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雙貓記(結)
第260章 雙貓記(結)
「璃兒————璃兒?」
當趙夢璃咽下最後一口氣,李妃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突然改變了稱呼,竟朝著屍體處摸了過去。
「不要過去!」
龐令儀見狀馬上攔在面前,再無半分客氣:「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她根本不想你碰她!」
李妃嘴唇顫抖,顫抖了半天,才澀聲道:「你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她是我的女兒!我的親女兒啊!」
「現在想起來了,早做什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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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令儀冷冷地道:「還是說因為我們知道了,你才不得不承認?我告訴你,你承認也晚了,天子的親母早就來了,且要母子相認,你原本就沒有機會再回宮當太后!」
李妃馬上慌了,忘掉了自己的璃兒,辯駁道:「不!不!本宮生的是兒子,被劉後換了,被劉後換了————」
龐令儀再也不理。
衛柔霞更是默然。
對於這個造成自己母子分離,對於親生骨肉又棄之如敝履的老東西,她甚至連話都懶得跟她說。
連彩雲則在收殮趙夢璃的屍體。
方才趙夢璃心緒起伏,醞釀惡計時,她和龐令儀恨不得對方消失。
可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當趙夢璃真的被金無敵一刀斬殺,她們又覺得這位著實有些可憐。
人心複雜,莫過於此。
於是乎,龐令儀和連彩雲想幫她做最後一件事,那就是完成最後的心愿,至少死後不再被別人利用。
不止是李妃。
還有一道灼熱的視線,牢牢地落在趙夢璃的屍體上。
展昭走了過去,稍作遮擋:「前輩!」
「咦?」
鄲陰看了看他,頗為奇怪:「小友竟也有些難過?你可不是婦人之仁,不分是非的人吧?」
「我知前輩之意,這位活著定會害人,此時被遼國大宗師所殺,或許突然,但於我等而言,確實省卻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展昭輕嘆:「只是從某種意義上,她就像是習武之路上的另一個我啊!」
展昭與趙夢璃在習武上,確實是處於同一起點。
一個修六爻無形劍氣,一個修八劍齊飛。
由於誅天劍陣的打底,兩者都是遠超世上絕大部分武功的曠世絕學。
再加上兩人根骨天賦都極佳,無疑是具備著成為當世絕頂高手的最佳基礎。
但後續。
他們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武者人生。
「白玉樓說過一句話,是強者造就武學,而非武學造就強者。」
「我起初覺得這話有些矯情,畢竟一開始若無上乘武學,也造就不出強者————」
「但此時見到趙夢璃,才完全認同此言中的真理。」
展昭道:「她執著的就是絕世武功,將絕世武功當作自己翻身的根本。」
「「八劍齊飛」剛剛入門,就迫不及待地修煉「喪神訣」,修煉「天命龍氣」,更要追求另外六門神功絕藝!」
「而她對於誅天劍陣」其餘傳承者的恐懼,究其根本也是對誅天劍陣」的渴望。」
「她心裡無比渴求得到完整的誅天劍陣」,以己度人,當然也會擔心旁人來加害自己,以致於疑神疑鬼,甚至病態————」
「我其實也不能免俗。」
平心而論,展昭對於其他武學不太在乎,哪怕是那些七榜排名前列的那些絕學。
但對於「八劍齊飛」,他也是很有興趣的。
更別提那號稱以誅滅天人為目標的「誅天劍陣」了。
如果趙夢璃好好活著,展昭接下來也許會真的從她身上得到「八劍齊飛」的修煉方法,再去尋找另外兩門強化後的劍訣。
但趙夢璃死在眼前,他反倒瞬間放下了。
對於強者造就武學這句話,更是有了更深徹、更近乎本能的體悟。
武學從來不是固定的招式,死板的傳承,而是強者意志的延伸,是獨屬於踐行者的道路烙印。
心念通明處,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清明、卻又唯我獨尊的武道真意,自他體內悄然升騰。
那真意毫無波動,卻令紫陽真人眉頭微動,轉了過來;
並非威壓,也讓不遠處正在調息的釋永勝驟然側目。
釋永勝修煉的《達摩武訣》,其精髓在於超越具體招式,追求「禪武合一」,而釋永勝則以「唯我獨真」為核心信念,通過破技、明禪,最終鑄就一顆武道禪心。
與展昭此刻湧現的真意相比,釋永勝的「唯我獨真」更像是一種對「非我」的剝離與否定,不為像達摩,不為合禪意,只為守住「我」之本真。
而展昭此刻升騰的這股真意——————
卻是一種更根源,更磅礴的「先天自我」!
仿佛他生來便立於萬法源頭,大道就在腳下,何須向外尋章,向天借力?
「我道先天自具足,何須誅天問劍途?」
展昭一念升起,真心實意地道:「八劍齊飛,誅天劍陣的一部分,就隨她去吧!」
鄲陰閱歷豐富,顯然見得多了,倒是沒有前面這些感慨,但聽到最後也不免動容。
誅天劍陣就放下了?
那可是涉及到天人之秘!
他都難以放下!
鄲陰再勸說了一番:「八劍齊飛的秘籍倒也罷了,趙夢璃的秘密卻還有很多!而且小友,我說一句不中聽的,你能面對誅天劍陣」的誘惑而不為所動,這世間之人卻不能,必須多加小心啊!」
展昭微微凝眉。
趙夢璃一死,許多秘密也許就隨之帶入地下了。
八劍齊飛的傳授者,誅天劍陣的傳人,耶律蒼龍的交易,遼國的風波————
而且對方所言確實不錯,趙夢璃這位「八劍齊飛」的傳人如此邪門,另外兩位呢?
一位是修煉的加強版本的「心劍神訣」;
另一位————
話說「天劍客」殷無邪的劍法叫什麼?
是眾人猜測的那一門麼?
如果世上真有傳承這兩門劍法的兩位武者,這兩位又會如何?
眼見他思索,鄲陰進行最後的教唆:「你還有玉貓九命吧?趁其生機沒有完全散去,取出那塊乘黃之肉」,或許可以烙印出趙夢璃幾分生前的往事,那可是絕對的真實,不比她之前的自述半真半假————」
然而展昭並未猶豫,只是將這些默默記下,搖了搖頭:「死者已矣,生前罪孽,一筆勾銷,莫要如此了!」
「好吧!」
鄲陰大為可惜,但也沒有強求:「小友,山高水長,你我就此別過了!」
說罷也不與青城派招呼,這位身著古老祭祀華服,周身生死之氣繚繞的冥皇,已如墨入夜,飄然離去。
「先生————」
赤城真人沒有留住,畢竟此番紫陽真人甦醒,功勞最大的還是鄲陰,他們確實想要感謝這位。
如今鄲陰離去,赤城真人稍感遺憾,又轉向展昭,以青城掌教的身份,正色稽首:「青城上下,永遠銘記展少俠再造之恩!待我教稍作整頓,必當聽候展少俠調遣!」
紫陽真人剛剛甦醒,還在虛弱狀態,萬靈血的事情尚未告知,不過青城內部接下來肯
定有一番天翻地覆。
而赤城真人也會遵守安排,帶著此次萬靈血事件的所有參與者,給那些枉死者一個應有的交代。
「襄陽尚有未了之事,展某也需告辭了。」
展昭微微點頭,伸手探向肩後。
一隻通體如雪、眸蘊靈光的玉貓自暗處悄然躍出,輕巧熟練地落上他肩頭。
尾尖掃過他頸側,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展昭目光轉向京師的方向。
回襄陽之前。
他準備先做一件事。
去向官家請「三口鍘刀」!
「起風了!」
襄陽王府高閣之上,趙爵背負雙手,衣袍在漸起的夜風中獵獵拂動:「還是找不到閻
無赦的下落麼?」
小王爺趙允烽悄步來到他身後,低聲道:「父王,閻總管他會不會已遭京師毒手?」
趙爵緩緩搖頭,目光投向北方幽暗的夜空:「他逃了,或許————是回到他原本該去的地方去了!」
稍作停頓,這位藩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下去,召集諸將、幕僚,速來王府議事!」
趙允烽面色立變:「父王,眼下局勢未明,我們是否再等一等?」
「等?孤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快三十年!」
趙爵霍然轉身,眼中銳光如電:「再等,風就停了!再等,刀就鈍了!再等,就徹底不用做那件事了!」
趙允烽看著父親眼中那團壓抑了太久,開始徹底熊熊燃燒的火焰,數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孩兒遵命!」
高閣上,趙爵再次轉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幽幽地道:「孤贏不了了,但想要孤這般認命,也絕不可能!」
「大師,你說對麼?」
苦心頭陀從暗處走了出來,靜靜地望著這位襄陽王。
「大師————不,或許我該叫你別的什麼!」
趙爵緩緩轉過身,死死盯住那個多年來如影隨形、沉默如石的護衛:「閻無赦貪權,莫殘是假貨————你呢?你圖什麼?」
「西域仇敵?呵呵————原先孤是信的,因為那時孤有更進一步的可能,但現在,大師不會看不出來,孤已經沒希望了吧?」
「你又是為什麼留著?」
「說吧!你到底是哪邊的人?有什麼目的?」
問到最後,趙爵本以為自己的情緒會很激動,結果卻異常地平靜。
苦心頭陀依舊垂首合十,僧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許久。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常年枯寂如古井的眼睛裡,第一次漾起複雜的波瀾。
有憐憫,有決然,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開口,由於太久不語,聲音艱澀沙啞,卻字字清晰:「在————下————六扇門————前
捕頭————趙凌岳!」
趙爵哪怕看出了這位身份有問題,聞言也不禁動容:「趙凌岳?你不是在宋遼國戰裡面,保護八哥而死了麼?」
「苦心頭陀」語氣開始順暢起來:「是受了重傷————後得杏林會醫聖前輩所救————醫聖前輩當時恰在西域————趙某也在西域有了這層身份!」
趙爵顯然設想了許多,卻萬萬沒想到六扇門:「可是前四大名捕裡面的斷武,不是假扮成莫殘」,也藏在本王身邊了麼?他之前暴露,本王讓閻無赦去弄死他,你一直聽著,居然無動於衷?」
「必須這麼做!」
「苦心頭陀」目露痛苦,緩緩地道:「除了陸大哥外,無人知我身份,四弟也不知,而那個時候,我還不能暴露,只能坐視————」
「夠狠!夠狠!」
趙爵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那個兒子,四大名捕裡面的趙無咎,被遼人抓走了,你知道不知道?這件事孤和閻無赦是議論過的,你應該也聽到了?」
「苦心頭陀」輕嘆:「我聽到了。」
「那你堂堂宗師,不去救自己的兒子————好!好啊!你們四大名捕,當真是為朝廷鞠躬盡瘁了!」
趙爵發出由衷的感嘆,又發出由衷的自嘲:「沒想到本王身邊全是叛徒,竟無一人忠心,連你也是六扇門中人,那本王的一切罪證你都一清二楚了,你們心裏面一定笑話本王是個廢物吧?」
「不!」
「苦心頭陀」緩緩搖頭:「王爺,你身在藩地,卻有實幹之功。」
「每逢災年,你必開府庫,親自為老弱婦孺稱量米糧;」
「每月初一十五,王府側門設局施藥,連太醫院退隱的老御醫,都是被你請來坐診,各地百姓甚至不惜星夜渡江前來求醫。」
「近十餘年來,你更是親自主持修繕荊襄各地的堤壩十二處,調動各方衙門,樁樁件件,條理清晰;」
「前年夏洪肆虐,全賴這些水利之功,襄陽境內無一畝良田被淹,沿江的村落百姓,自發為你立「活民碑」!」
「雖然是為了積累賢名,積蓄力量,但實幹之能,確實都不是其餘宗室子弟能夠比擬的,就連真正賢明的八賢王,在治理實事上,也比不得你!」
趙爵終於激動起來:「既如此,你為何反孤?你們為何不支持孤?」
「若是本王繼位,絕不會讓遼人在我中原大地上放肆後,安然地退回去!什麼狗屁盟
約,此盟一定,燕雲十六州是不是永遠不想要了?他還有臉泰山封禪?」
「若孤是天子,孤會比趙恆做得更好!好得多!」
「苦心頭陀」輕嘆:「可王爺,你終究不是天子啊!長幼有序,名分早定,此乃天地綱常,亦是人心所向!王爺,你其實————早該想到今日之局的!」
趙爵顫聲道:「今日之局?」
「苦心頭陀」道:「當年太宗皇帝將你獨獨一人就藩襄陽,令你坐鎮這天下矚目的兵家要衝,是何用意,王爺真不曾細思麼?」
「襄陽雖為雄城,卻非屯兵積糧之地,你便是傾盡財力招兵買馬,又能蓄養多少私軍,又能瞞過朝廷耳目幾時?」
「至於那些地方官員————」
「他們為何願陪王爺演這一場「忠賢戲碼」?當真只因你「賢王」之名麼?」
「不是的。」
「只因他們心底認定——你終會放棄!」
「認定你雖有野心,卻更懂權衡;雖有不甘,卻更惜性命;雖坐擁虛勢,卻絕無真正起兵造反的勝算。」
「苦心頭陀」直視趙爵徹底蒼白的臉,輕聲道:「在這等天下皆知你欲反,朝廷早有防備,四方皆作壁上觀的情形下,古往今來,無一人能造反成功!」
「從太宗皇帝將你安排到襄陽的那一日起,你的野心就該死了!」
「若野心不死,就是死局!」
說到這裡,「苦心頭陀」,即恢復真身的趙凌岳,深深一躬。
這個多年來一直陪伴左右,比起襄陽王自己都要了解襄陽王的前名捕離開了。
只餘下趙爵一人,緩緩地坐倒下來。
再無人回到身邊。
小王爺趙允烽沒有回來,也不可能回來了。
「苦心頭陀」這一步棋太致命了。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連帶著這些年苦心培養的將領、幕僚,安插的官員、胥吏,還有那些投靠的邪道高手,各方江湖勢力,都一清二楚。
下場自是一網打盡。
「呵!」
「即便沒有這位,孤真的能贏麼?」
「也是贏不了的,頂多亂一亂荊襄吧————」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濺起幾圈水花,然後沉下去,被這潭深不見底的天下」,吞得連聲響都不剩。」
趙爵突然笑了起來。
不是冷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近乎釋然,卻又浸滿悲涼的笑。
跟在身邊多年的趙凌岳看了出來,點明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死局。
以他的聰明才智,內心深處,難道從來不知道結果嗎?
知道的。
他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就像孩童緊緊捂住耳朵,以為不聽不見,雷聲就不會落下。
如果不曾有過希望,又怎會不甘?
如果不曾給過他太子的待遇、不曾給過他坐鎮要衝的權柄、不曾給過他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可能」————
他又怎會生出這般妄念?
「父皇————」
趙爵忽然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夢囈。
「母妃————母妃————」
「大哥————」
他一個個地喚著那些早已逝去,或早已陌路,或根本不想承認的名字。
每喚一聲,肩背便佝僂一分。
仿佛那些名字有千鈞之重,正將他一點點壓垮。
可就在六扇門捕快整齊的腳步聲逼近門檻、鐵鏈摩擦聲隱約可聞的剎那————
趙爵猛地昂起頭!
那佝僂的背瞬間挺直如槍,眼中頹唐盡碎,爆出最後一道近乎燃燒的厲光。
他咬緊牙關,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鑿出來:「休想帶本王去京師,找個宅子軟禁下來,直到老死!」
「孤是要爭天下的人,死也要死得天下皆知,絕不會窩窩囊囊!」
「讓包拯來!!」
襄陽府衙前,人潮如涌。
三槐巷血案時隔三年重審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城中激起層層波瀾。
天南盛會雖已落幕半年,仍有不少江湖客滯留此地,聞訊紛紛趕來;
本城百姓更是扶老攜幼,將府衙前的青石廣場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交頭接耳,聲浪嗡嗡。
「這案子牽扯巨大,青城派是真的卷進去了,不是傳聞————」
「何止!那位「賢明」的襄陽王,也脫不了干係!」
「噓小聲些!這事兒也是能隨便嚷嚷的?」
「怕什麼?今兒不是公開審理麼?官府既然敢審,咱們還不敢聽?」
正議論間,忽聞長街盡頭傳來一聲清越的鳴鑼。
「鐺!」
人群驟然一靜,齊刷刷扭頭望去。
只見一隊官差肅然而來,當中一人面如謫仙臨塵,英武中透著出塵,一身朱紅官服在陽光下灼灼如焰,腰間長劍懸玉,步履沉穩步步生風。
正是數月前天南盛會上力克惡人谷,獲譽「南俠」的展昭。
他面容肅穆,目如寒星,所過之處人群不由自主分開一條道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身後,十二名魁梧禁軍的抬著三口以紅綢覆蓋的巨物,朝著衙門而來。
「那是何物?」
「沒見過————」
眾人議論紛紛,那森然輪廓與隱隱透出的鐵腥氣,已讓前排觀者脊背發涼。
行至府衙高階前,展昭驀然駐足,轉身面向萬民。
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聲震四方:「天子有詔,三槐巷血案,沉冤三載,今朕特許重審,以彰天理,以正國法!」
「特賜御鍘三口,於此案中,代天行刑,以儆效尤!」
話音落,禁軍齊齊揮手。
「唰!」
紅綢齊落。
三口巨側赫然現於光天化日之下!
左首一口,鍘身鑄蟠龍繞柱,龍首昂揚向天,雙目鑲以赤玉,凜凜生威,刨刀如新月,寒光流溢此乃「龍頭鍘」,專鍘皇親國戚、勛貴權臣,龍口之下,無分尊卑!
居中一口,鍘座雕猛虎踞山,虎紋獰厲,爪牙森然,鍘刃寬厚,隱有風雷之勢—此乃「虎頭鍘」,專鍘貪官污吏、豪強劣紳,虎威所至,法不容情!
右首一口,鍘台刻惡犬伏地,犬齒交錯,喉中低吼仿佛可聞,鍘鋒細銳,透著股刁鑽狠絕此乃「狗頭鍘」,專鍘市井惡霸、兇徒匪類,犬牙之下,誅盡奸邪!
三口鍘刀靜靜陳列,春陽照刃,冷光瀲灩。
滿場死寂。
唯有展昭的聲音,如金石墜地,一字一句敲進每個人耳中:「此三鍘,乃陛下親授,國法化身。」
「今日鍘刀在此「只看公道,不問何人!」
說罷,他退到一旁。
「肅靜」
長喝聲中,府衙正門轟然洞開。
十六名衙役魚貫而出,殺威棒頓地,聲如悶雷。
「威武聲浪層層盪開,再見正堂之上,一人端坐如岳。
深緋官袍如血染,長翅烏紗似墨懸。
面如黑鐵,額間那一彎月牙在晨光中泛著冷白,正是襄陽通判包拯。
此時三口鍘刀被抬入堂中。
包拯對鍘三揖,復歸座。
驚堂木轟然拍下,聲震屋瓦:「帶大悲禪寺僧眾!」
眾衙役押上一名灰袍老僧,正是早被廢了武功的宏真,至於其他僧眾反倒寥寥無幾,早在天南盛會時就因反抗,被當場格殺。
包拯展開卷冊:「宏真,你真身乃摩尼教荊襄壇主,大悲禪寺實為爾等偽裝之魔窟。」
「大雄寶殿後牆有機關,直通秘壇,內藏甲冑一千二百餘件、強弓硬弩三百副、糧草三千石、火石二十桶。」
「更有摩尼教《二宗經》《證明經》原本七卷,法器上百,與江南逆黨往來密信一百四十七封。」
宏真伏地不語,本以為能坦然赴死,得見明尊,此時的身子卻忍不住輕顫起來。
包拯再拍驚堂木:「僧眾明風,借超度法事之名,姦淫喪家婦人,此等惡行,早非一人所為————」
近來收集的一應惡舉,全部匯入卷宗,此時包拯不厭其煩,一一講述,聽得倖存僧眾癱軟在地,尿濕僧袍。
罪行完畢,包拯大手一揮:「將大悲禪寺押到一旁,聽候發落!」
「帶青竹幫幫主沈青崖、陌刀幫幫主連旌、檀溪馬幫幫主伍啟明!」
三人被押上堂,同樣封了武功,手戴鐐銬,眼中滿是絕望。
「爾等三幫,亦是一丘之貉!」
包拯抽出另一疊卷宗:「其一,與牙行勾結,拐賣人口,拆人骨肉,毀人家室一此等罪行,傷天害理,國法難容!」
「其二,為襄陽王府暗輸錢糧兵甲!」
「青竹幫,掌漕運之便,暗中為王府運送糧草精鐵,直供城西親衛營;」
「陌刀幫,借護送商隊之名,自江南私購軍械部件,於城東秘密組裝臂張弩、札甲;」
「檀溪馬幫,不僅參與拐帶,更走私戰馬,以充叛軍!」
「其三,三槐巷血案,真兇本是青城派道士所為,爾等卻為虎作倀,聯手誣陷程墨寒,令其家破人亡,遁入惡人谷,隆中劍廬滅門慘案,亦是爾等嫁禍所為!」
三幫首腦面無人色,冷汗浸透衣衫。
「其四!」
包拯再拍驚堂木:「本官查案以來,爾等根深蒂固,盤根錯節,負隅頑抗,屢屢施壓官府,阻撓勘驗,真以為王法治不了爾等麼?!」
他緩緩站起,抽出最後一卷鐵證:「以上諸罪,樁樁件件,皆有物證、書證、人證在案!糧草帳簿、密信往來、軍械圖樣、拐賣名錄、偽證供詞鐵證如山!」
堂外的百姓、江湖客,聽得心神震盪,怒意漸涌。
三幫首腦終於癱軟。
「押到一旁,聽候發落!」
「帶青城派兇犯!」
喝令聲中,一隊青衣道人被押入正堂。
他們道袍凌亂,髮髻散落,早已不復往日仙風道骨。
為首者正是那道童雲鶴,年不過二十,面如白玉,唇若塗朱,本是極清俊的相貌,此刻卻因恐懼而扭曲,眼神慌亂如受驚幼鹿。
包拯目光如寒鐵,緩緩落在他身上:「三槐巷二百一十八口、隆中劍廬一百八十七口、白石村二百零九口、黑雲寨二百三十四口他每報一個數字,聲音便沉一分:「共計八百四十八條人命,皆死於你之手,本官問你
「是,或不是?」
雲鶴渾身劇顫,忽然撲通跪地,嘶聲喊道:「他們————他們有的是匪賊!有的是人牙子!本就該死!本就該死啊!」
他抬起頭,眼中湧出淚來,卻不知是懼是悔:「我是為了中原武林,為了大宋天下!
絕、絕不是濫殺無辜!」
他聲音越來越尖,近乎癲狂:「我們是為了救更多的人命!更多!」
「啪!」
驚堂木轟然拍下,截斷了他的嘶喊。
包拯不再看那癱軟在地的道童,目光轉向堂外聲如洪鐘:「請程墨寒入堂!」
人群如潮水分開。
一道黑衣身影緩緩走出。
他身形瘦削似竹,滿面風霜如刀刻,唯有一雙眼中燃著灼灼的光。
那光里浸著多年的冤屈、逃亡,還有那夜不敢回望的血色。
行至堂前,程墨寒停下。
先看向朱衣如焰的展昭,再看向額懸月牙的包拯,最後撩起衣擺,緩緩跪倒。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
是跪這兩位恩人。
跪向這青天白日之下,終於照進他生命里的一線光。
包拯輕嘆,聲音如古鐘鳴響,字字穿透滿堂寂靜:「程墨寒「經本官詳查,三槐巷血案當夜,你非但未曾殘害百姓,反是與令夫人巫雲岫施以援手,更無滅隆中劍廬滿門惡行!
「這一切都是青城道士雲鶴示意,襄陽幫派污衊陷害所為!」
「展少俠————包大人————我————我————」
程墨寒喉頭劇烈滾動,後面的話竟噎在胸腔,化作一聲壓抑三年的嗚咽。
他忽然伏身,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
再抬起頭,淚已縱橫,卻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我程墨寒————終於能堂堂正正,走回陽光下了!」
人群之中,虞靈兒靜靜立著,眼中同樣泛起水光,抬頭望向高遠的天空:「巫姐姐,你在天之靈,看看這一日吧!」
風過堂前,捲起幾片落葉,如紙錢飛舞。
仿佛真有魂靈,在此刻低徊。
「帶襄陽王,趙爵!」
而堂上還未結束,包拯說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鐐銬聲由遠及近。
趙爵身著素白囚服,長發披散,卻依舊挺直脊樑。
他走過三口刨刀時,腳步微微一頓,竟對龍頭鍘笑了笑。
到了堂前,立而不跪:「孤乃太宗親子,你當真敢審?」
包拯沉默片刻,從案上取出一卷明黃帛書:「此乃陛下親筆手諭,襄陽王趙爵一案,著包拯全權審理,無論親貴,一依國法」,王爺,可要驗看?」
趙爵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詫異,隨即竟放聲大笑起來:「不必了!趙禎那小子,倒是比他爹磊落!」
他笑聲漸收,語氣里竟有幾分複雜難辨的感嘆:「孤原本以為,他終究要顧全皇家體面,不敢應下這「殺皇親」的惡名,沒想到,他竟真敢讓你動這龍頭鍘!」
頓了頓,趙爵轉過頭,望向堂外那黑壓壓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桀驁的笑:「既然他都有這份膽氣————」
「孤,豈能遜色於他?」
話音未落,趙爵竟猛地轉身,面向堂外萬千百姓與江湖客,朗聲道:「諸位!今日既到此處,不妨聽孤說說這些年,那些台面下的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這些年所做的種種講述。
比如為求療傷的血蛟丹,比如錢財糧草是如何巧取豪奪,比如這些年在襄陽王府庇護下邪派高手的種種惡行。
堂外,長久的死寂。
百姓們怔怔地看著那個曾受萬人稱頌的「賢王」,看著他坦然說出那些腥臭撲鼻的罪行,看著他嘴角那抹近乎嘲諷的笑。
先是不可置信。
然後是壓抑的抽氣聲。
再然後,怒罵如決堤洪水,轟然爆發。
「殺了他!鍘了他!鍘了他!!」
罵聲如潮,淚雨如潑。
包拯毋須審判這位王爺了,直接下達最後的處決。
「摩尼教首惡宏真、青竹幫、陌刀幫、檀溪馬幫三幫首腦,禍亂地方,虎頭鍘伺候!」
「摩尼教徒八人,三幫核心黨羽三十二人,助逆害民狗頭鍘伺候!」
「青城派行兇者九人,視人命如草芥,手段殘忍,罪大惡極—狗頭鍘伺候!」
「襄陽王趙爵,身為皇親,不思報國,反蓄謀造反,私藏軍械,勾結邪教,包庇兇徒,殘害百姓,罪證確鑿,罪大惡極一龍頭鍘伺候!」
且不說狗頭刨那邊排隊,趙爵被押向龍頭側,側首看向一旁的展昭,又抬眼望向堂上端坐的包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之血,今日為這口鍘刀開封,可別讓它只染本王之血啊!」
展昭淡然而立,包拯堅定不移:「此鍘今日開鋒,往後百年、千年一凡踐踏國法、
荼毒百姓者,無論身份尊卑,皆可鍘得!」
「那就好!那後世也一定會記得本王!永永遠遠地記得!」
趙爵哈哈一笑,坦然俯身,將脖頸穩穩置於龍口鍘刃之下:「來!」
包拯深吸一口氣,自簽筒中抽出那支朱紅令簽。
他高舉過頂,目視鍘刀,聲震九霄:「開鍘!!」
「雙貓記」結束,敬請期待下一卷「大日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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