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傍晚的海鹽縣文化館家屬院,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司齊剛踏進二叔家門檻,就被一股濃郁的糖醋帶魚味兒勾起了饞蟲。

  「小齊來啦?快洗手,吃飯了!」二嬸廖玉梅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笑出淺淺的皺紋,「今兒個你二叔特意讓我多做了兩個菜,說你要來。」

  司向東正坐在藤椅上看《參考消息》,聞聲摘下老花鏡,「你二嬸為了這頓飯,忙活一個多鐘頭了。」

  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糖醋帶魚油亮紅潤,雪菜炒毛豆青翠誘人,中間一大碗醃篤鮮冒著騰騰熱氣。

  在這年代,算是相當豐盛的一餐了。

  司齊好奇問:「堂妹若瑤呢?」

  司向東道:「馬上就高三了,她參加學校組織的『暑期提高班』,等她回來,起碼得三個鐘頭後了,你嬸子已經把她的飯菜分好,放在冰箱裡了,晚上回來自己熱著吃。」

  司齊聞言,住嘴了。

  學渣如他,這一世根本沒資格參加提高班,這是重點班才有的待遇,若瑤堂妹學習果真不錯,是個考大學的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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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玉梅一個勁兒給司齊夾菜:「多吃點魚,補腦子。你看你,天天悶在屋裡看書,人都瘦了一圈了。」

  司向東悶頭扒了幾口飯,忽然開口:「小齊啊,最近館裡……有些閒話。」

  「什麼閒話?」廖玉梅停下筷子,疑惑地看著丈夫。

  司向東盯著司齊,語氣平和,眼睛卻很亮:「有人說,你天天在宿舍研究佛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還說什麼要去當和尚。」

  「噗——」司齊差點被飯嗆到,趕緊喝口水,「二叔,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就是看了幾本宗教方面的書,怎麼就跟當和尚扯上了?」

  「無風不起浪。」司向東嘆了口氣,「你整天抱著那些經書看,門都不出。年輕人嘛,該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面,老悶在屋裡像什麼話?」

  廖玉梅這才恍然大悟,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說呢!前天王大姐在菜市場遇見我,還神神秘秘地問『你家小齊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原來根子在這兒!」她轉向司齊,「小齊啊,你可別想不開!當和尚那都是舊社會沒出路的人才幹的,你現在有工作,有文化,前途好著呢……」

  「二嬸!」司齊哭笑不得,「我真沒想當和尚!我看那些書是為了寫東西,是學習需要!」

  「寫東西要看那些?」司向東皺眉,「你以前寫《尋槍》《墨殺》,也沒見你看佛經啊。小齊,你跟二叔說實話,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了?」

  司齊看著二叔二嬸關切又擔憂的眼神,心裡一暖,又有些無奈。

  他知道,在這個小縣城,一個年輕人整天研究宗教典籍,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二叔,二嬸,我真沒事。我在準備寫一個新東西,跟宗教信仰有點關係,所以得多看看資料。至於不出門……」他頓了頓,「這不是正在構思嘛,等有了眉目再說……」

  廖玉梅將信將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二嬸你別亂想!」

  司向東語氣重了些,「寫東西也得吃飯過日子!你今年都二十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了。你看余樺,人家就比你大四歲,對象都談好了!」

  廖玉梅趕緊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腳,臉上堆笑打圓場:「小齊還小,不急不急。不過啊,你要是真有中意的姑娘,帶回來給二嬸看看,二嬸幫你把把關。」

  司齊頭大如斗,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只好含糊應道:「我知道了,二叔二嬸,我心裡有數。來,吃飯吃飯,二嬸這帶魚燒得真好吃。」

  一頓飯在略顯微妙的氣氛中吃完。

  ……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海鹽縣文化館的傳達室老王,正叼著菸斗分揀剛到的一批郵件。

  當看到那個牛皮紙大包裹的落款時,他眯縫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燕京大學中國文化書院……乖乖,還是掛號印刷品!」

  司齊傍晚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王大爺。

  王大爺告訴他,有來自燕京的包裹,飯也顧不得吃了,司齊連忙和鋁飯盒打好飯的王大爺一起去了傳達室。

  看到厚厚的包裹,司齊幾乎是撲了過去。

  「裡面是什麼東西,看把你激動的?」王大爺放下鋁飯盒,有些好奇問,「還是燕京大學,這所大學可不得了。」

  司齊隨口說道:「一點宗教典籍而已,外面買不到,大學裡才有。」

  「啊?小司齊,你真的要去當和尚?」

  「咳咳,沒有的事!」

  司齊抱著包裹就向宿舍走去。

  包裹放在椅子上,拆開。

  映入眼帘的,是幾本厚厚的、紙張發黃的線裝書,繁體豎排,書名是《中論廣釋》《瑜伽師地論》選編。

  往下翻了翻,還有幾本牛皮紙封面的油印講義,標題是《印度宗教思想源流》《佛教哲學導論》,以及一疊用回形針別好的、字跡工整的摘抄筆記。

  當那些書籍和筆記呈現在眼前時,他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仿佛沙漠旅人見到了甘泉。

  他先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很短,是季羨林先生用毛筆寫的:

  「司齊同志:

  青年有志於學,探賾索隱,至為可喜。所詢諸事,略陳管見於附寄資料中,或可供參考。學問之道,貴在篤實沉潛,亦需開闊視野。寄上些許舊籍抄稿,乃往日備課所用,閒時或可一觀。盼你持之以恆,厚積薄發,於創作中融會貫通,寫出真正有筋骨、有溫度的作品。

  匆此,順頌文祺。

  季羨林手泐。」

  短短百餘字,沒有浮誇的鼓勵,卻字字千鈞。「篤實沉潛」「厚積薄發」「有筋骨、有溫度」,每一個詞都像電擊,電在司齊心上。

  他捧著信紙,看了又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眼眶竟有些發熱。

  「季先生……真是太……夠意思了!」

  說郵寄就郵寄!

  不愧是大師!

  書這麼重,這郵費恐怕不便宜吧?

  哎,大師真有錢,也想當大師!

  當然,還有比金錢更貴重的東西。

  書籍、油印講義,以及字跡工整的摘抄筆記。

  最後,就是大師的手書,以後,這份手書就可以摘抄到回憶錄中。

  憶往昔,咱也是談笑有鴻儒的作家了!

  嗚……哈哈哈!

  自那天起,司齊的「宅」達到了新的境界。

  他幾乎成了文化館的隱形人。

  宿舍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泛著青黑,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眼睛裡總有種灼熱的光。

  他開始在筆記本上畫奇怪的圖:象徵「梵」的符號、曼荼羅的簡化圖、蓮花、法輪,還有各種看似毫無關聯的意象組合。他嘴裡偶爾會蹦出「毗濕奴」「業力」「法」「幻」這樣讓室友們完全聽不懂的詞。

  「齊子真是越來越魔怔了!」陸浙生私下裡憂心忡忡地對謝華,對李大姐,對老陳……說:「你看他那樣子,跟丟了魂似的。整天不是看天書就是發愣,寫的字也神神叨叨的。」

  流言在文化館裡悄然升級。從「司齊可能要出家」,變成了「司齊準備明天就出家」,「小伙子毀了,研究佛經走火入魔了」,甚至還有「他夜裡跟看不見的東西說話」這種離奇的說法。

  司向東聽著這些風言風語,心急如焚。

  原本快要打消的疑慮,司齊用行動重新幫助他把疑慮撿了起來,然後推波助瀾,讓他直接疑慮重重。

  司齊並非對周圍的議論和擔憂毫無察覺,但他無力,也無心去解釋。

  季羨林先生的資料和信件,像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無比深邃、複雜、壯麗的精神世界的大門。

  他原本模糊的構思,在這些經典和批註的照耀下,開始變得清晰,也變得無比沉重。

  他不僅要寫一個冒險故事,更要觸及信仰的本質、理性的邊界。

  他感覺自己像個赤腳跋涉在雪原上的旅人,季先生給他指了路,送了禦寒的衣物和乾糧,但每一步,仍需他自己去走,去對抗刺骨的寒風和沒膝的深雪。

  那種智力與精神上的極致挑戰,以及隨之而來的、偶爾靈光乍現的狂喜,將他牢牢吸附在書桌前。

  他知道同事們在議論。

  但每當想要休息一下,散散心時,季羨林信上那句「盼你持之以恆,厚積薄發」就會在耳邊響起。

  他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那位睿智老者殷切的目光。

  這份沉甸甸的期許,成了他最大的動力,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在目睹侄兒這種近乎自虐的專注後,司向東的擔心達到了頂點。

  他必須做點什麼,把這個痴迷的侄兒,從那條越來越窄的路上,拉回到「正常人」的、有煙火氣的生活里來。

  一次晚飯後,他看著妻子廖玉梅收拾碗筷,終於下定了決心,語氣沉重地開口:「玉梅,不能再由著他這樣下去了。我看,得給他找點事做,把他從那些書里拽出來。」

  廖玉梅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擔憂地問:「你又想咋樣?他那倔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向東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果斷的光芒:「下個月,省里不是要搞『全省民間戲曲普查』嗎?本來想讓老李帶隊跑下面鄉鎮。我看,這活兒,讓司齊去最合適!」

  「讓他下鄉?」廖玉梅吃了一驚,「他這正魔怔著寫東西呢,能願意去?」

  「就是因為他魔怔了,才得去!」司向東斬釘截鐵,「天天關在屋裡,對著那些經書神佛,正常人也得關出毛病來!讓他下去,天天跟著社火隊、秧歌班子、說書藝人轉,聽聽鑼鼓,看看大戲,聞聞土腥氣,跟老百姓嘮嘮嗑!我就不信,那些鮮活熱氣騰騰的生活,還比不過他屋裡那些發黃的故紙堆?」

  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好:「對,就這麼辦!讓他給我下鄉去!天天在人群里打滾,我看他還有沒有工夫對著饅頭參禪!哎,咱老司家,可不能在這一代絕後啊!」

  「噗呲!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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