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對聖僧如此恭敬,遼國是真崇佛啊!


  第282章 對聖僧如此恭敬,遼國是真崇佛啊!

  中京。

  

  遼國一向自稱是沿襲唐朝的正統,五京制度也一併傳承,而這座中京大定府,則是為了展現契丹的強大而特意修建,一切仿中原樣式,確實宏偉非常。

  而同樣是承襲前唐,招待各方使臣的四方館內,早已是熱鬧非凡,且劃分了不同的院落。

  分宋朝使節、高麗使臣、西夏使臣、大食使臣、波斯使臣,還有西域綠洲城邦高昌、

  回鶻的來使,亦有草原部落室韋、阻卜等酋首親子,互相走動,聯絡往來。

  「明子」儼然在其列,卻是換成了波斯人的裝扮,稍作易容後,還真有了幾分高鼻深目的模樣。

  他心裡是十分不屑於這個總教的。

  教義雖源自波斯,可真正令摩尼教生根發芽,枝繁葉茂之地,卻是中原的山水與人心o

  再看如今總教的衰敗之勢,「明子」甚至覺得,或許將來某日波斯總壇湮滅於塵沙,反倒是中土這一脈星火,能長存於世,代代不熄。

  但權宜之計總是要的,尤其是從鄲陰那裡拿到了陽擎宇的首級,更得知這位教主是被總壇刺客所害,總不能只帶著頭顱回去,還得做些事情。

  正琢磨著該殺多少波斯人,才能讓教眾信服,樹立起自己這位新教主的威信,一道打扮奇特的僧人背影路過。

  「咦?」

  「明子」定定看著那人,眉頭揚起。

  智慧法王的聲音突然從耳邊響起:「看到誰了?」

  「義父!」

  「明子」趕忙側身行禮,已然換了稱呼。

  他太想當教主,太想當了,自從親眼目睹了智慧法王的能耐後,這位就是他的義父!

  而聽了新爹的詢問,「明子」馬上道:「孩兒以為,此人似是襄陽王趙爵身邊的親信,來自西域的苦心頭陀。」

  智慧法王此時已經卸下那奇異的面具,看上去也似是一位波斯老者,只是不知是否易容,聞言淡然道:「那個西域的頭陀啊。」

  「是!外人或許不知襄陽王身邊,有這麼一位宗師護衛,我教卻是清楚的————」

  「也清楚在襄陽王倒台之際,此人根本沒有半點護主的意思,直接就消失不見了。」

  「明子」道:「沒想到如今施施然地來到了遼地,還混入了吐蕃的使臣之中。」

  智慧法王淡然道:「一尊武道宗師,無論去哪裡,都有這等待遇,莫要認為他背主,襄陽王本身也成不得事————」

  「孩兒醒得。」

  「明子」對於武道宗師自然有著足夠的鄭重,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襄陽王趙爵固然成不得事,但至少掀起兵亂,能讓南方亂一亂,這不就是摩尼教壯大的機會麼?

  可惜連朵浪花都沒掀起,被直接拿了,還當眾死於龍頭刨之下。

  死者已矣,「明子」晃了晃腦袋,將襄陽的局勢拋開,低聲道:「義父,我等在這四方館內還要待上多久?」

  智慧法王道:「你很急?」

  「明子」很想回答孩兒不急,但也知道在這位面前最好不要說謊,唯有干聲道:「教主遇害,教眾星散,聖教頹敗至此,孩兒身為明子」,承大光明普照智海無上真經,確有重振聖教之責!」

  智慧法王道:「我教目前的局勢,想要壯大,對外須觀天下風雲,對內當修無上真功,你當勤悟智經,早日照見智慧海,啟無上真靈。」

  「是!是!」

  「明子」感到話語間那份沉甸甸的期許,心頭不禁振奮,連連應聲。

  智慧法王道:「你且看那裡。」

  「明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是住於西院的使團,出入者皆面容粗獷,顴骨高聳,身著白裘,頭戴氈冠,冠後垂下一縷染成赭紅色的氂牛尾。

  「党項人!」

  李元昊已然稱帝,西夏如今名義上已經是一個國家了,但周遭還是下意識地將党項李氏視作一個地方政權,「明子」也不例外,語氣有些輕蔑:「這群傢伙是來迎親的?」

  「休要小覷党項。」

  智慧法王道:「宋遼大戰連綿,二十年前的終戰結局,可謂是兩敗俱傷,中原武林與漠北武林至今二十載,依舊未能恢復元氣,倒是讓河西的党項人得了便宜,趁機壯大起來,那李元昊建立的「青天盟」,未來恐在「天龍教」之上!」

  「當真如此?」

  「明子」有些震驚,下意識地道:「莫不是因為那位西夏大宗師,「破法僧」雲丹多傑?」

  「党項李氏能夠崛起,「破法僧」關鍵至極,不過「青天盟」卻非此人的影響了。」

  智慧法王道:「你了解這位大宗師麼?」

  「明子」道:「只是聽說李繼遷時期,就奉此人為國師,當年党項數場關鍵大戰,若無此人出手,李氏坐擁不了如今的基業,後來若非此人閉關衝擊四境,李繼遷也不會被刺殺。」

  智慧法王道:「那他為何自稱「破法僧」?」

  「明子」緩緩搖頭:「這就不知了。」

  智慧法王解釋道:「此人原為藏地雪域三宗之一大時輪宮」的上師,因參悟《時輪密續》時觸犯三宗共守的五戒一禁」,私自煉製血蓮金剛杵,而被三宗除名追殺。」

  「後得李繼遷供奉,褪去絳紅僧袍,改披党項白裘,掌西夏國師院,號破法僧」,取「破萬法而立法幢,舍舊宗而立新教」之意。」

  「明子」恍然:「怪不得党項李氏與吐蕃諸部連番衝突!」

  智慧法王道:「党項李氏想要壯大,獨尊河西,本就與吐蕃諸部避免不了衝突。」

  「不過這位破法僧」確實令雪域三宗如鯁在喉,不知折損了多少好手,都奈何其不得————」

  「若非如此,老朽也無法輕而易舉地將《時輪密續》的密武真解取了來。」

  「明子」想到這位贈予鄲陰的真解,目光閃了閃:「義父是不是要用此物布局?」

  智慧法王道:「鄲陰會將真解交易出去,換成上好的屍體,等它流通到了該去的地方,雪域三宗自會震怒,首當其衝的就是西夏。」

  「明子」不解:「這豈不是讓中原武林得利?」

  「是讓我聖教得利。」

  智慧法王道:「西北的戰局,勢均力敵才有看頭,不然一方敗得太早,結束得太快,反倒顯得無趣。」

  「明子」頗為震驚。

  在這位眼中,現在的党項李氏當真有如此威勢,居然還要用藏地勢力遏制?

  區區邊陲之地————

  正自沉思間,四方館外陡然騷動起來。

  人聲、腳步聲、兵甲摩擦聲混作一片,各色人等如潮水般湧向大門,將那厚重的門檻擠得水泄不通。

  「宋人————是宋人的使團!」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低語。

  有人好奇,有人冷笑,更多是伸長了脖子向外望去,苦心頭陀也在行列。

  尤其是西院那群党項武士,齊齊出列,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釘向長街盡頭,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遠處,一隊馬車正緩緩駛來。

  馬蹄踏著上京御街的石板,聲音整齊,車轅上插著的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面被風扯得筆直。

  「明子」混在觀望的人群中,暗暗嘖了一聲:倒是頗有氣勢啊!看來朝廷這次派了一批干臣來,只是契丹人一定是站在党項李氏背後,等著党項跟中原廝殺起來,你們便是派來了再能說會道的使節,又有何用呢?

  抱著類似的想法的,不止「明子」一人,各國使節交頭接耳,眼神交流。

  接下來該是經典的下馬威環節了吧?

  他們就愛看這個!

  不得不說,自河西走廊通道受阻,北方疆域長期受遼朝實際控制以來,中原王朝對周邊地區的政治影響力,相較於前唐全盛時期簡直天差地別。

  反觀「契丹」,自唐滅亡後,西域、西亞與東歐地區皆將遼朝作為中國的代表稱謂,各國的語言和文字當中,都漸漸以「契丹」作為中國的稱呼,儼為正統。

  當然能出使的,都非易於之輩,他們清楚儘管中原王朝不復前唐國威,卻也與契丹結為兄弟之盟,若論地位其實是超過其餘藩屬政權的。

  但人心就是如此。

  目睹一個曾睥睨四方的強盛王朝,如今雖未傾覆,氣勢卻不比從前,難免會生出幾分卑劣的期待,看著它遭受更多的羞辱,反過來找到些許屬於自己的慰藉。

  終於。

  使團車隊到了門前。

  四方館館主,契丹貴族蕭奧干走出。

  此人是四方館知館事,禮部郎中,著深青色契丹圓領窄袖官袍,外罩銀貂裘,肩領處貂毛細密如霜,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面容剛峻,短髯修剪得整整齊齊,契丹貴族特有的髡髮樣式尤其醒目頭頂剃淨,顱側兩綹長發精心編辮,辮梢各綴一枚青玉珠,隨他步伐輕叩肩甲,發出極細微的清響。

  館前空氣驟然凝滯。

  都知這位出身高貴,向來目中無人,三年前高麗副使不過言語稍倨,他便當庭鞭撻其

  親衛三十,血濺石階,去歲大食使者醉酒喧譁,他直接命人將其「請」出館外,在雪地里跪足一夜。

  自此四方館門前,再無敢高聲語者。

  此刻蕭奧干目光掃過宋使旌旗,神情莫測,他步下石階,銀貂裘拂過階上薄霜,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道今日檐前喜鵲何故啼鳴,原來是貴國使團到了。」

  鄭國威早已翻身下馬,行禮道:「風霜凜冽,館事親自迎候,鄭某感念。」

  蕭奧幹道:「侯爺說笑了,貴國使團遠來是客,本官豈敢怠慢?請!」

  各國使臣一靜。

  咦?

  這架勢不對啊!

  「明子」倒是想得更深一層。

  沒想到契丹也會用先禮後兵那一套了。

  然而蕭奧干接下來真的將宋廷使團迎入館內,在正院安置下來,全程規規矩矩,沒有絲毫刁難。

  宋廷使團自然也不會造次,將國禮名單奉上,蕭奧干察驗一番,就入了庫。

  且不說圍觀眾人大失所望,紛紛散去,「明子」都愣住了,向著智慧法王請教道:「義父,遼人這是改了性子?」

  自從使團出現,智慧法王的視線就每每落在一輛馬車上,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了罕見的不確定之色:「這使團內或有一人,讓蕭奧干投鼠忌器,這才真正有了待客之道。」

  「明子」道:「義父,孩兒去打探打探?」

  「不必。」

  智慧法王疑惑之色很快散去:「那人應該不是,只是氣息有些相似罷了,與我等無關」

  o

  「明子」卻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找到自己培養出的線人,使了銀錢,開始打探。

  很快兩個截然相反的消息傳來一是宋廷使節團內有一位惡僧,與天龍教的宗師屢屢衝突,早晚動手,甚至重傷了館伴使蕭札刺,凶威滔天;

  一是宋廷使節團內有一位聖僧,與天龍寺高僧論法,與天龍教的宗師切磋,館伴使蕭札刺秉性兇殘,然在佛法的薰陶下,亦對過往種種有了悔過之意,如今已卸下南京馬步軍都指揮使之職,遁入空門;

  「明子」一聽就知,後者是真的。

  遼國崇佛,對於佛教僧徒尊崇無比,如果宋廷真的安排了高僧前來講法,確實會受到禮遇。

  如此就能解釋四方館事蕭奧乾的態度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可奇怪的是,前一個假消息是怎麼散播出來的呢?

  莫非是西夏散播的虛假之言,想要挑撥宋遼關係?

  手段有些粗糙啊————

  而未過多久,四方館外傳來的動靜,更證實了「明子」的判斷。

  長街西側,一行僧眾正穩步而來。

  為首者身形清瘦,披深絳色金線袈裟,手持九環錫杖,杖首金環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越綿長的鳴響,正是天龍寺高僧空寂大師。

  他的身後,有三十六名僧眾分列兩行。

  左列十八人持沉香木魚,右列十八人捧鎏金經匣。

  所有人僧袍如雪,步履齊整如一人,行走間只有木魚輕叩的節奏應和著錫杖清鳴,在暮色長街上鋪開一片莊嚴法韻。

  更令人矚目的,是僧眾的後方八名魁梧武僧,合抬一架沉香法輿,輿上置七寶蓮花座,座上鋪錦茵。

  這隊僧眾一路行來,已然引得過路的百姓側目,更有崇佛者默默跟隨。

  準確的說,遼國的京都沒有百姓,能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亦或貴族的奴僕下人,此時自發有序地跟隨著僧眾,來到館外站定。

  「阿彌陀佛!」

  空寂合掌念誦,佛號聲如清泉淌過石階,清晰傳入館內,又宏聲道:「老衲空寂,奉天龍寺方丈法旨,恭迎聖僧法駕!」

  他此前先是傳信,後來感覺不放心,乾脆帶著弟子淨塵,一路趕回天龍寺,向方丈請命,其後經歷了一番風波,這才請了法駕,至四方館迎接。

  此時空寂聲如黃鐘大呂,身後三十六僧同時躬身,如風吹蓮塘,起伏間自有法度。

  四方館內再度震動,紛紛奔走出來,齊刷刷地看向宋廷使團所在的正院。

  未過片刻,只見一道身影自正院門內緩步而出。

  當他尚未走出檐影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襲錦斕袈裟上,隨著步履微微起伏,每道金繡都透出歲月沉澱的溫潤光華。

  但當他完全走出檐影,來到館外時,就再也無人注意袈裟了,而是那行止間透出的氣度如古剎晨鐘,渾厚而清遠:又如深潭印月,明澈而幽邃。

  錦斕雖華貴,卻仿佛與他的氣質融為一體,那華美不曾喧賓奪主,反被他眉宇間的澄澈照得莊嚴而不失清寂。

  空寂見到這位,都難以遏止起伏的心緒,合掌懇切地道:「敝寺方丈言:昔年佛圖澄踏石湧泉,鳩摩羅什越漠傳經,皆以妙法渡蒼生,今聞聖僧北上弘法,願以天龍寺百年禪林,為聖僧辟般若法場!」

  他微微側身,展臂示意那架沉香法輿:「請聖僧移步法輿,我寺已在山門列隊靜候,願聞無上妙音!」

  整個四方館內外,只剩下沉香的氣息,和無數雙屏息注視的眼睛。

  全場靜得只能聽見風拂經幡之聲。

  展昭目光落在那華貴沉香法輿上,微微搖頭,平和而清晰的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昔年玄奘法師西行十七載,五萬里風霜,步步皆是修行,寸寸皆為道場。」

  「貧僧此番北上,既為弘法,這雙腳便該踏在實實在在的泥土石板上

  「路在腳下,道在途中。」

  說罷,他信步朝長街盡頭走去。

  袈裟在風中輕輕拂動,每一步都踏得沉穩篤定,錦斕上的金線隨著步履流淌著溫潤光輝,將青石板路映照出一段段轉瞬即逝的金色痕印。

  空寂稍怔,隨即面露恍然與敬意,合掌深施一禮。

  身後三十六僧齊齊躬身,儀仗悄然調整方向,跟在身影之後。

  四方館內外,眾人無論是否崇佛,都受其氣氛感染,默默合掌。

  唯獨「明子」眼熱不已。

  中土摩尼教披上了彌勒的外衣,果然是正確的。

  看看人家佛門聖僧多受禮遇!

  來日我也要這般威風!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