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了一半


  「天,我的老天爺……」司向東放下稿紙,長長吐出一口氣,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他抬頭看看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又看看眼前這堆還散發著墨香的稿紙,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之前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怕侄子「辜負期望」的擔憂,像被這開頭三萬多字帶著咸腥味的海風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驕傲和更多期待的複雜情緒。

  司向東輕輕把稿紙放回原處,擺成之前的樣子,生怕留下一點翻動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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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鬱鬱蔥蔥的樹木,嘴角忍不住慢慢向上彎起。

  他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得等這厚厚一沓稿子全部寫完,變成鉛字,經受讀者和時間的考驗之後,才能最終放下。

  但至少現在,他可以稍微鬆口氣。

  晚上回去,他跟翹首以盼的廖玉梅淡淡道:「咱家小齊……這回弄出來的東西,怕是真的要響,真的要弄出一點動靜,或許是大動靜。」

  「啊?別弄出大動靜了,上會兩次大動靜可是把我嚇得夠嗆。」

  「婦人之見,非凡的作品總是超越時代,而超越時代總是伴隨著打破陳規,而一部分人習慣了陳規,總是喜歡對這些新鮮事物喊打喊殺,小齊真的受到影響,止步不前,不願去開創,那才是真的讓人失望!」

  「你們叔侄去超越你們的時代吧,我去做飯了,超越時代的大師,晚上吃飯嗎?」

  「呃……很顯然,你誤會了。我說的是小齊,我當然沒機會成為大師……」

  又過了半個多月,那沓厚厚的、散發著油墨和稿紙特有氣息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終於定稿了。

  十八萬字,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像塊磚。

  司齊自己又從頭到尾捋了三遍,增刪修改,直到覺得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再難挪動分毫。

  接下來,他把自己關在宿舍里,開始了另一項艱巨工程——謄抄。

  這年頭,複印是天方夜譚。

  大城市裡一些頂尖單位有那種笨重得像冰箱似的機器,複印一張紙的成本,夠他吃好幾頓食堂的葷菜。

  投稿,尤其是寄給季羨霖和金絳先生那樣的大家,必須用清晰、整潔的謄清稿,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規矩。

  鋼筆吸足了墨水,一疊嶄新的方格稿紙鋪在面前。司齊深吸一口氣,開始了這漫長而枯燥的「體力活」。

  手腕要穩,字跡要工整,不能有塗抹,更不能有錯別字。

  一開始還好,帶著作品誕生的餘溫,謄寫得還算順暢。

  可隨著時間推移,手臂開始發酸,手指被筆桿硌得生疼,眼睛也因為長時間聚焦在小小的格子裡而乾澀發花。

  最難受的是腰和背。

  保持一個姿勢久了,就像生了鏽的鉸鏈,稍微一動就嘎吱作響,酸脹難忍。

  他不得不寫一會兒就站起來活動一下,看著窗外發呆,或者對著牆壁上那些還沒撕掉的、寫滿靈感碎片的小紙條出神。

  那些曾讓他興奮不已的「密碼」,如今都已化作這厚厚一摞稿紙上的墨跡。

  陸浙生有次探頭進來,看見他弓著背、咬著牙、一筆一划跟稿紙較勁的樣子,咂咂嘴:「我說齊子,你這是練字還是受刑呢?我看著都累。」

  司齊頭也不抬,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比受刑還難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終於,在第五天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最後一頁稿紙的最後一個句號上。

  司齊放下筆,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呼出一口氣,感覺那口氣把積攢了五天乃至數月的疲憊都帶出來了一點點。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僵硬、微腫,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握筆的虎口處甚至磨出了一層薄繭。

  他苦笑著甩了甩手,那手似乎暫時不聽使喚了,寫自己的名字恐怕都會抖。

  但看著桌邊那兩摞(他特意抄了兩份)碼放得整整齊齊、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稿子,一種混雜著巨大解脫感和些許茫然的情緒涌了上來。

  像是送走了自己精心養育、卻終於要離巢遠行的孩子。

  他找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個大號牛皮紙信封,用工整的字體寫下地址。

  一個,寄往燕京,季羨霖先生收。

  這是匯報,也是一份答卷,同時也是一份請教。

  他不知道季先生是否還對那個在長春會議上提了許多「古怪」問題的年輕人記憶猶新,更不知道先生收到這厚厚的稿子會作何想。

  是覺得孺子可教,還是嫌他太過冒昧?

  心裡有些忐忑,但更多是一種「任務完成」的輕鬆。

  無論結果如何,他總算沒有辜負那封信的鼓勵,把自己想寫的、能寫的,都傾注其中了。

  另一個,寄給《寓言》雜誌社的主編金絳(並非投稿)。

  金絳先生對他頗多照顧,對他這個後進不遺餘力的加以提攜,這份稿子更像是一份工作匯報和請教。

  呃……其實他把小說稿件寄給兩位前輩的目的一致,第一,算是匯報成果(季羨霖和金絳對他寫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幫助極大),第二,也是請求指點的意思(季羨霖對宗教有極深入的研究,金絳則是近代中國當代寓言的「開篇人」,對寓言文學鑽研破深,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以宗教為背景的寓言文學,兩位都是相關專業的專業人士,他們或許有覺得不足之處,或可修改之處。)

  司齊對這部小說有信心,但也知道,這麼長的篇幅,這麼「不常規」的故事,能否入得了大師們的法眼,完全是未知數。

  他把這看作是一次虔誠的「投石問路」。

  仔細封好信封,貼上厚厚的郵票(稿子超重,郵資不菲),司齊將它們緊緊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裡面那些文字微弱的搏動。

  然後,他邁著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子,走向街角的郵局。

  綠色的郵筒張著大口,沉默地等待著。

  司齊將兩個厚厚的信封先後投了進去,聽著它們落入筒底那一聲沉悶的輕響。

  「咚。」

  「咚。」

  像是兩顆種子,被投入了茫茫未知的土壤。

  接下來,就是等待春風,夏雨,以及秋日沉甸甸的收穫。

  他站在郵筒前,揉了揉依舊酸痛的手腕,抬頭看了看蔚藍的天空。

  他從未感覺有那一刻,海鹽縣的天空如此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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