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已經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他先是逛到了解放路百貨商店。

  櫥窗里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他眼花繚亂。

  他心一橫,走進去,先是買了一副時下最時髦的蛤蟆鏡(麥克鏡),茶色的鏡片,鏡腿上還誇張地留著商標紙。

  接著又試了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走起路來「咔咔」響。

  最後,他猶豫再三,還是買了一條略顯緊繃的牛仔褲,一件白襯衣和印著抽象圖案的針織衫,外搭一件黑色的仿皮夾克。

  當他從試衣間裡走出來,站到鏡子前時,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

  鏡子裡的人,頭髮用摩絲稍微抓了抓,蛤蟆鏡遮住了半張臉,夾克牛仔褲配皮鞋,跟海鹽縣文化館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的臨時工司齊,判若兩人。

  「嗯?華仔也比不過你!」

  真有點這個時期港片裡面靚仔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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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還真有點……那個味兒了。」他對著鏡子咧了咧嘴,轉了一個圈。

  他就穿著這一身新行頭,蹬著新皮鞋,開始在杭州城裡晃蕩。

  夕陽下的西湖邊,遊人如織。

  他這身打扮在杭州也算得上扎眼,引來不少側目,有好奇,有羨慕,也有點不易察覺的輕蔑——活脫脫一個「阿飛」模樣。

  路過一個劇院門口時,他被巨大的海報和擁擠的人群吸引了。

  海報上寫著「浙江小百花越劇團赴港演出圓滿歸來·經典越劇《五女拜壽》」。

  下面是一排少女演員的照片,最左邊,那個眉眼彎彎、氣質溫婉的姑娘讓他眼前一亮。

  他歪頭思考半天,愣是沒有想出來這人是誰。

  直到撿起地上的一張舊報紙,舊報紙全程跟蹤報導了浙江小百花越劇團赴港演出的輝煌,這次赴港演出不僅贏得港媒的一片讚譽,還加演了多場,引發了社會的巨大轟動。

  同時,他也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何塞飛,還有陶慧慜,就是號稱「校花」的梁璐。

  眼前的照片,讓他明白這校花是真校花,不是笑話,甚至超過了他看到的所有校花。

  司齊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鬼使神差地,他擠到窗口買了一張當晚的票。

  劇場裡座無虛席。

  鑼鼓聲響,絲竹悠揚。

  當陶慧慜飾演的「楊五鳳」登場時,司齊只覺得眼前一亮。

  舞台上的她,唱腔清亮,身段柔美,一顰一笑都帶著光,遠比海報上的靜態照片要生動迷人得多,很稚嫩的小姑娘,嫩的好像豌豆尖最尖尖的部分。

  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沉浸在她的顏值中。

  至於,悲歡離合的故事?

  誰進來是看故事的?

  這不是主次不分嗎?

  散場時,人群久久不願離去,掌聲雷動。

  司齊跟著人流往外走,心裡卻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似的。

  他眼看著演員們謝幕後退場,通往後台的側門即將關閉,一個大膽又荒唐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

  他整了整夾克領子,扶了扶蛤蟆鏡,深吸一口氣,趁著工作人員不注意,混在幾個看似有門路的人身後,溜進了後台。

  後台里一片忙亂,卸妝的、換衣服的、收拾道具的。

  演員們還沉浸在演出的興奮里,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司齊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鏡子前正準備卸妝的陶慧慜。

  他心跳如鼓,走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自然,還帶點漫不經心的痞氣:「喂,演五鳳的,唱得不錯啊。」

  陶慧慜聞聲抬起頭,看到眼前這個穿著時髦、戴著蛤蟆鏡的陌生青年,愣了一下,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顯然把司齊當成了哪個單位領導家的紈絝子弟或者社會上的「阿飛」了,眼神里立刻帶上了警惕和疏離,只是礙於禮貌,淡淡地回了句:「謝謝,請問你是?」

  「我?一個愛好越劇的人。」司齊順口胡謅,試圖套近乎。

  陶慧慜有些好奇的瞄了司齊一眼,別說長得還挺周正,是她見過最周正的人了。

  「請問越劇有哪些經典曲目?」

  司齊心說,這可算是問對人了。

  他有個室友陸浙生就是越劇的老生,他雖然不喜歡這個,但常識了解的還真不少,「《梁祝》;《西廂記》;《白蛇傳》;《碧玉簪》;《孔雀東南飛》;《紅樓夢》,可多了!」

  陶慧慜正色道:「你到底是誰?」

  「咳咳,我其實是一名作家?」

  「你……作家?」

  「不像嗎?」

  「年輕了點,看著更像阿飛!說吧?你想幹什麼?」陶慧慜的聲音不客氣又帶著疏離。

  「我想認識你!」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正在說笑的女演員都停了下來,紛紛好奇地打量著他,在這個牽牽手就羞怯臉紅的年代,這麼直接的少見。

  陶慧慜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仔細看了看司齊,確定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後台安保的年輕工作人員(當時叫「治保員」)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

  走了過來。

  他一看司齊這身流里流氣的打扮,再聽到「作家」這種漏洞百出的身份,立刻警覺起來。

  「慧敏,你什麼時候認識一個作家朋友了?」

  小同志嚴肅地問陶慧慜,同時上前一步,擋在了她和司齊之間,眼神銳利地盯著司齊,「同志,請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證或者介紹信。」

  「咳咳,我們認識,你別不信啊!」

  司齊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

  他哪有什麼工作證?介紹信還在招待所房間裡躺著呢!

  他這身打扮和鬼鬼祟祟的行為,在1983年,足夠被當成「流氓」或者「可疑分子」抓起來了。

  「請你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證或者介紹信!」小同志再次強調。

  「我……我忘帶了。」司齊支支吾吾,額頭開始冒汗。

  「忘帶了?」小同志聲音提高了八度,更加懷疑了,「看你這樣就不像好人!走,跟我去一趟街道派出所說清楚!」

  一聽「派出所」三個字,司齊暗道不妙。

  這要是被當成流氓抓進去,別說稿子發表、轉正了,這輩子可能都完了!

  當然,這只是極小概率事件。

  他現在是作家,文化館的臨時工,這兩個身份還是有點作用的。

  大概率會麻煩《西湖》編輯部的編輯來街道派出所領人,反正,就挺那啥,丟人的。

  沒準就有編輯將來寫個回憶錄之類的,把他的糗事記錄下來,沒準他就和季羨林大師一樣,成為「貽笑大方」的作家了呢。

  大師「社死」就在於日記太過真實,回憶錄太過「調皮」?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衝動行為有多麼愚蠢,心裡後悔不迭,覺得自己還是冒昧了。

  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幾個女演員都嚇得不敢出聲了。

  那小同志伸手就要來拉司齊。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陶慧慜忽然開口了。

  她看了看司齊嚇得略微有些發白的臉,心軟了。

  她輕輕拉了一下小同志的袖子,聲音溫柔卻清晰:「等等……王同志。他……他可能是我的遠房表哥,好久沒見了,我一時沒認出來。算了算了,沒事的,讓他走吧。」

  那小同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看陶慧慜,又看了眼緊張的司齊,猶豫了一下。

  畢竟當事人自己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堅持。

  「真是表哥?」小同志確認道。

  「嗯……」陶慧慜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有點不自然。

  小同志這才鬆開手,但還是嚴厲地警告司齊:「以後記得帶證件!趕緊走吧!後台重地,閒人免進!」

  司齊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轉頭卻認真的看向陶慧慜,「舅舅和舅母有話讓我帶給你,我在外面等你卸完妝出來!」

  陶慧慜看神人一樣看向司齊。

  這人的臉皮到底是咋長的?

  還有,他的心咋就那麼大呢?

  都這個時候了,還能一本正經的胡謅?

  小同志有些不確定了,「你真是他表哥?」

  「自然不能騙你!同志辛苦了,難得看到這麼認真負責的治保同志!」

  小同志撓了撓頭,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咳,剛才不好意思啊,差點兒誤會你了。」

  陶慧慜看向司齊的目光,已經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陶慧慜生怕司齊這個「阿飛」繼續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連忙輕咳了一聲,然後瞪了司齊一眼。

  司齊尷尬笑道:「打擾諸位了,我這就離去。」

  臨走,他不忘對陶慧慜道:「不急的,我在門口等你!」

  說完,他就乾脆利落的轉頭逃離了後台,連頭都沒敢回。

  直到走出劇院才鬆了口氣。

  他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了。

  驚魂甫定之餘,他對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陶慧慜,充滿了感激之情。

  自己一時的孟浪,差點釀成大禍,而對方卻以德報怨,救了他一次。

  司齊的身影消失在後台門口好一會兒,化妝間裡那種緊繃的氣氛才慢慢鬆弛下來。

  「慧敏,他真是你表哥?」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女演員湊過來,卻是在《五女拜壽》中,飾演丫鬟翠雲的何塞飛,她壓低聲音,滿臉好奇,「以前沒聽你說過呀?看著……挺時髦的嘛。」她語氣裡帶著點揶揄。

  陶慧慜正在卸妝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含糊道:「遠房的,好久沒走動了……我也差點沒認出來。」

  「遠房表哥?」另一個年紀稍長、飾演楊元芳(大女兒)的演員何茵一邊擦著油彩,一邊笑著搖頭,「我看不像。瞧他那樣子,蛤蟆鏡、夾克衫,活脫脫一個『小阿飛』!慧敏,你是不是心軟,怕他去派出所吃虧,才幫他打圓場的?」

  這話說到了大家兒心坎上,幾個女孩子都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

  首席老生董可娣點頭附和,「就是就是!還說什麼『作家』?哪有作家是這副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哪個廠子裡不學好的青工,跑這兒來充大頭蒜!」

  「說不定是街上晃蕩的待業青年,看咱們演出熱鬧,混進來想搭訕呢!」

  「慧敏,你可小心點!這種人我見多了,油嘴滑舌的,不靠譜!」

  「不過……他長得倒是挺周正,膽子也大,嘻嘻……」

  聽著同伴們七嘴八舌的猜測,陶慧慜心裡亂糟糟的。

  她其實也不信司齊是什麼「作家」或者「表哥」。

  那人眼神雖然不像壞人,但行為實在唐突輕浮。

  可不知為什麼,當他被王同志逼問得手足無措時,她心裡一軟,就鬼使神差地說了謊。

  現在冷靜下來,她開始後悔了。

  自己怎麼就那麼衝動?

  萬一那人真是壞人呢?

  萬一他在外面等著,還有什麼別的企圖呢?

  「他說……在外面等我?」陶慧慜突然想起司齊臨走時的話,心裡「咯噔」一下。

  「啊?他還真敢等啊?」何塞飛驚呼:「慧敏,你可別理他!這種人,沾上了就是麻煩!」

  年長的演員趕緊勸道:「就是,等會兒咱們一起走,別落單!」

  陶慧慜心不在焉地擦著臉,眼神時不時瞟向門口。

  一方面,她有點害怕,希望那個「阿飛」已經識趣地離開了;另一方面,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隱隱作祟——他到底是誰?為什麼冒充作家?

  他最後那句「舅舅舅母有話帶給你」,說得那麼自然,難道……他真的認識我的父母?

  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坐立難安。

  終於卸完妝,換好衣服,劇團的人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

  陶慧慜被幾個小姐妹緊緊簇擁在中間,像是保護什麼易碎品一樣。

  走出劇院側門,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

  路燈昏黃,街上行人已經稀疏。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警惕地四下張望。

  劇院門口的空地上,空無一人。

  只有幾片梧桐樹葉被秋風吹著,在地上打旋。

  「看吧,我就說,他肯定早溜了!就是嘴上逞能!」何塞飛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其他人也放鬆下來,開始說說笑笑。

  陶慧慜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也說不上是輕鬆還是……一絲絲的失落。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想什麼呢!難道還真指望一個陌生「阿飛」在外面傻等?

  然而,就在她們準備離開時,眼尖的董柯娣突然拉了拉陶慧慜的袖子,示意她看向馬路對面一棵大梧桐樹的陰影里。

  那裡,依稀站著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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