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它會沉入時光,隨時光之河的波浪起伏
季羨林那封信帶來的「光環效應」和隨之而來的無形壓力,化作了司齊書桌上越堆越高的筆記和參考書,以及他眼底下越來越深的青黑色。
廖玉梅三天兩頭燉湯,什麼黃豆豬腳、天麻魚頭,變著花樣往宿舍送,說是「補腦」。
司齊的宿舍,成了文化館一個神秘的「禁區」。
偶爾有好奇的同事從門口經過,只聽見裡面「沙沙」的寫字聲,還有司齊時而興奮、時而苦惱的低語。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徹底被他遺忘了,還是陸浙生看不過去,隔三差五幫忙澆點水。
近兩個多月,司齊幾乎沒寫一個完整的故事段落。
他的時間全花在了「啃」那些季羨林寄來的、以及他自己搜羅來的資料上。印度的近現代歷史,印度教的神祇譜系、哲學概念,海洋生物習性,救生設備知識,甚至心理學關於極端生存狀態下人的精神研究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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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筆記本寫了一本又一本,牆上貼滿了隨手記下靈感的小紙條和簡單的關係圖譜,乍一看,跟分析重大案件的線索牆似的。
陸浙生有次進來送東西,被那滿牆的「天書」嚇了一跳,小聲嘀咕:「齊子,你這不是寫小說,你這是要破譯外星密碼啊?」
司齊頭也不抬,嘴裡念念有詞:「毗濕奴的第十化身……末日審判……不對,這裡跟派的信仰危機好像能對上……」
得,又魔怔了。
陸浙生搖搖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司向東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弦卻一直繃著。
他借著送早飯的名義,隔幾天就來「視察」一趟。
看到侄子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人病了無所謂,可以慢慢治。
關鍵要把藝術搞出來。
作家……就要有這股勁頭。
偶爾,他會裝作不經意地瞥一眼桌上攤開的稿紙。頭幾天,全是凌亂的筆記和塗鴉。
後來,漸漸出現一些連貫的句子,場景的碎片。
直到大約一個多星期前,司向東再去時,發現那凌亂的草稿紙旁,多了厚厚一沓謄寫工整的稿紙,最上面一張,赫然寫著標題: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一章
痛苦令我憂傷又沮喪。
學術研究和堅持不懈、全心全意的宗教修行漸漸使我恢復了生氣。某些人可能會認為我的宗教行為很古怪,但我一直在堅持。上了一年高中以後,我進了多倫多大學,拿到了雙學士學位。我學的專業是宗教學和動物學。我的宗教學畢業論文與伊薩克•盧里亞的宇宙起源理論的幾個方面有關,盧里亞是16世紀薩法德偉大的猶太教神秘哲學家。我的動物學畢業論文寫的是對三趾樹懶的甲狀腺功能的分析。我決定寫樹懶是因為它鎮定自若,溫文爾雅,喜歡自省——這樣的行為撫慰了心煩意亂的我。
……
司向東的目光在這字裡行間緩緩移動,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原以為會是那種濃墨重彩、一驚一乍的傳奇筆法,沒想到開篇竟是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學者式的娓娓道來,卻於這平靜之下,潛藏著一股巨大的、難以言說的悲傷和一種近乎詭異的、抽離的清醒。
「痛苦令我憂傷又沮喪……」
這第一句,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裡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這不像一個年輕作家急於炫耀技巧的開場,更像一個飽經滄桑的倖存者,在塵埃落定後,用最樸素的語調,開始講述那場改變了一切的風暴之前,他是誰。
那些關於樹懶的詳盡描寫,起初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覺得是不是侄子寫跑偏了。
但讀著讀著,他漸漸咂摸出味道來。這哪裡只是在寫樹懶?
這分明是在寫一種生存的哲學,一種在極端境遇下被迫選擇的姿態——遲緩、忍耐、與環境融為一體以求自保。
司向東心裡暗暗吃驚。
小齊這小子。
什麼時候有了這般綿里藏針的功力?
而當讀到那句「理察·帕克仍然和我在一起。我一直沒有忘記他。」時,司向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那平淡語氣下洶湧的、混雜著愛與恐懼的複雜情感,那種被「拋下」後無法釋懷的痛楚,透過紙面,幾乎觸手可及。
這個「理察·帕克」是誰?
為什麼他的離去會帶來如此深刻的痛苦?
懸念就這麼被看似隨意地、卻又無比牢固地埋下了。
至於在印度餐館用手指吃飯被侍者諷刺的細節,更是讓司向東這個經歷過時代變遷、理解「水土不服」滋味的中年人,感到一陣尖銳的共情。
那不僅僅是不適應異國禮儀的尷尬,那是一個被連根拔起、在兩個世界之間無所適從的靈魂,所感受到的最細微卻也最深刻的割裂與刺痛。
司向東放下稿紙,久久沒有言語。
窗外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但他似乎都聽不見了。
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些句子,平靜的、憂傷的、帶著黑色幽默的、又充滿奇異洞察力的句子。
這根本不是他預想中任何樣子的「小說開頭」。
沒有激烈的衝突,沒有鮮明的臉譜,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事件。
它只是鋪墊,只是背景,只是一個聲音在安靜地訴說:我曾是誰,我經歷過什麼,那痛苦如何塑造了我,以及,有一個名字叫理察·帕克的「存在」,如同幽靈,從未離去。
然而,正是這種克制、內省,甚至有些學究氣的開篇,卻蘊含著一種可怕的力量。
它不急著把你拖入故事,而是先讓你認識這個講故事的人,感受他那平靜海面下洶湧的暗流。
你知道一場驚天動地的敘述即將開始,而敘述者本人,已經站在了風暴的彼岸,用一雙既破碎又重圓的眼睛,回望來路。
司向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先前那「怕東西不響」的擔憂,此刻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
他意識到,他看到的可能不僅僅是一部「有潛力」的小說,而是一個年輕作者正在用全部的積累、心血,乃至某種生命體驗,遲鈍卻堅定地,試圖鑿開一扇通往幽深人性與存在核心的大門。
門後的風景如何,他尚不得知,但僅僅這鑿門的姿態和這開篇透出的氣象,已足夠讓他這個自詡見過些世面的老文化人,感到一種近乎肅然的悸動。
「這小子……」
他望著窗外濃郁的綠蔭,仿佛能透過牆壁,看到那個伏案疾書、對窗外世事恍然不覺的身影,無聲地喟嘆,「這回,怕不是要『響』……是要『沉』下去了。」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創造出來,就不再僅僅屬於作者。
它會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命運,會沉入某些讀者的心底,泛起只有時光才能撫平的漣漪。
它或會沉入時光,隨時光之河的波浪起伏,而這開篇的第一章,已然有了這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