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謝華:不可能!不可能啊!
就在司齊感嘆祖國大好河山的時候,館長司向東黑著臉出現在門口:「司齊!你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一進館長辦公室,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司向東背著手,在狹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得,不站在原地望著窗外思考人生,改踱步了!」司齊一眨不眨的看著司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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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採風可有收穫?」
「略有所得!」
司向東目露期待,「有沒有信心寫點東西出來,發表到更高的刊物?」果然自家侄子是個有才的,採風一次居然就有所得。
「沒有!」司齊搖了搖頭,他心裡的想法要落成稿子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他心裡另有打算,所以回答的格外乾脆。
「呃……」
司向東被這乾脆的回答噎的夠嗆。
眼前的司齊逐漸與他印象中的「司齊」重合。
那個「司齊」整天無所事事,混日子,當鹹魚,工作的時候摸魚,經常不在辦公室,不是窩在宿舍,就是泡在圖書館。
「相信你也知道了,謝華不聲不響,埋頭苦寫,《春訓》已經發表在《鐘山》了!那是和《收穫》齊名的大刊物!你呢?你倒好,屁股還沒坐熱,就跑去鄉下瞎逛!採風?採風能采出《鐘山》的稿子來嗎?不要因為一點成績就鬆懈了!
整天想著遊山玩水,不肯下苦功夫!寫作是坐冷板凳的事!你以為天天在外面野就能寫出好東西?
再這麼下去,別說謝華,館裡其他幾個年輕人都要超過你了!」
司齊莫名其妙被批評了一頓,他這次下鄉採風真不是遊山玩水去了。
好吧,採風的時候,也在遊山玩水,他還在河裡抓魚呢,可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副業,一點點調劑。
怎麼到了司向東嘴裡,自己就變成專門下鄉遊山玩水了?
他頓時想起了那句老話,「人與人的成見像一座大山」。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自己這次下鄉收穫很大,積累了新素材,但看到二叔那噴火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就在辦公室氣氛壓抑到極點,司向東準備再接再厲,說點什麼的時候——「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司向東的批評和督促。
「誰啊?!」司向東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文書小趙探進頭來(文書主要負責機關單位的文書處理工作,是單位內部信息流轉的核心樞紐,其中就包括文件的收發工作)。
他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不可思議的神情,手裡捏著一份電報:「館、館長……南京來的加急電報!是給司齊的……」
「南京?電報?」司向東的怒火瞬間被疑惑取代,「拿來我看看!」
他一把搶過電報紙,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字句。
看著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眼睛猛地瞪圓,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難以置信的事情。
電報紙上清晰地寫著:
「海鹽縣文化館轉司齊同志:
欣聞大作《尋槍記》載於《西湖》,我刊同仁拜讀後深感震撼,認為其藝術探索極具價值。經研究,擬於《鐘山》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選載』欄目予以全文轉載,以饗全國讀者。轉載稿酬按標準支付。是否同意,盼速復電。
此致敬禮!
《鐘山》編輯部。」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司向東拿著電報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司齊臉上來回掃射。
司齊被看得莫名其妙,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難道衣服穿反了?」
司向東的臉部肌肉抽搐了幾下,錯愕、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誕的狂喜!
「轉……轉載?!《鐘山》……要轉載你的《尋槍記》?!」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全文轉載!『佳作選載』!這……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南京的《鐘山》雜誌,那個剛剛要發表謝華小說的頂級刊物,不僅認可了司齊的小說,而且認為它好到了值得向全國讀者群體再次推薦的程度!
這是一種比簡單發表更高級別的認可和榮譽!
剛才還在痛罵司齊「不務正業」的司向東,此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這封電報無聲地抽了一記耳光,但這耳光抽得他……渾身舒坦!
「好小子!你小子……」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揚眉吐氣的興奮,「你真是……真是給了老子一個大大的驚喜啊!不!是驚嚇!天大的驚喜!」
他激動地揮舞著電報,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似乎不知該如何發泄這巨大的喜悅:「轉載!而且是《鐘山》主動要求轉載!這分量……這分量比單單發表一篇還重!這說明你的小說不僅入了他們的眼,還被當成了寶貝!」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陸浙生和其他幾個好奇的同事也擠到了辦公室門口。
他們其實都好奇電報的內容,說實話,在文化館這個清閒的快要長蘑菇的地方,少見電報打到文化館來。
「館長,咋了?啥好事啊?」陸浙生探頭問。
司向東此刻恨不得把這好消息告訴全世界,但他就是要抻一抻,因為一點小事就喜形於色,他這個館長白當的?館長威嚴何在?養氣功夫何在?
他淡淡瞥了幾人一眼,「誰讓你們進來的?還有沒有規矩了?一天天沒個正行,不就是南京那個《鐘山》來電報,要轉載司齊同志的《尋槍記》嗎?小事而已,都出去,不要亂傳啊!這事兒要低調!免得引起其它單位的嫉妒!」兩篇《鐘山》,司向東都沒忍住,在心裡樂開了花。
「什麼?!」
「《鐘山》轉載《尋槍記》了?」
「真的假的?!」
門口瞬間炸了鍋!
所有人都擠進來爭搶著看那封電報。
早就把司向東的叮囑當了耳旁風,這個時候,上下級還沒那麼嚴格,有些事業單位的技術工都敢跟廠長嗆聲呢。
陸浙生反覆看了三遍,確認無誤後,拍了拍司齊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司齊!你行啊!太行了!《鐘山》啊!他們剛準備發謝華的,轉頭就來轉載你的!這……這太牛了!我看謝華還怎麼嘚瑟?」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飛遍了文化館的每一個角落。
剛才還在為謝華的成功而興奮、隱隱覺得「傳統派」壓過「探索派」的人們,瞬間被這更大的反轉驚呆了。
《鐘山》主動要求轉載!
這含金量,遠超一篇普通的投稿發表!
這等於說,司齊那篇他們有些看不懂的「意識流」小說,不僅得到了本省《西湖》的認可,更是獲得了全國頂級刊物的雙重認證和強力推薦!
謝華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聽到外面的喧譁和司向東那興奮的嗓門,心裡隱隱覺得不妙。
當他終於聽清「《鐘山》轉載《尋槍記》」這幾個字時,他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濺出的墨水滴染髒了稿紙,他也渾然不覺。
他只覺得一股冰水從頭頂澆下,這些日子所有的自豪和揚眉吐氣,瞬間被擊得粉碎,轉而一股無形的壓力朝他籠罩襲來。
轉載……
《鐘山》轉載了《尋槍記》……
這意味著,在《鐘山》編輯部的眼中,司齊那篇「離經叛道」的小說,價值和影響力遠遠超過了他那篇紮實的《春汛》!
一種巨大的失落和難以言喻的苦澀湧上心頭。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甚至對方贏得的方式,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力反駁的絕望。
司向東此刻早已把對司齊的訓斥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紅光滿面,語氣前所未有的和藹。
「小齊啊,剛才二叔……」
「咳咳,司館長,工作的時候,請稱呼職務!」
「艹,臭小子,說你胖,你還喘上了,滾!」
司向東揮手把司齊趕了出去,回頭找到文書小趙。
「哈哈!趕緊的,給《鐘山》回電!同意!必須同意!這是大好事!」
小趙皺眉看著電報突然道:「館長,程序有些不對啊!」
司向東瞪眼,老子都吩咐你回電報了,程序哪裡就不對了?
小趙一看司向東不好看的臉色,就明白館長誤會了,「是這樣的,按照常理應該是杭州的《西湖》編輯部給我們拍電報徵求我們同意!怎麼《鐘山》編輯部直接繞過了《西湖》編輯部,徵求咱們意見啊?」
「你這麼一提醒,還真是這樣,莫非,這電報有問題?」他們事業單位是非常注重程序的,不合常理的程序往往都是有問題的。
電報帶來的狂喜像潮水般退去後,司向東獨自坐在館長辦公室里,對著那封來自南京的電報,眉頭漸漸鎖緊。
文書小趙那句無心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裡。
程序不對。
是啊,這麼簡單明顯的道理,剛才怎麼就被喜悅沖昏頭了呢?
按照常理,轉載事宜應當由《西湖》編輯部先行聯繫作者司齊,告知有刊物希望轉載,徵得作者同意後,再由《西湖》與《鐘山》辦理相關手續。
或者,至少也應該是《鐘山》在聯繫《西湖》之後,由《西湖》出面或知情的情況下,一併通知作者。
可現在,《鐘山》直接越過《西湖》,把電報發到了海鹽縣文化館,發給了司齊本人。這不合規矩。
萬一……萬一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呢?
萬一,只是《鐘山》編輯部某個編輯的個人欣賞,並未經過正式決議?
萬一,這只是初步意向,後續還有變數?
萬一……這根本就是個誤會,甚至是……有人惡作劇?(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覺得不太可能,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司向東越想越覺得不安。
他仿佛已經看到,文化館上下正興高采烈地把「《鐘山》轉載」當作鐵板釘釘的事實傳播開來,連文化局的領導可能都聽到了風聲。
可如果最後發現是空歡喜一場,甚至是個烏龍,那司齊和自己將成為全縣文化系統的笑柄!
「樹大招風啊……」司向東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剛才的興奮勁兒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焦慮和患得患失。
這種憋悶和擔憂,他又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正要打電話詢問《西湖》編輯部的時候,文書小趙又拿著一份電報敲響了房門,「館長!杭州來的加急電報!《西湖》編輯部的!」
這一聲,像一道赦令,瞬間擊碎了司向東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赫然抬頭,接過電報,迫不及待地展開:
「海鹽縣文化館轉司齊同志:
茲有《鐘山》編輯部致函我刊,欲轉載大作《尋槍記》於該刊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選載』欄目。經研究,我刊原則上同意。此事亦已徵得《鐘山》方面確認。轉載稿酬按標準支付。是否同意,請速復電授權我刊代為辦理相關事宜為盼。
此致敬禮!
《西湖》編輯部。」
這封電報,措辭嚴謹,程序清晰!
明確說明了是《鐘山》先致函《西湖》,《西湖》經過研究同意,並且已經與《鐘山》確認過!
現在只是按照流程,最後徵詢作者本人的正式授權!
一切合規合矩!
板上釘釘!
「哈哈!好!好啊!」司向東看著電報,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剛才所有的擔憂、焦慮,瞬間消散一空!
「這回是千真萬確,一點沒問題了!」
他特意看了眼文書小趙,眼神裡帶著「你看,我說沒問題吧」的意味,雖然他自己剛才也擔心得要命。
小趙不好意思地撓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