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楚辭袖的心之所向


  第230章 楚辭袖的心之所向

  襄陽府衙。

  相比起之前和連彩雲、虞靈兒飛身直入此地,此次展昭身著朱紅官服,自正門而入,步履沉穩,穿廊過院,踏入正堂。

  等到把盛會的尾巴收拾完畢,如今已是下半夜,包拯也熬了一天,作為未曾習武的文人,他意外有著一副極佳的身板與堅韌的精神,此刻雙目依舊炯炯有神,不見絲毫萎靡:「展護衛,請上座!」

  由於御前護衛的品階極高,目前的官品還真的在這位襄陽通判之上,但展昭不敢托大:「包大人乃府衙主官,此案督辦將由大人主持,千萬莫要與我客氣!!」

  包拯見他態度堅決,不再推辭,於主位落座,面容也隨之變得肅然凝重:「此案頗有蹊蹺,經此一夜,展護衛你怎麼看?」

  展昭直接表明態度:「我相信程墨寒是冤枉的,三槐巷血案與襄陽王脫不開干係!」

  雙方早在初入襄陽時就見過,雖然相見的次數不多,但展昭自不必說,包拯也對這位有種不同於旁人的信任與期許。

  眼見這位如此直白,又知以其武功,周圍應該不會有監聽之人,便也撫須頷首道:「然則,觀襄陽王今夜反應,於這三槐巷血案上,似乎————頗為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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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點了點頭:「大人明鑑,我也是這個感覺。」

  按理來說,這是說不通的。

  因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凡用心查,都能查出些端倪來。

  別說三槐巷血案只不過是兩年前的舊案,即便是二十年前的各大門派武者失蹤案,不也告破了麼?

  展昭那時確實擔心,真相無法徹底揭露,比如真兇知道是誰,但由於缺乏決定性的證據指認,比如失蹤武者的屍骨無法找回等等。

  可他也相信,自己能查出一個大概,缺少的是部分拼圖,細節遺失。

  那還是歷經二十年的陳年舊案。

  現在三槐巷血案才經過兩年,遇害一方的李妃、秀珠、程墨寒都在。

  加害一方的三幫兩派,也只是滅了隆中劍廬,其餘四家還在。

  宏真法師剛被帶走,還不是被關在襄陽牢房,而是由龐昱帶人看住,就是擔心被人滅□。

  這樣的陣容,襄陽王憑什麼認為能夠掩飾真相呢?

  說實話,包拯很不理解。

  展昭則有了個推測,直言道:「恐怕這三槐巷血案,參與者不止是一方,襄陽王的有恃無恐,是認為我們查案的最大阻力並不在他身上。」

  「哦?」

  包拯撫須的手微微一頓,自光銳利起來:「這可是襄陽城,在他治下發生的血案,襄陽王莫非還要與人合作?」

  展昭道:「按常理來看,這確實說不通,此等令人髮指的慘案,與襄陽王表面上維持的賢王」名聲大相逕庭,他若讓他人參與其中,無異於將把柄親手交予旁人,對他這等野心勃勃之輩而言,乃是極大的隱患————」

  這是展昭之前的觀念,也是包拯如今的想法,不過既然說到這裡,顯然意味著出現了違背常理的異常情況。

  包拯思索著道:「如此看來,其中必然存在著缺失的線索,而那位程墨寒,即便真是被冤枉的,對於案情的全部真相,恐怕也只是盲人摸象,一知半解。」

  展昭道:「或許盲人摸象的不止程墨寒一人,我以為,襄陽本地的三幫兩派,也屬此列。」

  包拯道:「本官自赴任以來,對於三幫兩派所涉的案件早有歸類,卻尚未展開調查,依展護衛之見,從哪一派入手最為妥當?」

  展昭道:「大悲禪寺已經暴露,按理最好突破,但那宏真是摩尼教壇主,此等狂信之徒,心志堅如鐵石,哪怕抱著不讓朝廷好過的心思,想要從他嘴裡審問出一些真正關鍵的線索,也是千難萬難。」

  「隆中劍廬已被滅。」

  「剩下的青竹幫、陌刀幫、檀溪馬幫,他們或許是更好的突破口!」

  包拯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幾位幫派首領的面容與今夜表現。

  青竹幫幫主沈青崖的厲聲駁斥、長老程松的面如死灰;陌刀幫幫主連旌的冷言譏諷;

  檀溪馬幫幫主伍啟明的沉聲指責————

  每個人的神態反應迅速掠過,這位襄陽通判沉聲道:「都是沉浮多年的江湖人,心機深沉,關係盤根錯節,不好對付。」

  展昭也清楚,這些地方幫派或許在頂尖武學上無甚驚人建樹,但在本地經營日久,勢力滲透方方面面,根深蒂固,極難撼動。

  何況此次是要動其根本,揭他們的老底,更會負隅頑抗到底。

  不過展昭目光微動,卻是想起一事:「這群人除了各自幫派明面的生意外,或許還與襄陽本地的人口拐帶勾當有關!」

  這說的是小貞偷跑出陰陽穀,結果險些被擄走,最後還是隆中劍廬的掌門諸葛明將之送回。

  當時根據清靜法王的調查,當地的牙人就與這三幫兩派脫不開干係。

  包拯目光陡然一沉,眉宇間流露出深切的震怒:「若真能坐實三幫參與,乃至主導人口拐賣這等傷天害理、國法難容的罪行,那便是自絕於天下!」

  「如此,不僅能徹底擊潰他們在江湖上的名聲,為天下正道所共棄,更能以國法鐵律,名正言順地將其連根拔起!」

  「屆時再追問三槐巷舊案,阻力自會消弭大半!」

  「正是此理!」

  展昭點頭:「由包大人主審,徹查襄陽本地三幫的諸多不法勾當,尤其是人口拐賣一案,從外圍突破,搜集鐵證,步步施壓,剝其畫皮,斷其爪牙!」

  「至於那蜀中青城派,便由我來應對!」

  包拯深深看了展昭一眼。

  面對青城這等底蘊深厚,高手如雲的武林大派,其壓力與兇險,比對付襄陽本地幫派更甚十倍。

  但他也知,沒有人會比這位更加勝任,由此鄭重頷首:「便依展護衛之言,你我分頭行事,務必讓此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做好分工安排,包拯雷厲風行,開始調集襄陽府衙所有可用差役,梳理卷宗,準備審訊。

  知府錢喻「識趣」地病倒了,那群慣於見風使舵的屬官吏員,此刻也被使喚得團團轉,不敢有絲毫怠慢。

  展昭則出了府衙。

  剛至門外,便見兩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正靜靜地等在晨光熹微的街角。

  「晏閣主!楚少閣主!」

  展昭看著那位雍容端莊的瀟湘閣閣主,再看向她身後神色複雜的楚辭袖,上前幾步,抱拳行禮。

  晏清商臉上頓時綻開慈和溫煦的笑容,仿佛雙方早已是熟稔多年的長輩與晚輩,語氣親切自然:「展少俠方才大戰辛勞,可曾恢復?此番遠道而來,在襄陽城中,可已有妥善的落腳之處?」

  楚辭袖雖然認出來了這位的真身,卻沒有向師父解釋,這位就是大相國寺的戒色大師,泰山之役中領導眾宗師對抗藍繼宗的核心人物。

  她只對晏清商說,之前北上京師時曾與此人有過一段交情,天南四絕登場之前,展昭示警,外加五仙聖女虞靈兒和白鹿琴仙謝靈韞的態度,才決定與之共進退。

  晏清商不疑有他,反而更加欣然。

  此刻她看著這對年輕男女,眼神中頗有些意味深長:「若展少俠不嫌棄,不妨來我瀟湘閣山門坐一坐?閣中景致尚可,也清淨,正適合少俠休憩調養,也能與辭袖敘敘舊嘛!」

  「師父!」

  楚辭袖低喚一聲,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緊。

  她很想見到展昭,卻不希望是以這種方式。

  因為師父此刻看重的,是對方天子敕封的御前護衛的身份,是天南盛會力挽狂瀾、新晉南俠的威望與影響力,是那份可以借重的「勢」。

  唯獨不是她楚辭袖的朋友。

  更關鍵的是,以展昭的智慧與洞察,豈會看不出師父這番邀請背後的功利用意?

  他又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被師父當作籌碼的弟子?

  展昭聞言毫不遲疑地應道:「能與楚少閣主敘舊,本是在下所願,只是一直事務繁忙,未能得暇————」

  晏清商臉上笑容愈發舒展。

  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以自己這弟子傾世之姿,只要稍加主動,天下間能有幾個男子會拒絕?

  能藉此與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英俠,御前紅人拉近關係,對瀟湘閣有百利而無一害。

  楚辭袖的臉色卻愈發蒼白下去,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感到師父那慈和目光下的算計,也感到自己在那目光中仿佛變成了一個精緻的工具。

  一種混合著委屈、抗拒與無力的情緒,在心頭蔓延。

  直到展昭接下來的話,讓兩人都怔住:「不過晏閣主可知,青城派在襄陽城何處落腳?」

  晏清商臉上的笑容微斂:「展少俠要去尋青城派?」

  展昭正色道:「晏閣主方才也聽到了,程墨寒當眾指控,天青子道長疑似三槐巷血案的真兇,我既接下此案,自然要去當面問一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俠多慮了,這絕對是無稽之談!」

  晏清商聞言,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天青子何等身份?青城掌教親傳,未來有望執掌一派的宗師人物,豈會親來襄陽,殺害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百姓?況且那真兇若真要殺人,也毋須借天青子之力————」

  這話的言下之意,其實已將真兇隱隱指向了襄陽王,翻臉起來當真是毫不客氣。

  隨即又話鋒一轉,帶著承諾的口吻道:「依老身之見,這大惡人之言顯然不可輕信,展少俠不妨先來我瀟湘閣,我閣中弟子遍布襄陽,消息靈通,必定能為少俠查案提供諸多便利————」

  三幫兩派是地頭蛇,她瀟湘閣何嘗不是?

  這位御前護衛想要詳查舊案,正需要藉助本地勢力的力量。

  這是除了楚辭袖的美貌外,晏清商另一大把握,她自信展昭無法拒絕這份助力。

  瀟湘閣確實是助力,由此展昭語氣平和堅定:「不瞞晏閣主,我其實也不相信青城派會犯下此等血案。」

  「然眾目睽睽之下,既有指控,總要經過一番正式的調查與問詢,方能還青城派以清白,也讓天下英雄信服,堵住悠悠眾口。」

  頓了頓,他看向楚辭袖,自光坦然:「只是那位天青子道長沉默寡言,性情似乎頗為孤高清冷,為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使問詢演變成衝突,我想邀請楚少閣主與我同行。」

  「她與天青子同屬天南四絕」,有她在場,總能調解幾分氣氛,不至於劍拔弩張。

  「」

  「不知晏閣主意下如何?」

  晏清商的笑容一滯。

  天子親封的御前護衛駕臨瀟湘閣,本就是一種明確的政治表態與聲望加持,這也是她不斷邀請,不惜抬出自己得意弟子的原因。

  結果現在,展昭這是直接吞了餌,卻不肯給好處,反倒要把她的得意弟子借走,去辦另一件棘手且可能得罪青城派的事?

  晏清商心中不悅,面上卻不好直接發作,暗暗給楚辭袖使了個眼色。

  拒絕他。

  然而楚辭袖此刻的心情,卻與師父截然不同。

  當聽到展昭並非順勢答應去瀟湘閣,反倒提出要自己同行協助查案時,她先是一愣,心頭那沉甸甸的石頭瞬間輕了許多。

  他果然不一樣,不是將自己看作師父手中的籌碼,而是視為可以並肩查案,化解危機的同道與助手。

  一股暖意與釋然湧上心頭,沖淡了之前的羞窘與失落。

  楚辭袖抬起頭,迎上展昭坦然清澈的目光,又瞥見師父那隱含不悅的眼色,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展少俠所言有理!」

  楚辭袖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三槐巷血案本就是襄陽舊案,關乎武林公義,我瀟湘閣既為天南武林一份子,義不容辭!同為天南四絕」,我也理應為釐清真相,化解誤會盡一份力!我願與展少俠同往!」

  晏清商:「————」

  面前這位南俠,可是能斬殺宗師的主兒,她不敢當著對方的面傳音入密,以致於單純使眼色,這丫頭是沒領會自己的意思麼?

  總不會是這胳膊肘朝外拐吧?

  不會的,辭袖一向最聽自己的話,看來還是沒能傳達清楚。

  事已至此,展昭和楚辭袖都說得合情合理,她再強行阻攔,反倒顯得瀟湘閣對查案不熱心,甚至有心包庇什麼。

  晏清商心中暗嘆,只得強笑道:「辭袖所言正是老身所想,你要好好配合展少俠,務必查明真相,為我襄陽懲奸除惡,絕不能讓真兇逍遙法外!」

  楚辭袖垂首:「弟子遵命。」

  展昭抱拳:「多謝晏閣主深明大義,晚輩送晏閣主!」

  「不送不送。」

  「要的要的。」

  待得晏清商帶著幾分失落滾蛋,身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兩人獨處。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吹散了方才的尷尬與算計。

  展昭看向楚辭袖,目光溫和,帶著一絲歉意:「泰山一別,匆匆數月,我此番身份特殊,行事多有不便,未能及時與你聯絡————」

  「我知道的。」

  楚辭袖輕聲打斷,聲音比方才面對師父時柔軟了許多,也低了許多。

  她微微垂首,看著自己繡鞋的鞋尖,似乎不知該不該繼續這個話題,更不知該如何評價方才師父的所作所為:「我師父她————她其實————」

  她欲言又止,秀美的眉宇間掠過一絲無奈與難堪。

  那是她敬重的師父,是撫養她長大,傳授她武藝的恩師,她絕對不會在外人面前過多置喙。

  可面對這一位,她卻偏偏忍不住,要替其解釋一番。

  展昭提前一步說道,卻也沒有故作遮掩:「你師父的考量我明白,她是為了瀟湘閣的傳承與地位,身處其位,難免要多思多慮,只是這等法子很不對!」

  楚辭袖臉色一白。

  卻聽展昭的聲音里接著流露出笑意:「所幸她此番倒是壞心」辦了件好事」!」

  「若非她主動尋來,我恐怕還要費些周折,才能尋到合適的理由邀你同行。」

  「有你同行,與各派交涉時,確實能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楚辭袖心頭的鬱結瞬間化開,白皙的面頰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紅暈,如同初綻的桃花染上了晨露:「唔!你慣會說好聽的話————」

  展昭道:「怎會是好聽的話呢?這是真心實意的安排!」

  暫時放下師父帶來的紛擾,楚辭袖抬起眼帘,又忍不住問出另一個問題:「你這是還俗了麼?」

  問完,她耳根這下子都紅了,卻又強自鎮定地看著對方,等待答案。

  展昭看著她這副與平日清冷出塵氣質完全不同的嬌憨之態,眼中笑意更濃,坦然道:「我入大相國寺之日,便與戒聞師兄有言在先一不剃度,不守全戒,只為研習武學,體悟禪理,去留隨心,隨時可以還俗,如今的身份寺內也是清楚的!」

  「怪不得寺內給你起那個法號!」

  楚辭袖心中嘀咕,忽然覺得大相國寺的高僧們,當真是未下先知,妙目流轉,眼波中帶著幾分促狹,輕聲嗔道:「恐怕你不還俗,也有許多人不答應吧?」

  昨夜那山呼海嘯般的南俠呼聲,那無數道熱切敬佩的自光,還有那幾位毫不掩飾的親近,都仿佛在印證著,眼前這人,早已不再是那個可以隱於寺中的方外之人。

  他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劍,高升的朝陽,註定要劃破長夜,照亮更廣闊的天地。

  也註定會吸引無數人的信賴、追隨乃至傾慕。

  展昭倒不覺得有什麼,只是坦然一笑,自光清澈如昔:「還俗與否,皆是外相,重要的是,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楚辭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細細咀嚼著其中蘊含的灑脫、堅定與超然,仿佛有一道清泉流入心田,滌去了最後一絲猶疑。

  是啊,身份如何,名號如何,旁人的眼光如何,又有什麼關係呢?

  重要的是,此人此刻就在眼前,心志不改,前路同行。

  她唇邊溢出一抹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堅定,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悅與期待。

  「與君同行,確是我心之所向。」

  她不再糾結於那些外在的紛擾,眸光重新變得清亮而專註:「青城派的落腳處,我知道在哪裡。」

  「走吧!」

  晨光正好,清風相伴。

  兩道身影,一朱紅一素雅,並肩邁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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