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煩躁,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份修改了無數次的稿子——一篇探討海鹽地區古代海塘詩文的研究文章。
西湖也會刊登一些研究性文章,比如:文學評論與作品研討,文藝理論與批評,創作談與藝術經驗總結,地方文化及文史隨筆。
謝華的這一篇就屬於地方文化及文史隨筆。
這篇文章是他心血之作,自認比司齊那些故事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他原本想投給更高級別的《文學遺產》,但現在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場及時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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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工工整整地抄寫了一遍,附上一封措辭謙遜懇切的投稿信,寄往了杭州的《西湖》編輯部。
他相信,《西湖》的編輯有眼光,能識別出真金。
日子一天天過去,司齊的「喇叭褲旋風」和「石塘熱」漸漸平息,文化館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一種微妙的共識已然形成:司齊這小子,是真有才,不是瞎矇的。
連帶著,大家對謝華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也更多了幾分不以為然,甚至隱隱有些排斥。
謝華明顯感覺到了這種孤立。
他去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會瞬間散開;食堂吃飯,他常坐的那張桌子往往只有他一個人。
這種無聲的孤立,比當面嘲諷更讓他難受。
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封寄往《西湖》的信上。
就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又過了大約兩周。
一天下午,傳達室的王大爺慢悠悠地踱進業務辦公室,手裡舉著一封牛皮紙信封,拖長了聲調喊道:「謝華同志!杭州來的掛號信,喏!」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那封信上,又「唰」地轉向謝華。
杭州!
《西湖》編輯部就在杭州!
還是掛號信!
謝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發抖。
他強作鎮定,推了推眼鏡,走過去接過信。
信封上「《西湖》編輯部」幾個鮮紅的字,灼痛了他的眼睛,也亮瞎了眾人的眼。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撕開信封的手有些不利索。
裡面滑出的不是退稿信,而是一本嶄新的《西湖》雜誌,和一張用稿通知單!
稿費:二十五元!
雖然金額遠不及司齊的六十塊,但這是《西湖》!
文學期刊界的「四小名旦」之一!
其分量,遠非《文化娛樂》甚至《鄉土》可比!
一股巨大的熱流衝上謝華的頭頂,讓他臉頰發燙,耳朵里嗡嗡作響。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飛快地翻到目錄頁,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章標題,白紙黑字,千真萬確!
成功了!
他終於成功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壓下上揚的嘴角,擺出雲淡風輕的樣子,但眼裡的光彩和微微顫抖的雜誌封面,出賣了他內心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平淡、卻足以讓全辦公室都聽到的音量說:「哦,是《西湖》的用稿通知。沒想到這麼快。」
一瞬間,辦公室炸開了鍋!
「《西湖》?!謝華你行啊!」
「哎喲!這可是大刊物!快給我看看!」
「恭喜啊謝華!真人不露相!」
「這刊物以前只有餘樺投稿成功過,沒想到咱們文化館又多了一個人!」
微妙的排斥感消失,瞬間被羨慕和恭賀取代。
人們圍攏過來,傳閱著那本《西湖》,嘖嘖稱奇。
這才是他們心目中「高級」的文學!
謝華享受著這久違的、甚至是加倍的關注,矜持地回應著大家的祝賀,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司齊的座位。
可惜司齊這傢伙沒來。
這傢伙仗著自己叔叔是館長,不是蹲在圖書館看書,就是呆在宿舍寫作或者睡大覺,一點兒也沒有一名普通工作人員的覺悟。
文化館的風氣就是被他帶壞的。
而文化館的風向,就像海鹽夏天的天,真是說變就變啊!
他卻是猜錯了。
司齊這會兒正在賞園子呢!
也叫採風。
司齊拿著文化館開的介紹信,遊覽綺園,介紹信可以免門票,還有可以跟著遊覽參觀的人群,前頭有人介紹,這何嘗不是另類的跟團。
沒有介紹信就不一樣了,需要自己買票不說,還沒有跟團服務。
他看假山池沼的布局,聽老園工講「潭影」、「罨畫」這些景名的由來,在古紫藤樹下感受光影的移動,甚至還去縣檔案館查了綺園歷代主人的變遷。
寫作?
寫什麼作啊?
努力了一個月,還不能享受享受了?
兜里的幾十塊都還沒有花完,揣在褲兜里燒的慌,所以寫作不急。
回頭他還準備去買一台收音機,鄧麗君的歌聲,他可是想念好久了。
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給文化館斑駁的小樓鍍了層金邊。司齊支好自行車,腳步輕快地踏上台階。
一進門,他就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
正是下班時間,三三兩兩的同事往外走。
看見他,往常最多點頭打個招呼的人,此刻眼神卻有些複雜。
有人帶著善意的笑,多看了他兩眼;有人則目光閃爍,帶著點探究,匆匆走過。
「喲,司齊回來啦?採風辛苦辛苦!」財務科趙大姐嗓門亮,這一聲引得更多人看過來。
「趙大姐,下班啊。」
司齊笑著應了聲,正好碰上圖書室的李大姐。
李大姐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小齊,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今天館裡可出了件大事!」
「大事?」司齊一愣,「啥大事?」
「謝華!謝華在《西湖》上發表文章了!」李大姐用手比劃著名,「還是掛號信寄來的!好傢夥,當時全辦公室都轟動了!稿費二十五塊呢!」
司齊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哦?那是好事啊。《西湖》是大刊物。」
「可不是嘛!」李大姐沒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你是不在場,謝華當時那樣子……嘖嘖,總算揚眉吐氣了。今天,找他說話的人都多了不少。」
她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司齊一眼,「這下好了,咱們館一下子出了三個才子,看其他單位還敢說我們文化館沒人!」
司齊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他和余樺同志,堪稱文化館的臥龍鳳雛,特麼居然還多了個龐統,這算是怎麼回事嘛?
館裡的「風向」已經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又一次轉向。
謝華用一篇《西湖》的文章,成功地扳回一城,重新奪回了「文化館第二筆桿子」的寶座,至少,暫時如此。
他提著包往宿舍走,走廊里很安靜。
經過謝華辦公室門口時,門虛掩著,他聽見裡面傳來謝華的聲音,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是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講解式的語調,「……這篇文章啊,關鍵是要有學理支撐,不能光靠情節獵奇。《西湖》的編輯眼光還是很毒的,一眼就看出我這篇考證的價值……」
司齊撇了撇嘴,這個「龐統」自己好就行了,為什麼拉踩同行呢?
腳步沒停,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沒人,陸浙生大概練功還沒回來。
司齊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推著自行車陸續離開的同事。
夕陽的餘暉暖暖的,但他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前一秒腦子裡是詩情畫意,是綺園的靜美和瑰麗,一回來卻迎面撞上這麼一場無形的人心浮動。
哎,果然在這俗世,在這凡人堆里想要獲得片刻的寧靜都是不容易的。
他有點厭倦這種被比較、被議論的氛圍。
正當他出神時,門「哐當」一聲被推開,陸浙生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毛巾搭在脖子上。
「司齊!你可算回來了!」陸浙生看見他,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壓低聲音,「你聽說沒?謝華那事兒?」
「剛聽李大姐說了。」
司齊轉過身,語氣平靜。
「嘿!瞧把他給能的!」陸浙生撇撇嘴,「走路都帶風,見人就說他那篇什麼海塘考證。好像全館就他懂學問似的!」
他湊近一步,帶著點替司齊不忿的意味,「要我說,他那文章乾巴巴的,哪有你寫的故事好看?也就是唬唬外行!」
司齊看著陸浙生替自己抱不平的樣子,他笑了笑,「各有各的路子。他能上《西湖》,確實有本事。」
「你呀,就是太實在!」陸浙生搖搖頭,隨即又興奮起來,「對了,你去綺園有啥收穫沒?準備下一篇寫啥?」
「就是去玩的,寫什麼啊?」
「哎呀,你怎麼就不急呢?」陸浙生一拍大腿,他都替司齊感覺著急,文化館第三才子頗有壓倒司齊成為第二才子之勢,司齊居然不急,他可真是急死了。
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