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山伯與祝英台》與靈感再來
下午,司齊去館長辦公室送材料。
二叔司向東正和另一位副館長李長城說話,看見他進來,司向東臉上立刻堆起笑,話里話外都帶著炫耀:「老李,你看,我就說這小子是塊料!隨便寫寫就上《文化娛樂》了!」
司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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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之前二叔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都差點兒讓他去學「拔牙」的牙醫了,算是看好自己嗎?
看好咱在醫學生的天賦?
哦,不對!
準確說是拔牙上的天賦!
李長城也笑著點頭,「是啊,老司,你們家真是出文曲星了。司齊,好好寫,給咱們文化館爭光!」
走出館長辦公室,司齊深吸一口氣。
文化館這個小世界,因為一篇發表的文章,仿佛徹底變了個樣。
那些曾經的同情、質疑、忽視,變成了現在的熱情、羨慕甚至是一絲嫉妒。
他明白,這陣「喇叭褲」旋風吹來的不只是稿費,更是一種身份的轉變。
他從一個需要二叔操心的「關係戶」、一個混日子的臨時工,變成了一個能憑自己本事吃飯的「作者」。
這年頭「作者」可是非常吃香的,相當於後世的明星了。
他抬頭看了看文化館斑駁的牆壁,心想:這才只是開始!
他捏了捏口袋裡的稿費單,腳步輕快地朝圖書館走去——他得抓緊時間,為下一篇給《鄉土》的稿子找資料了。
司齊踏入圖書館,或許是環境的原因。
只要在圖書館,嗅著淡淡的書香,他就能脫離文化館的喧囂,暫時靜下心來。
這間大約只有八十多平米,不大的圖書館,就是他的心靈港灣。
在這裡他能以最舒服的精神狀態,吸取知識,獲得安寧,得到休憩。
文化館有圖書館真的太棒了。
環境太重要了!
他現在有點理解余樺為什麼一定要進文化館了?
就像學生在學校學習一樣,作家也需要一個適合自己的創作環境。
當然,這個環境不一定是文化館,但一定要有一個環境。
坐下來後,他便思考起了這次投稿成功的經驗。
這次編輯部的速度很快,當然也與距離有關係,但更多還是符合雜誌社的要求。
《喇叭褲歷險記》的成功帶有運氣成分,是精準踩中了時代的癢處。
但要想真正站穩腳跟,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
接下來他要投稿《鄉土》。
《鄉土》那座山頭,需要用「根」和「情」去攀登。
可「根」在哪裡?
「情」又如何生發?
對著空白的稿紙,他再次感到才思枯竭。
於是,開始翻閱起了海鹽縣的縣誌。
一連三天,一無所獲。
文化館的資料有限,那些縣誌上的記載乾巴巴的,缺少血肉,而且還是半文半古,看得他頭都要炸了。
正當他發愁之時,機會來了。
越劇隊要下鄉去武原鎮(後改為武原街道)慰問演出,需要個能寫寫畫畫的跟去記錄。
這種苦差事平時沒人願去,司齊卻主動找二叔報了名。
陸浙生是隊裡的台柱,自然也要去。
「你想去採風?好啊!下去走走,接地氣!」
司向東爽快批准,覺得侄子終於開了竅。
終於不是一天悶在圖書館,或者宅在宿舍了。
出去走走好,走走沒準就瞧上誰家姑娘了呢。
出發那天清晨,天蒙蒙亮。
文化館門口停著兩輛牛車,一輛拉道具箱,一輛坐人。
司齊和陸浙生,還有幾個越劇隊的同事,擠在鋪著乾草的車板上。
牛車慢悠悠地晃出縣城,踏上顛簸的土路。
車輪「吱呀」,伴著銅鈴聲。
遠離了縣城的喧囂,田野的氣息撲面而來。
司齊看著路旁泛黃的稻田、遠處灰濛濛的村落,久違的寧靜感湧上心頭。
他碰了碰身旁的陸浙生,問出了憋在心裡的話:「浙生,上次……謝謝你啊。」
他指的是在食堂,陸浙生嗆聲謝華的事。
陸浙生正望著天邊出神,聞言疑惑轉過頭,「???」
「就是食堂那次!」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有點苦澀。
「謝啥?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清高樣兒。好像全館就他一個人有文化似的。」
「對了,你和謝華是不是鬧矛盾了?最近你倆不對勁!」
「有嗎?」
「把嗎字去掉,你這態度明顯就有啊!」
陸浙生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難得的掏心掏肺,「不瞞你說,司齊,我追後勤處的姜瑤,追了一個多月了。可她……突然告訴我,她和謝華好了。就因為他是個大學生,會寫兩筆文章。」
他嘆了口氣,「咱倆是室友,我也不怕你笑話。我覺得你行!你寫的玩意兒,比他那套掉書袋的酸文好看多了!你得爭口氣,蓋過他!」
司齊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從室友變成了「情敵」,他和謝華的關係拉遠了。
謝華和司齊不對付,他和司齊的關係又拉近了。
這關係還是動態發展的啊!
他拍了拍陸浙生的肩膀,沒多說什麼,但一種「戰友」的情誼在沉默中建立了。
牛車晃悠了兩個多小時,才到武原鎮。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主街,兩旁是低矮的瓦房。
聽說縣文化館的戲班子來了,整個鎮子都轟動了。
演出設在鎮中心的打穀場上,鑼鼓一響,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湧來,搬著板凳,抱著孩子。
不一會兒,場子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有半大的孩子乾脆爬到了旁邊的大樹上,伸長脖子往下看。
這場面,讓司齊大為震撼。
他後世見過明星演唱會的人山人海,但那種商業化的狂熱,遠不如眼前這種純粹、質樸的熱情來得動人。
難怪陸浙生每天苦練不輟,從不喊累不喊苦,感情他現在就是真正的「明星」。
村民們眼神里的期盼和快樂,是如此真實。
陸浙生他們演的是一出傳統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
唱腔婉轉,水袖翩躚。
司齊起初還饒有興致地看,記錄著場景和人物。
可聽著聽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詞和緩慢的節奏,讓他這習慣了快節奏的現代靈魂開始眼皮打架,直犯困。
他不好意思在台下打瞌睡,便悄悄溜了出來,沿著鎮子的小路隨意逛逛。
武原鎮靠近杭州灣,空氣裡帶著鹹濕的海風氣息。
他信步走到鎮子邊緣,一座古老而宏偉的石砌海塘赫然出現在眼前。
塘體由巨大的花崗岩壘成,石塊交錯壘疊,狀如魚鱗,厚重、斑駁,默默承受著海浪千年萬年的沖刷。
這就是著名的「魚鱗石塘」!
司齊走近撫摸那些被風雨海水侵蝕得粗糙不平的石塊,感受到一種沉靜而磅礴的力量。
塘上有一座小廟,廟裡有個看塘的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
司齊打了聲招呼,摸了摸口袋,取出專門買的一包大前門(他不抽菸),嶄新的包裝紙撕開,遞了根煙過去,蹲在門檻兒旁邊,跟老人攀談起來。
老人話不多,但提起這石塘,眼神就亮了。
他絮絮叨叨地講起祖上幾代都是守塘人,講民國年間的大潮如何兇猛,講他爺爺怎麼帶著人搶修塘壩……「
這塘啊,有靈性哩……下面鎮著潮神,保佑我們一方平安。」老人吐著煙圈,眯眼望著大海。
聽著老人的講述,看著眼前沉默而堅韌的石塘,司齊的心臟猛地一跳!
靈感像閃電般擊中了他!
三代守塘人!
祖父:就像這位老人,甚至更早,帶著對海神、對自然的敬畏,用最原始的方式守護家園。他的故事可以充滿神話色彩和悲壯感。
父親:建國後,成為第一批水利員,相信科學和集體力量,參與石塘的現代化勘測和加固。他的故事關乎理想、奉獻與時代變革。
孫子(主角): 80年代的年輕文化員,起初覺得守塘枯燥落後,嚮往外面的世界。在整理家族歷史、聆聽爺爺和父親的往事中,逐漸理解了這份守護的重量和意義,最終在去留之間,選擇了繼承這份沉甸甸的責任。
通過一條石塘,一個家族的堅守,折射出百年中國的變遷!
這裡面有神話、有歷史、有親情、有傳承、有時代洪流與個人選擇的碰撞!
就是它了!
《魚鱗石塘紀事》!
司齊激動不已,也顧不上老人好奇的目光了。
他趕緊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和鉛筆,蹲在石塘邊,飛快地記錄下老人的話和自己的構思。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卻感覺思緒從未如此清晰、澎湃。
回程的牛車上,陸浙生還在興奮地聊著演出的成功,司齊卻只是含笑聽著,心思早已飛到了那篇即將誕生的稿子上。
他望著車外沉入暮色的田野,心裡充滿了篤定。
這一次,他要寫的,不再只是一個有趣的故事,而是一篇紮根於腳下這片土地、有血有肉、有溫度有重量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