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這小子有毒啊!差點兒把我都給帶壞了
幾天的會議轉眼就結束了。
分別時,湖畔楊柳依依,大家竟都有些依依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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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作家、評論家都主動給司齊留下了聯繫方式,叮囑他以後常通信,多交流。
尤其是《上海文學》的主編周介仁,拉著司齊的手格外熱情:「司齊啊,這次沒合作成,實在太遺憾了!你可是欠我們《上海文學》一篇好稿子啊!記住沒有?下次有好稿子,一定先郵到編輯部給我看看!」
司齊連連點頭應承,心裡卻想:
以前投稿子生怕自己的稿子不會被錄用,或者被編輯看一眼就扔垃圾桶。
如今有主編親自拉著自己的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投稿他們雜誌。
司齊的感覺也是難受,以前是擔心的難受,現在是壓力的難受,總感覺自己欠了一屁股稿子的感覺。
他這算是背債人了?
下一篇稿子不投《上海文學》,會不會進入編輯們的黑名單?
失信名單?!
靠,壓力山大啊!
司齊揣著一兜子新認識的作家、編輯聯繫方式,踏上了回海鹽的長途車。
進了文化館院子,還沒喘口氣,就被二叔司向東一個眼神「請」進了館長室。
「會開得咋樣?見著大作家,大編輯沒?都聊啥了?」司向東問的看似隨意,眼神卻跟探照燈似的。
好奇!
作為曾經的文藝青年,誰還沒有參加文學會議和那些大作家,大編輯,大評論家揮斥方遒的夢想呢?
司齊一屁股坐下,「就那樣,一群人抽菸喝茶神侃,沒啥新鮮的。」
他避重就輕,可不敢提自己曠會寫小說,還有那幾個編輯搶稿子的光輝事跡。
這事兒說出來,司向東保管覺得他吹牛,覺得他飄了。
司向東「嗯」了一聲,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也沒深究,他抿了抿嘴想要追問,可司齊明顯不願意多談的模樣,又把他的話頭打了回去,他話鋒一轉:「見到大場面,長見識是好事。不過啊,小齊,你也老大不小了,個人問題也得考慮起來嘍。」
司齊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催婚雖遲但到。
司向東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跟你說個事兒,余樺那小子,跟我們文化館一個女同志處上對象了!就是那個……挺文靜那姑娘。你看看人家,動作多利索!」
司齊只能裝傻充愣:「哦,好事啊。余樺動作是快。」
這也不是啥新鮮事了,司齊早就知道一點苗頭了,只有司向東還把這事兒當秘密。
「你也得抓點緊!」司向東語重心長,「房子的事,組織上會考慮,可這對象,得靠自己找!眼光也別太高,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就行。你看余樺,不聲不響就解決了,他也只比你大四五歲,你得有緊迫感!」
司齊嘴上應著「哎,知道,二叔您放心」,心裡卻飛到了長春電影製片廠。
緊迫感?
這個……他一直都有啊!
他現在最緊迫的是把《Hello!樹先生》修改好,趕緊寄給《作家》雜誌,然後……名正言順地去長春改稿!
司齊剛回到宿舍,屁股還沒挨著板凳,搪瓷缸里還沒有洗,門就「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陸浙生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
「快快快!齊子!別磨蹭了!」
「哎喲喂,浙生你慢點!我這剛回來,水都沒喝一口……什麼事這麼急?天塌了?」司齊被拽得一個趔趄。
「比天塌了還重要!」陸浙生兩眼放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余樺家!余樺家買電視了!十四英寸的『金星』牌!帶大喇叭的!這會兒正安裝室外天線呢!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電視?!」司齊也愣住了。
這年頭,家裡有台電視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難怪陸浙生這麼激動。
他也顧不上喝水了,跟著陸浙生就往外跑。
兩人一路小跑,穿過文化館院子,引得幾個正在打羽毛球的同事側目。
剛到余樺家那條巷子口,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小圈人,都仰著脖子往上看。
余樺家是個老平房,屋頂上,余樺他爹正和一個穿著工裝、皮膚黝黑的老師傅忙活著。
老師傅手裡擺弄著一個用鋁管和鐵絲擰成的、岔開好幾個枝椏的「X」形架子——那就是電視天線。
余樺在旁邊扶著梯子,仰著頭,一臉緊張又興奮。
屋裡,那台嶄新的、蒙著米黃色布套的「金星」牌電視機已經被搬到了八仙桌正中央,像請來了一尊神。
圍觀的多是左鄰右舍的大人小孩,個個臉上都洋溢著過節般的喜氣。
「余叔,行啊!不聲不響幹大事啊!」司齊朝著屋頂喊了一嗓子。
余樺他爹低頭看見司齊,黝黑的臉上綻開樸實的笑容:「嗨,這小子寫文章得了點稿費,非鬧著要買!說是要……要了解國家大事!」
這話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
別人不知道,這群小娃娃嚷嚷著買電視,最主要還是為了看《霍元甲》《射鵰英雄傳》《高山上的花環》或者看動畫片《黑貓警長》《火童》《石獅子》《藍精靈》和《三毛流浪記》等等。
余樺在下面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主要是……豐富業餘文化生活。」
這時,屋頂上的老師傅喊道:「好了!固定住了!下面試試!」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屋裡。
余樺他娘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小心翼翼地掀開布套,露出電視機正面黑色的屏幕和下方一排亮晶晶的旋鈕。
她顫抖著手擰開電源開關。
「啪」一聲輕響,屏幕中央先是一個亮白點,然後慢慢擴大,變成一片閃爍的「雪花」,伴隨著「沙沙」的電流噪音。
「有動靜了!有動靜了!」孩子們最先歡呼起來。
「快調台!調台!」大人們也跟著催促。
余樺他爹趕緊從屋頂下來,也顧不上拍灰,湊到電視機前,眯著眼,小心翼翼地轉動頻道旋鈕。
屏幕上的雪花圖案不斷變化,夾雜著扭曲的、鬼影般的圖像和斷斷續續的人聲。
「慢點慢點……好像有了!好像是新聞!」有人喊。
圖像劇烈地跳動、扭曲,播音員的臉被拉得像橡皮泥。
余樺他爹又耐心地微調旁邊的頻率微調旋鈕,圖像漸漸穩定下來,雖然還有不少雪花點,但終於能看清是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了!
播音員邢至斌那熟悉而莊重的聲音,透過「金星」電視自帶的大喇叭傳了出來,雖然夾雜著雜音,但在眾人聽來,簡直如同天籟!
「出來了!真出來了!」
「哎呀,真清楚!你看那衣服顏色!」
院子裡一片歡騰,比過年還熱鬧。
孩子們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大人們則站在後面樂呵呵的看著。
司齊看著眼前這熱鬧、質樸而又充滿希望的場面,這就是1984年的小城,一點新鮮的物事,就能給人們帶來如此巨大的快樂和期盼。
接下來幾日,司齊趴在宿舍書桌上,就著昏黃的檯燈,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啃,愣是啃出了一篇叫《懲戒日》的寓言小說。
核心設定邪門得很:一個犯下重罪的人,不被槍斃,也不坐監,而是被送進一個號稱「文明示範區」的地方。每天清晨記憶被精準清除,然後像一頭待宰的牲口被驅趕上街,被迫親身體驗受害者當初的極致恐懼與無助。而最絕的是,這場殘酷的「懲戒」,被包裝成一場面向「文明居民」的日常奇觀,周圍的「居民」們冷漠地舉著手機似的儀器記錄、圍觀、唾棄,日復一日,直到受刑者精神徹底崩潰,淪為行屍走肉。(改編自黑鏡的《白熊正義公園》)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司齊長長吐出口濁氣,感覺像跑了場馬拉松。
他仔細把稿紙疊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地址端端正正寫上:「上海巨鹿路《上海文學》編輯部周介仁主編親啟」。
他心裡嘀咕:這下總該還了周主編在會上那句「你還欠我一篇好稿子」的債了吧?
上海。
《上海文學》編輯部。
主編周介仁剛泡開一杯濃茶,就有編輯拿著封信進來:「周主編,海鹽那個司齊來信了,好像是稿子。」
周介仁「哦?」了一聲,放下茶杯,接過信。
撕開封口,抽出那疊厚厚的稿紙,《懲戒日》這名字就讓他眉頭一挑。
他茶水都來不及喝,便靠在藤椅上饒有興致的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是小半個鐘頭。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有稿紙翻動的沙沙聲和周介仁時而急促、時而屏住的呼吸聲。
讀完最後一句,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愣,半天沒言語。
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對桌的老編輯李咨雲端著搪瓷缸過來續水,見他這副模樣,打趣道:「咋了?稿子太次,氣著了?」
周介仁猛地回過神,長長吁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震驚都吐出來,喃喃道:「氣?我是……被震著了。老李,你看看,看看這司齊……這小子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李咨雲好奇地接過稿子。
其他幾個編輯聽到這評論都坐不住了,好奇圍了過來。
嚯,這傢伙是寫了宇宙大爆炸理論還是咋的?
能把咱們主編震成這樣?
主編,你為何如此浮誇?
一點兒都沒有作為《上海文學》主編該有的養氣功夫,咱們《上海文學》的歷任主編,哪一個不是泰山崩於前,眼睛都不眨的大人物?
不說別的,巴金老爺子當年當主編也沒有你這樣大驚小怪。
你拉低了《上海文學》主編的水平,你知道嗎?
李咨雲撇撇嘴:「嗯?有點意思,不過也沒有主編說的那麼誇張!」
「司齊這小伙子文筆進步明顯,但也不值得驚訝,他這種文筆,如今文壇還是有許多人的。」
「嚯,還能這麼寫?」
「好傢夥!這構思……絕了!」
「這哪是懲罰?這是誅心啊!比槍斃還狠!」
「記憶清除?全息體驗?這想法太超前了!」
「嘶,他這是逗我呢?手機是什麼東西,居然還能拍照?」
周介仁聽著李咨雲的一聲聲感嘆,心裡跟吃了蜜似得。
瞧不起我?
哼,覺得我大驚小怪?
被震著了吧?
看誰才是大驚小怪?我剛才可沒有你話多!!!
周介仁慢悠悠的重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語氣複雜地感嘆了一句:「這小司同志啊……心思要是能全放在寫作上,別老惦記著去長春見什麼『普通朋友』……將來,怕是真的能成個『文學家』。」
「文學家?」旁邊年輕的女編輯蘇麗玲,聞言噗嗤笑了,「周主編,您這評價也太高了吧?司齊才多大?《尋槍記》和《墨殺》是不錯,可『文學家』這帽子,是不是扣得早了點兒?」
在她看來,能稱上「文學家」的,那得是茅盾、巴金那樣的人物,至少也得是王朦、陸紋夫那樣的級別。
司齊?
一個海鹽縣文化館的小青年,雖然接連放了兩顆衛星,但距離「文學家」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就是,」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編輯肖原敏也附和,「有靈氣是有靈氣,但『文學家』可不是光靠靈氣就成的。」
周介仁沒直接反駁,「高不高,你們自己看完再說。」
不以為然的編輯互相看了一眼,將信將疑地輪流拿起李咨雲副主編放下的稿子讀了起來。
起初還帶著挑刺的心思,看著看著,聊天的話頭斷了,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忍不住發出的「嘖」聲。
當最後一個人放下稿子時,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那種冰冷的、對人性與懲罰機制進行極致拷問的想像力,那種寓言式的銳利和深刻,完全超出了他們對一個「縣級文化館小青年」的預期。
肖原敏咂咂嘴,回憶著稿子,想要挑些刺出來,想了半天愣是沒有想出有什麼大的缺陷,他終是不情不願嘆道:「……周主編,您眼光毒。這小子,是有點……妖孽。這腦子,怎麼想的出這種東西?」
李咨雲也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後生可畏啊……不過,你說這傢伙老惦記著去長春,是咋回事?」
周介仁想起沈湖根跟他說的「西湖邊約會」和「長春電影製片廠的朋友」,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聲:「誰知道呢?年輕人,心思活絡。興許……搞創作的,就得有點不一樣的念頭吧。」
他心裡卻暗嘆:要是這股子「邪才」能一直用在正道上,別光圍著姑娘轉,那還了得?
莫非,姑娘也是創作的源泉?
要不然,這小子怎麼接二連三出好稿子呢?
倘若……是真的,咱……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
罪過,罪過,我怎麼能這麼想呢?
這小子有毒啊!
差點兒把我這個老同志都給帶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