手癢得很,說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向這滿場的英雄好漢們請教請教了!」
「吼——!
「」
「嘿嘿嘿·「正合老子心意!」
話音落下,身後那百餘名惡徒齊聲發出猙獰的狂笑與嗜血的嘶吼。
嗆啷一片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刀、劍、斧、鉤,各式兵刃盡數出鞘,在燈火與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滔天的凶戾之氣如火山噴發,轟然暴漲,更有數十人默契地移動腳步,隱隱呈扇形散開,將整個會場及外圍的退路都隱隱包圍起來。
那架勢分明是一言不合,便要血洗全場,雞犬不留!
「惡賊敢爾!」
「跟他們拼了!」
各大門派的武者又驚又怒,也紛紛拔出隨身兵刃,怒目相視,與之對峙。
一時間,場中兵刃映寒光,殺氣沖霄漢。
然而儘管正道一方在人數上遠超惡人谷這百餘人,但氣勢上卻明顯被壓了一頭。
不少年輕弟子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握兵刃的手甚至有些微顫抖。
惡人谷眾惡那純粹由殺戮與罪惡澆灌出的凶威,如同實質的陰影,籠罩在眾人心頭。
「終究是惡人谷,只會脅迫要挾的下作手段————」
晏清商冷然出聲,再度壓過了場中的騷動與兵刃交鳴。
她不再看吳過,也不看台下劍拔弩張的雙方,身形一晃,如一片輕雲,飄然落至高台中央,衣袂飛揚:「既然執意要戰,老身便成全你!」
蘇媚兒同樣上了台,俏生生地行禮:「多謝晏閣主成全~」
自從連彩雲連勝各大年輕弟子,與龐令儀十招逼出宏真法師魔功後,冷冷清清的高台之上,終於迎來了重量級的交鋒。
惡人谷第六大惡人,「千面狐」蘇媚兒,大戰瀟湘閣掌門人,「天音閣主」晏清商。
宗師之下,對陣,老牌宗師!
「錚」
雙方站定,晏清商不多言,手腕一振,伴隨著清越劍鳴,腰間那柄滄波劍鏗然出鞘,劍勢已起。
一招「煙鎖寒江」展開,劍光並不迅疾,卻似初秋晨霧漫過江面,朦朦朧朧,鋪天蓋地而來。
劍影層層疊疊,虛實難辨,仿佛每一道都是虛影,又仿佛每一道都暗藏殺機。
這正是瀟湘閣鎮派絕學「九嶷煙波劍法」,位列天下劍道榜第二十七,劍意空靈浩渺,最擅以虛擊實,惑敵心志。
與此同時,晏清商足下輕點,又施展「雲水三十六蹤」,在劍光營造的煙波中時隱時現,步法軌跡如行雲流水,似水波蕩漾,全然無法預測下一瞬會出現在何處。
更奇的是,那清越劍鳴竟未斷絕,反而隨著劍招變化,生出高低起伏的韻律。
時而如幽澗泉鳴,時而如驟雨打荷,無形音波混在劍勢之中,直往對手耳內心頭鑽去,正是她自身所創的音波擾神之術。
劍、身、音三者合一,晏清商一出手,確實是宗師風範。
且不比楚辭袖最初還端著些未盡全力,她是欲以雷霆之勢,將這妖女立斃於劍下。
「呵!」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虛實相生,更兼擾人心神的攻勢,蘇媚兒卻發出一聲勾魂攝魄的輕笑。
她不退反進,那裹在紅裙中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與靈動,倏然向側方滑出三尺,恰從兩道看似必中的劍影縫隙中穿過,姿態曼妙如舞蹈。
晏清商劍勢再轉,雲卷千峰如影隨形,七八道凝實的劍光封死所有閃避角度。
蘇媚兒腰肢一擰,竟似無骨般向後仰倒,幾乎貼地,險之又險地讓劍鋒從鼻尖上方掠過,同時纖足輕點地面,整個人如紅鯉打挺,向後滑開丈余。
「閣主好狠的心腸,對小妹這般如花似玉的人兒,也捨得下如此重手?」
蘇媚兒笑語盈盈,指尖卻已彈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粉色輕煙,飄向晏清商面門。
晏清商屏息揮袖,以內勁震散毒煙,劍勢不由地緩了一瞬。
蘇媚兒趁機猱身欺上,這次不再一味閃避,而是玉手翻飛,指影如蘭,掌風帶腥,招式刁鑽狠辣,專取晏清商周身要穴與關節薄弱處,赫然是近身短打的陰毒功夫。
她身法同樣詭異,時而如鬼魅附影,緊貼劍光遊走,時而如彩蝶穿花,在音波間隙中尋得喘息之機。
晏清商冷哼一聲,劍法再變,「霧失樓台」施展開來,劍光愈發迷濛,將自己周身護得水泄不通,同時音波陡然轉為尖銳,如銀針刺耳。
蘇媚兒身形急退,袖中卻又飛射出數道晶瑩細絲,無聲無息地纏向晏清商手腕與劍柄。
兩人以快打快,兔起鵑落。
晏清商劍法精妙,功力深厚,音攻擾敵,輕功超凡,盡顯老牌宗師的氣象,可謂無懈可擊。
蘇媚兒則似一條滑不留手,渾身是毒的赤練妖蛇,將詭異的身法,陰毒的招式乃至暗器與毒物結合得淋漓盡致。
雖處下風,卻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殺招,甚至偶有反擊,逼得晏清商不得不回劍自守。
劍光掌影交錯,紅裙與素衣翻飛,尖銳音波與嬌媚輕笑混雜。
轉眼之間,兩人已交手五六十招!
台下眾人看得眼花繚亂,心驚肉跳。
起初見晏清商攻勢如潮,皆以為勝券在握,可隨著蘇媚兒一次次險之又險地化解,甚至偶有還手,那必勝的信心開始動搖。
不少眼力高明者已皺起眉頭:「這千面狐」不愧是七大惡人之一,比預想中難纏太多了!」
但眼力不那麼高明的則看向晏清商,大皺眉頭:「怎麼是個高手,你都搞不定啊,宗師這麼弱的嗎?」
之前大悲禪寺的宏真法師與晏清商交手,也是撐過百招未敗。
那時大家皆贊宏真法師佛法深厚,武功過人,能在一派宗師手下支撐如此之久,倒也沒覺得晏清商實力不夠。
可現在晏清商與蘇媚兒交手,眼看又要奔著百招去了,而且似乎並未占到多少便宜,你這位宗師,是不是就實在弱了些?
晏清商心中已經有了一絲焦灼。
她之前不願意自降身份,與蘇媚兒這等未至宗師的惡人交鋒,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贏了是理所應當,萬一有什麼閃失或糾纏過久,則是顏面掃地。
而從蘇媚兒的武學來看,她根本不是仰慕瀟湘閣武學,她是恰恰準備了克制瀟湘閣的武學,更似乎對自己的劍法音攻頗有了解,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或避開殺招。
似一塊滾刀肉,滑不溜手,韌性驚人,更兼手段陰毒,讓晏清商有種有力使不出的憋悶感。
再這樣纏鬥下去,即便最終能勝,也必是耗時良久,甚至可能被對方以陰招所傷。
屆時,她這老牌宗師的臉面,可就真的要丟盡了!
「六妹無礙了。」
吳過僅僅看了十招,就知穩了。
按照原定計劃,天南四絕裡面最年輕的「煙雨閣主」楚辭袖,本就是交由「千面狐」蘇媚兒來應付的。
蘇媚兒武功路數詭異陰柔,最擅以巧破力,以毒輔攻,對付年輕氣盛,經驗稍遜的楚辭袖,正有奇效。
如今對上楚辭袖的師父晏清商,功力固然更加深厚老辣,劍法音攻也更顯磅礴,但萬變不離其宗,其武學根基與路數,蘇媚兒早已研究透徹。
晏清商的實力,所幸也還未超出蘇媚兒所能應付的範疇。
打敗這位老牌宗師是想都不要想的,但支撐個百招不敗,讓對方下不了台,是完全能夠辦到的。
這已足夠達到羞辱瀟湘閣,打擊正道士氣的目的。
但現在的問題是,蘇媚兒一戰之後呢?
「老二,這事情不對。」
「別再慢吞吞地玩了,夜長夢多!」
一道沙啞乾澀、仿佛兩片鏽鐵摩擦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吳過的思緒。
吳過心頭一凜,看向老五,立刻傳音:「五弟,你去挑釁一下天青子!」
「好嘞!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饕餮客」屠萬山早就餓得眼冒綠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咧嘴露出滿口黃黑利齒,涎水橫流:「今夜來這襄陽城,不就是他娘的為了飽餐一頓麼!呦呵!」
他碩大的腦袋一轉,綠豆小眼盯住了遠處飛檐之上那道孤峭的青色身影,怪笑道:「飛檐上還站著一個呢!造型挺別致啊~」
天青子自惡人谷登場,目光便一直落在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身上,對於其他惡人的喧囂,他恍若未聞。
此刻面對屠萬山指名道姓的挑釁與污言,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那一直負於身後的右手,緩緩往後一搭,落在身後道童手裡的劍匣之上。
沒有言語,沒有蓄勢。
僅僅是一個簡單至極的拔劍動作。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並非高亢刺耳,卻帶著一股直透神魂的凜冽寒意,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嘈雜。
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青色劍氣,如九天垂落的寒瀑,又如彗星襲月,無視了數十丈的距離,朝著屠萬山那肥碩如山的軀體當頭斬落!
「鏗!」
「嗯?」
屠萬山臉上還掛著獰笑,甚至沒看清劍氣是如何來的,只覺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與無物不斬的鋒銳感已臨頭頂。
他狂吼一聲,周身肥肉劇烈震顫,原本松垮的皮肉瞬間緊繃,泛起一層詭異的油亮光澤,仿佛覆蓋上了一層堅韌無比的皮革。
同時雙掌猛地向上托舉,掌心肥厚的肉墊,竟隱隱泛起金屬般的暗沉之色。
這正是其仗之橫行的絕學「饕餮大法」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屠萬山有自信,就算是一柄千錘百鍊的寶刀砍上來,也難破自己這身「肉盾」——
「噗嗤——!」
一聲輕響,如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血光迸現。
那道青色劍氣毫無阻滯地切開了他護體罡氣與堅韌皮肉的防禦,在屠萬山肥碩的右肩至左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長達尺余的猙獰傷口。
肥油與鮮血混合著,瞬間噴濺而出!
「呃啊——!!」
屠萬山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吼,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劇痛。
他跟蹌後退數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原本兇悍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臉色慘白如紙。
他修煉「饕餮大法」至今,一身肥肉早已錘鍊得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尋常刀劍砍上去連白印都留不下。
就算是大哥這般二境的宗師級高手,哪怕能將他吊起來當成肉彈打,一招都還不了手,想要破他的防,也不至於如此輕描淡寫,一擊破功!
這道人————這道人的劍氣,怎會如此鋒銳?如此冰冷!
「師叔終於拔劍了!」
飛檐之上,一直侍立兩旁,幾乎快被眾人遺忘的青城派兩位道童,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差點歡呼出聲。
可憐他們自登場後,就如兩尊泥塑木雕,吹了快一個時辰的冷風。
此刻終於見到自家師叔出手,而且是如此石破天驚的一劍!
而高台之上,襄陽王趙爵眼中精光一閃,竟率先撫掌,朗聲贊道:「好!好一位英雄人物!」
「一劍之威,竟至於斯!」
「天南四絕果然名不虛傳!」
「不是天南四絕厲害,而是青宵真君強啊,其他三位都沒來————」
台下武林人士也從那一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議論聲轟然炸開。
相比起晏清商與蘇媚兒在高台上纏鬥近百招仍未見明顯勝負,天青子這拔劍一斬,便讓惡人谷中以皮糙肉厚著稱的「饕餮客」瞬間重創,慘叫連連,這反差實在過於明顯,確實令人精神一振,揚眉吐氣!
「還請真君仗劍除魔,斬殺這群惡徒,為我天南武林除此大害!」
一時間,群情激昂,許多人的目光熱切地投向飛檐上那道青影,仿佛看到了救星。
然而就在眾人期盼著天青子繼續出手,甚至有人高聲懇求真君出面,斬殺群惡之際。
—沒有這個必要!」
一道沉穩渾厚的聲音,如同悶雷般滾過夜空,自遠方傳來。
伴隨著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馬蹄與腳步聲,一隊人馬如黑色潮水般湧入,瞬間控制了入口要道。
他們並非江湖人士的散漫裝束,而是統一的玄色勁裝,外罩半身鑲嵌鐵片的皮質軟甲,腰佩制式狹鋒長刀,步履沉穩,目光銳利,行動間肅殺嚴整,令行禁止。
一股鐵血軍旅之氣撲面而來,赫然是六扇門專司緝捕要犯,鎮壓江湖大亂的精銳戰力,鎮岳堂!
為首一人,身形削瘦,臉色略顯蒼白,卻挺拔如松,穿著一身久違的深青色官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前神捕斷武。
他目光如電,掠過臉色微變的吳過,卻並未停留,仿佛那已是個無關緊要的囚徒,再聲震四方,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惡人谷眾凶,爾等擅闖襄陽,禍亂盛會,圖謀不軌,更兼與逆賊勾結,陰謀作亂一樁樁件件,早被洞察,證據確鑿!」
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肅穆:「官家明鑑萬里,早有聖斷,特敕御前護衛展昭前來襄陽統籌全局,他領天南三位宗師,恭候爾等多時了!」
話音剛落,三道宗師氣息轟然升起,直衝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