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
司向東的一番話,讓司齊想通了。
他心裡那點「為了去見陶慧敏而寫作」的小九九,頓時顯得有點拿不上檯面了。
二叔其實說的挺有道理,而《西湖》編輯部的沈主編、祝編輯,人家是看重他的才華,發出了如此誠摯的邀請。
這份賞識和提攜之情,沉甸甸的。
去杭州開會和寫稿子投稿,其實並不完全衝突。
沒必要把它們看成非此即彼的東西。
甚至在會上能見到更多文壇大家,交流思想,對寫作有好處也不一定。
至於去長春的稿子……稿子寫好了,隨時可以投。
想通了這節,司齊臉上的倔強消散了,他撓撓頭,語氣軟了下來:「二叔,你別生氣。是我想岔了……你說得對,編輯部這麼看重,是看得起我。這個會,我去。」
司向東見他終於鬆口,長長舒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這就對了!這才像話!去了好好聽,好好學,也好好說!讓大家都看看,咱們海鹽文化館出來的年輕人,非常拿得出手,海鹽三才子絕非浪得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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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齊莫名有股想要捂臉的衝動。
海鹽三大才子?
人家報出來的名號都是什麼,某某雜誌主編,某某大學教授,某某部門的主管,改革文學旗手,反思文學先鋒……
你倒好,海鹽三大才子,莫名有種在少林武當這些名門大派面前,顯露自己灰狼幫背景的既視感。
「哎,我明白。」司齊點點頭,「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坐頭班車去杭州。」
「介紹信、差旅補助都給你備好了!路上小心!」司向東終於露出了寬心的笑容。
第二天天不亮,司齊就踏上了去杭州的長途汽車。
一路顛簸到了杭州,他先沒急著去會議報到的陸軍療養院,而是背著帆布包,熟門熟路地先拐進了長生路《西湖》編輯部那座幽靜的小院。
他先拜訪的是小說編輯徐培。
「徐編輯!」司齊笑著打招呼。
正伏案看稿的徐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清是司齊,臉上立刻綻開驚喜的笑容:「喲!司齊!這麼快就到啦!快進來坐!」
他熱情地起身給司齊倒水,目光打量著這個不到二十歲,年輕得過分的作者,心中感慨萬千。
當初從一堆自然來稿中撈出《尋槍記》時,他就覺得這年輕人靈氣逼人,卻也沒料到短短時日,司齊竟能寫出《墨殺》這樣引發巨大爭議和關注的作品,更成了這次重要會議的焦點人物。
每次見面,這年輕人似乎都站在一個新的、更引人注目的台階上。
「路上辛苦了吧?會議安排都清楚了?」徐培關切地問。
「不辛苦,都清楚了。謝謝徐編輯關心。」司齊起身接過水杯,坐下喝了一小口,「一來杭州,就想著先想來謝謝你。當初要不是你從廢稿堆里把我的《尋槍記》撿出來,也不會有我的今天。」
這話說得真誠,徐培聽了心裡十分受用,擺擺手笑道:「哎,是你自己寫得好!金子總會發光的嘛!我不過就是比別人早看見一點光罷了。這次會議,好好把握機會。《墨殺》寫的真好,真的,我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新作品了!」
司齊聞言,心中凜然。
原來像徐培這樣閱稿無數的編輯也期待自己的作品呢,徐編輯可不缺稿子看,或許,他缺的是好稿子。
司齊不由有些敬佩徐編輯,他感受到了單純的熱愛,熾熱的期盼。
類似徐編輯的人在全國範圍又有多少呢?
司齊想到了堆積在自己房間角落裡,從未拆開過一封封的讀者來信,或許想要看到自己最新作品的讀者更多吧。
還有這一次的會議,他仔細看了祝紅生給他的親筆信。
其中有一句,讓他感觸良多:「很多人心中都有一團火,他們迫切想要聚一聚,看看能否灼燒出更璀璨的光?」
司齊以為只有自己心中有一團火,然而徐培編輯告訴他,大家心中其實都有一團火。
前行之路,從始至終都不孤獨!
一個人行走在路上,最怕前路曲折見不到光,然而,在道路上風雨兼程的每個模糊人影何嘗不是一盞光?
司齊深吸一口氣,「嗯,我會努力寫作的。」
徐培欣慰的笑了,「加油!我很看好你!」
從徐培辦公室出來,司齊徑直去了祝紅生的辦公室。
祝紅生正對著幾份稿子皺眉,聽到敲門聲抬頭,見是司齊,眉頭瞬間舒展,大笑著站起來:「好小子!可算把你盼來了!路上順利嗎?」
「順利。」司齊笑著走進來,「一到就趕緊來向您報到。」
「好好好!來了就好!」祝紅生用力拍拍司齊的肩膀,仔細端詳著他,「嗯,精神頭不錯!沒被路上的顛簸折騰蔫吧?走,我帶你去見見沈主編!」
說著祝紅生迫不及待就離開了座位,風風火火的沖向主編辦公室。
主編辦公室里,沈湖根看到司齊,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司齊同志,歡迎你啊。一路上辛苦了。這次會議很重要,希望你能暢所欲言,把你們年輕作家的想法、特別是創作《墨殺》時的思考,和大家交流交流。」
司齊微微躬身,態度誠懇:「沈主編,謝謝你和編輯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認真參會,向各位前輩老師學習。」
「說什麼向前輩學習,客套的很,大家坐一起平等交流。」沈湖根點點頭,「先安頓下來,會議明天才開始,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
從《西湖》編輯部那棟帶著民國氣息的灰磚小樓里出來,司齊下意識地右轉,沿著長生路向西走去。
不過三五分鐘的功夫,眼前便豁然開朗——那片浩瀚的、浸潤了無數詩詞與傳說的水色,毫無預兆地撲面而來。
正是午後,春日的陽光不像夏日那般熾烈,而是帶著一種溫潤的力度,均勻地鋪灑在湖面上。
湖水並非一味的碧綠,近岸處略顯清淺,能看見水底柔曼的水草;愈往遠處,顏色便愈深,呈現出一種近乎墨綠的沉靜,與遠處綿延的青山渾然一體。
微風過處,湖面泛起細碎如魚鱗般的金光,層層疊疊,向著湖心緩緩漾去。
保俶塔的倩影倒映在水中,隨著波紋輕輕搖曳,仿佛一個古老的夢境。
司齊信步走上湖濱的步道,身旁是依依的垂柳。
長長的柳絲如同少女梳洗過的秀髮,偶爾拂過水麵,點出一圈圈轉瞬即逝的漣漪。點點雪色的柳絮紛飛,叫這天空多了些純潔的、安靜的歡喜。
他獨自走著,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眼前這熟悉的湖光山色,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叩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就在不久前的那個黃昏,也是在這條路上,他身邊還走著那個穿著連衣裙的姑娘。
她微微低著頭,臉頰帶著羞澀的紅暈,晚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
他仿佛還能聽見她當時輕柔的嗓音,帶著一絲嗔怪,一絲羞澀,還有一點點歡喜。
那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股強烈而陌生的思念,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像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草,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這感覺如此清晰,帶著些許酸澀,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甜蜜。
陶惠敏應該早就到長春了吧。
那邊應該比江南冷得多。
人生地不熟的,排練辛苦不辛苦?
也不知道《五女拜壽》開機了沒有?
這年頭拍攝電影效率特別低,倒不是人們懶惰,而是膠片費,沖洗和後期處理費用昂貴,影片撥款有限,不容浪費膠片,不能輕易「NG」(重來),故而需要大量的準備時間。
一般情況下,導演和攝影師必須嚴格控制「片比」。這意味著他們不能像後世,為了追求完美而反覆拍攝同一條。通常一部電影的總片比會控制在1:3到1:10之間(即拍攝3到10倍於成片時長的素材)。像墨鏡王那樣為了追求極致而將《阿飛正傳》的片比推到1:60(用了60萬英尺膠片),在當時是極其奢侈和罕見的行為。
與此同時,數千里外的長春。
春日的北國,空氣中仍帶著料峭的寒意。
小百花越劇團一行人舟車勞頓,終於安頓下來。
宿舍的條件簡單卻整潔。
窗外,是不同於江南的、疏朗而高遠的北方天空,樹枝才剛剛冒出些許鵝黃的嫩芽。
陶惠敏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書桌前,鋪開信紙。
她先是在抬頭寫下「司齊同志:」,筆尖頓了頓,仿佛這個稱呼過於正式,與心中滿溢的情緒格格不入。
她輕輕劃掉,重新寫上「司齊:」,臉頰微微發熱。
她開始寫信,筆跡清秀而認真。
先是簡單說了旅途順利,已平安抵達,劇組安排周到,請勿掛念。
她描述了長春與杭州截然不同的景致,乾燥的空氣,寬闊的街道,以及窗外那幾株仿佛一夜之間就要迸發出全部生命力的北方樹木。
寫著寫著,她的筆調漸漸變得輕柔而綿長:
「……這邊一切都好,只是天氣到底比南方乾冷些,幸好帶了足夠的衣裳。排練尚未開始,但大家已在熟悉環境,氛圍很好,何姐、董姐她們也常在一起說笑,並不覺得寂寞。」
「你近日如何?新的小說可有了眉目?寫作最需靜心,萬勿因外界紛擾而亂了節奏。杭州此時,西湖邊的柳絮該飛起來了吧?想起那日傍晚,我們沿湖行走,湖水那般溫柔,晚風也那般溫柔……」
字裡行間,思念如涓涓細流,悄然滲透。但她寫到末尾,卻筆鋒一轉,變得格外「懂事」和「堅強」:
「我在此處一切皆安,定會專心排戲,你不必惦念。你亦當以創作為重,勿要以我為念。前路漫漫,唯有各自努力,方能不負時光。望你善自珍重,專心筆墨。」
寫完最後一句「祝筆健惠敏於長春」,她輕輕放下筆,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信封。
封口的時候,動作輕柔而鄭重,仿佛在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
做完這一切,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側過身,用手支著下巴,望向窗外。
北國的夕陽正緩緩沉向地平線,將天邊染上一片壯麗的橘紅,與江南的婉約旖旎截然不同。
她就這麼望著,眼神漸漸放空,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又回到了那個波光瀲灩的西子湖畔。
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的弧度,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片遙遠的湖光山色里,不知覺她竟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