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正的文學是陽春白雪,是孤獨的事業


  從武原鎮回來,司齊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整天泡在圖書館裡對著一堆乾巴巴的縣誌發愁,而是把自己關在宿舍,趴在掉了漆的書桌前,對著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採風筆記,文思如泉湧。

  魚鱗石塘的厚重、守塘老人的絮語、海風的咸腥……這些鮮活的感受在他腦子裡打轉。

  他不再刻意追求《故事會》那種強情節和懸念,而是試著用更樸實、帶著點鄉土氣息的筆調,去寫那份「守護」的重量。

  他寫祖父在月黑風高夜,提著馬燈巡視塘壩,與想像中的「潮神」對話的孤獨與虔誠;寫父親帶著測量隊,用紅漆在斑駁的石塊上標記刻度時的認真與自豪;寫孫子(主角)一開始的嫌棄和不理解,卻在某個黃昏,看到夕陽把石塘染成金色、聽到爺爺哼起古老的塘工號子時,內心受到的震撼。

  寫得順的時候,筆尖「沙沙」響,一口氣能寫兩三千字。

  卡殼了,他就停下來,想想那天的海風,或者翻翻本子上記的當地老話。

  謝華有次路過,瞥見他稿紙上「石塘」、「潮神」之類的字眼,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什麼,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又搞這些土掉渣的東西。」

  司齊只當沒看見。

  他現在心裡有底,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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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天後,稿子終於寫完了。

  比《喇叭褲》長不少,足足一萬兩千多字。

  他仔仔細細地修改了三遍,抄寫得工工整整,然後鄭重地裝進信封,寄往南京的《鄉土》編輯部。

  寄完信,他心裡反而平靜了。

  不像上次投《文化娛樂》那樣七上八下,更像是一種……交作業後的踏實感。

  盡人事,聽天命。

  日子照舊過著。

  每天看看報,幫館裡打打雜,偶爾被二叔叫去問問「又有什麼新想法」。

  不同的是,館裡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份認可,連謝華那種陰陽怪氣的話也少了。

  畢竟,能在省級刊物上發表文章,在小小的縣文化館裡,已經是了不得的成績了。

  大約過了三周,一個平常的上午,司齊正在圖書室整理舊報紙,就聽見王大爺那特有的、帶著點激動的大嗓門穿過院子,「司齊!司齊!南京來的信!厚著呢!肯定是稿費單!」

  這一嗓子,比上次喊「杭州來信」時更響亮。

  南京,《鄉土》編輯部所在地!

  文化館裡頓時騷動起來。

  司齊的心「怦」地一跳,趕緊跑出去。

  王大爺手裡果然舉著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臉上笑開了花,比他自己拿了稿費還高興。

  司齊接過信,手感沉甸甸的。

  撕開封口,裡面滑出來的東西讓他眼前一亮:一本最新期的《鄉土》雜誌,翻到的那頁,正是他的《魚鱗石塘紀事》,標題下面赫然印著「海鹽縣文化館司齊」;一張稿費通知單,金額欄里寫著「陸拾圓整」;

  還有一封主編的親筆信,字跡蒼勁有力,內容比《文化娛樂》的簡簡訊函豐富得多。信里不僅肯定了文章「紮根鄉土、情感真摯、有歷史厚重感」,還鼓勵他繼續挖掘本地題材,期待他的新作。

  六十塊!

  周圍已經聚攏過來幾個同事,看到這個數字,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相當於縣城一個三級工三個月的工資了!

  「好傢夥!司齊你這……真是越來越厲害了!」趙大姐驚呼。

  「《鄉土》!這可是正經的大刊物!比《文化娛樂》檔次高多了!」李大姐拿著雜誌,翻來覆去地看,與有榮焉。

  其實檔次都差不多,《鄉土》的影響要大一些。

  它是《墾春泥》的副刊,《墾春泥》上面登的都是嚴肅文學,路遙的《人生》曾刊登在上面,也走出來了不少大家,趙苯夫、黃佩佳、熊建樺、姜啟財等。

  連一向嚴肅的老陳都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錯,小齊。這篇文章我看了,有筋骨,有血肉。這才是我們文化工作者應該寫的東西,編輯部採納,我沒有絲毫意外。」

  陸浙生擠過來,摟住司齊的肩膀,使勁晃了晃,「行啊你!今晚必須請客!」

  謝華站在人群外圍,臉色有些複雜。

  他伸脖子瞄了一眼雜誌封面,沒說話,轉身走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文化館的每個角落,甚至傳到了縣教育局,因為最新一期的《鄉土》就有司齊的作品。

  廖玉梅下班回來,臉上光彩照人,逢人便說「我家小齊又發表文章了」。

  司若瑤這次見到司齊,破天荒地主動叫了聲「哥」,還問能不能把那本《鄉土》借給她看看,說要學習怎麼寫作文。

  二叔司向東更是激動得在辦公室里轉圈,直接給宣傳部的老同事打電話「匯報工作」,語氣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對,對!就是上次寫《喇叭褲》那個!這次是《鄉土》!對,南京的《鄉土》!稿費六十!哈哈,年輕人,還需要鍛鍊……」

  宣傳部的老同事,你都知道咱們文化館屢出人才了,還不吹吹風,給點宣傳資源?不說上縣電視台,上個報紙也行啊!

  謝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整天沒怎麼露面。

  外面走廊里每一次關於司齊和《鄉土》的談笑聲,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他面前攤著一本《文學評論》,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人得志……」

  他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筆尖在稿紙上狠狠劃了一道。

  這種被全場矚目的滋味,本該是屬於他謝華的!

  他一個正經大學畢業生,苦讀多年,文章發在《海鹽文藝》上都沒激起什麼水花。

  他司齊算什麼?

  一個高中畢業的臨時工,寫些譁眾取寵的市井故事,居然就爬到他頭上去了!

  《文化娛樂》也就罷了,現在連《鄉土》這種有分量的刊物也瞎了眼!

  最讓他窩火的是,館裡的風言風語也飄進了他耳朵。

  「哎,你說謝華平時看著挺清高的,怎麼司齊一發文章,他臉就拉得老長?」

  「這還不明白?嫉妒了唄!以前館裡就他一個文化人,現在司齊冒頭了,他臉上掛不住了。」

  「嘖嘖,見不得別人好,這人品啊……」

  這些話像毒蛇一樣纏著謝華。

  他嫉賢妒能?

  他人品不行?

  這幫庸人懂什麼文學!

  他們只知道看誰名氣大、稿費多!

  真正的文學是陽春白雪,是孤獨的事業!

  他必須做點什麼,挽回頹勢,也讓這些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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