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建議閱讀,不建議模仿,不建議參考,三不建議


  從文化館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司齊拎著在省城買的幾樣東西——兩斤西湖龍井茶、五斤西湖藕粉,還有一塊給堂妹司若瑤的淡紫色真絲絲巾(在百貨商店看到時,覺得這顏色很配她),朝二叔司向東家走去。

  司向東家就在文化館後面的職工家屬院裡,一排排紅磚樓房,家家戶戶窗台上都晾著衣服。

  司齊走到二樓最裡面那一家,敲了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繫著圍裙的二嬸廖玉梅探出頭,一看是司齊,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小齊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正念叨你呢!老司,小齊來了!」

  司齊走進屋,把東西放在門口的柜子上:「一點杭州的龍井茶,二叔他愛喝茶。西湖藕粉,杭州特產,絲巾是給若瑤的。」

  「你看你這孩子!來就來,還買什麼東西!亂花錢!」廖玉梅嘴上埋怨著,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尤其是聽到「二叔他愛喝茶」,更是喜上眉梢。

  她最近在教育局,可沒少聽同事誇她這個侄子有出息,連帶著她臉上都有光。

  

  司向東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鼻樑上架著眼鏡,聽到動靜,只是從眼鏡上方抬了抬眼皮,哼了一聲:「嗯,來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放下報紙,順手拿起司齊放在桌上的茶葉,眯著眼看了看標籤,又不動聲色地放了回去。

  這個小動作沒逃過司齊的眼睛。

  「二叔。」司齊叫了一聲,在旁邊的木沙發上坐下。

  「嗯。」司向東應了一聲,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才正眼打量司齊。

  見他精神頭還行,臉色稍霽,但語氣還是帶著慣常的敲打:「杭州徐編輯看重你,是你的運氣,也是你的責任。文學這條路長著呢,要沉得住氣,耐得住寂寞。我看你回來這幾天,也沒見你踏實坐下來寫點新東西,整天不是泡圖書館就是街上晃蕩。年輕人,有時間多看看書、練練筆是正理,別把心思都放在閒逛上。」

  司齊心裡苦笑,二叔怎麼像個老媽子了?

  天天嘮叨,他心裡知道這是二叔對他「閒散」的狀態不滿,只好含糊應道:「知道了,二叔。我就是在找感覺,積累點素材。」

  司向東眉頭微蹙,「還是要深入生活,觀察生活,創作的來源,始終是咱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他雖然為司齊的成就自豪,但內心深處,還是更欣賞謝華那種沉穩紮實的作風,覺得那才是長久之道。

  謝華古板、嚴肅、認真,確實挺討老一輩人喜歡的,因為謝華的價值觀和老一輩很近,年紀輕輕活脫脫就是一個老學究,一個小老頭該有的樣子。

  這時,司若瑤的房門輕輕響動,她走了出來,少女身姿已見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卻熨燙得一絲不苟。她梳著兩條整齊的辮子,眉眼間有股書卷氣的清冷。她先是淡淡地叫了聲「哥」,算是打過招呼,她今年已經高二下學期了,剛開學。

  「哥!你來啦!」

  她的目光掠過柜子上的紗巾,二嬸笑道:「絲巾你哥特意買給你的,絲綢的,肯定不便宜!」

  江浙產絲綢,可絲綢確實也不便宜。

  絲綢被稱為「國家的寶貝「,一年差不多要為國家掙回十億美元,占全國外匯的1/10。

  在改革開放初期,絲綢是國家出口換取美元的拳頭產品,為國家實行對外開放、提高對外支付能力做出了特殊貢獻。

  她拿起來比劃著名,罕見笑容滿面脆聲聲道:「真好看!謝謝哥!」

  司齊見此,知道這個文靜高傲的堂妹是真的愛極了他送的禮物。

  「你喜歡就好!」

  司若瑤坐了下來,直到聽見父親提到《鐘山》和謝華,她才微微側目,看向司齊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好奇和崇拜神色。

  她這個堂哥,從前在她印象里,就是文化館裡那個能摸魚絕不幹活、能躺著絕不坐著的「閒散人員」,才華?沒看出來。

  如今,好像身上的才華再也掩藏不了。

  「哥,」她開口,聲音清脆,語調平穩,沒什麼波瀾,「你那篇《尋槍記》,我們語文周老師今天在課上提了。」司齊看向她,有點意外這個一向對自己冷淡的堂妹會主動提起他的作品。

  司若瑤繼續道,語氣更像是在複述一個客觀事實,「周老師說,這篇小說寫法很新,很大膽。但是——」她頓了頓,模仿著老師的口吻,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建議同學們現階段閱讀,不建議模仿,不建議參考,三不建議,你們一定要記住了。這種意識流寫法需要極強的文學掌控力和深厚的閱讀積累,初學者盲目效仿,容易畫虎不成反類犬,把文章寫得雲山霧罩,不知所云。』」

  司齊:「???」

  感情語文老師就會和我作對唄?

  這一屆語文老師是讓我最無語的一屆。

  人家語文老師不留餘力的推薦余樺的《活著》,讓余樺賺取大量的稿酬。

  到了你這裡,好嘛,整出個三不建議!

  我也有一個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建議你不要建議!

  司若瑤見司齊有些走神,不由好奇道:「哥,什麼叫『意識流』?周老師……好像覺得你這寫法不適合我們?」

  司齊被她問得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

  說淺了,不真實;說深了,難免有賣弄學識之嫌。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個無奈的淺笑。

  倒是司向東點了點頭,接口道:「你們周老師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你哥那小說,」他看了司齊一眼,「寫法是特別,不循常理,像是把人心裡的千頭萬緒直接攤開了寫。沒點閱讀底子,看著是吃力,也學不來。你們現在,先把課本上的範文嚼爛,把記敘、議論的框架搭結實最要緊。等書讀得多了,世情見得多了,自然能品出味道。」

  這話說得客觀,既肯定了探索的價值,也強調了基礎的重要。

  廖玉梅端著水果出來,立刻接話:「就是!若瑤,聽老師的話!課文學好是正經!你哥寫那東西,我瞅兩眼就頭暈,還是人家謝華寫的實在,一看就明白!」

  司齊:「???」

  拉踩的過於明顯了!

  謝華就那麼好?

  她放下果盤,臉上又堆起笑,對司齊說:「不過小齊啊,你這回可真是給家裡長臉了!今天單位好幾個領導都問我呢,夸咱們家出人才!」

  司向東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那點因司齊「閒逛」而起的不快,早被這實打實的「長臉」沖淡了。

  他拿起蘋果:「行了,吃飯。成績是過去的,路還長。」

  飯桌上,廖玉梅熱情布菜,司若瑤的話依然不多,但偶爾看向司齊的目光里,不再覺得這個堂哥僅僅是那個懶散的臨時工,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層「作家」的模糊光環,這光環雖然不足夠耀眼,但已經有幾分讓人矚目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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