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無心插柳柳成蔭,光棍終得住單間
任命下來了,正好有一位副主編年齡也大了,明年就要退休了,空出來兩個位置。
謝華和余樺成了《海鹽文藝》的實習副主編,至於主編,暫時由一位副館長兼任,等到兩人適應了《海鹽文藝》的編輯業務,屆時,會挑選其中一人接任主編。
至於,司齊也不是什麼沒撈著,他得了一個審稿編輯的職務。
任命一下來,文化館裡嗡嗡了好幾天。
大伙兒端著搪瓷缸子在走廊裡邊接開水邊嘀咕:「奇了怪了,論筆頭子,司齊那是頭一份吧?季羨霖都來信夸的人物,咋沒撈著副主編?倒讓謝華和余樺兩個人頂上了……司館長這回,可真夠『大義滅親』的。」
「可不嘛!聽說主編還空著呢,等那倆『實習』出來一個接。司齊倒好,就落個『審稿編輯』?嘖嘖,這二叔當的……」
「要不怎麼說人家能當館長呢?覺悟!這叫避嫌!」
傳到司向東耳朵里,他哭笑不得。
家裡,他正戴著老花鏡看書,對妻子廖玉梅苦笑:「我這回可成了『包青天』了。自家親侄子,愣是給『摁』下去了。」
廖玉梅摘著菜,頭也不抬:「要我說,小齊那性子,你讓他當副主編,天天開會扯皮,他能樂意?現在多好,審審稿,清淨,而且你有沒有仔細想過?」
司向東放下手中的書,取下老花鏡看向廖玉梅,「仔細想過什麼?」
廖玉梅抬頭看向司向東,認真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你說就說,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
廖玉梅端著搪瓷盆子,把摘好的菜倒水池裡面沖洗,一邊沖洗,她一邊道:「小齊剛過20歲吧,剛過20歲的主編,提拔上去了,也不見得是啥好事。我看你是關心則亂,小齊自己推辭是對的,這點他看得比你清楚!」
「謝華不也年輕嗎?」司向東笑著搖了搖頭,司齊這小子如果真的以這個理由拒絕自己,他倒是覺得司齊成長了,不需要他操心了。
這小子有點太實誠,太直接了,擁有一顆赤子之心,這讓他更能共情筆下的人物,寫出充滿靈魂的作品,可也會限制他的仕途。
「謝華能一樣嗎?他是大學生,幹部身份,而且謝華今年都26了,他這人有些古板和教條,卻不容易犯錯誤,余樺在衛生院做牙醫可不是輕鬆活,為人也踏實,他倆搭夥,雜誌社出不了問題。」
「哈哈,你說的對,倒是我想的淺了!」
「你未必沒有想到,只是太想讓小齊進步了!」
司向東推推眼鏡,沒吭聲:小兔崽子自己不願意干,倒讓他這個當二叔的,白撿了個「高風亮節」的名聲。
這叫什麼事兒!
沒過幾天,蕢主編要搬去省城。
館裡專門借了文化局一輛「130」小貨車送他,司向東帶著司齊、謝華、余樺幾個去幫忙搬行李。
蕢澗亮握著司向東的手搖了又搖,看了看旁邊略顯沉默的司齊,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寫,或許你應當走另一條更寬闊的路!」
司齊點點頭:「蕢老師,常回來看看。」
車子開遠了,揚起一陣灰。
謝華和余樺對視一眼,又看看身邊低頭沉思的司齊,表情都有點複雜。
這「副主編」的帽子戴得,忽然覺得有點燙頭。
司齊倒像沒事人,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心裡琢磨最近看的巴金老爺子的《家》,裡頭有個比喻挺新鮮,或許能「乾坤大挪移」一番。
寫作本就是一脈相承不斷發展的,不會「抄」前人的東西,自己瞎寫,除非絕世天才。
風一吹,路邊宣傳欄上的舊報紙嘩啦作響,標題是「改革春風吹滿地」。
蕢主編前腳走,他那個朝南的單間就空了下來,後腳就歸了謝華。
鑰匙交接那天,謝華屁顛顛抱著自己的鋪蓋捲兒從宿舍滾蛋了,然後搬了進去。
果然,成年人住集體宿舍就是反人性的。
因為大家的生活習慣本就不一樣,很容易互相影響。
司齊想要單間,人家謝華何嘗沒夢想過單間呢?
大家的欲望其實都一樣。
宿舍一下子空了半邊。
陸浙生晚上打牌回來,把臭襪子一扔,四仰八叉躺床上:「嘿,寬敞!咱這也算『標間』待遇了。」
可惜……這「標間」待遇沒享幾天。
司齊有天出去散步,遠遠瞅見陸浙生跟個穿紅格子罩衫的姑娘並排走,胳膊蹭胳膊的,笑得後槽牙都能曬太陽了。
姑娘梳兩條大辮子,走起路來一甩一甩。
司齊知道陸浙生也處對象了,處對象至少兩個多月了,發生在他埋頭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段時間。
星期五食堂吃餛飩,陸浙生湊過來,筷子頭戳戳司齊胳膊,壓低聲音:「哎,哥們兒要結婚了。」
司齊餛飩差點噎住:「這麼快?你不還說是『革命友誼』嗎?」
陸浙生老臉一紅,咳嗽兩聲:「這個……形勢發展比較迅速。那什麼,她家裡催,我娘也催。」
又湊近些,熱氣噴耳朵。
司齊感覺很不舒服,稍稍偏了偏腦袋。
「……可能,稍微,還有了點狀況之外的『成果』。」說到這裡,陸浙生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後面埋著頭,「吭哧」一口吞掉勺子裡的餛飩,臉上的表情有興奮,有恐懼,還有羞澀,就跟開染坊似的,精彩極了,
司齊愣了兩秒,猛地反應過來,朝他肩膀捶了一拳:「你小子!」
得,這下餛飩也不用吃了,光聽陸浙生嘚瑟未來規劃了——女方家庭條件應該不錯,人家在城東有兩間空房,小兩口先湊合住著。
「等以後單位分房,咱再搬回來!」陸浙生說得眉飛色舞。
司齊心想分房下來也可能是個單間,未必有你住的那邊寬敞。
說搬就搬。
陸浙生東西不多,一個鋪蓋卷,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一些書籍等等,半天就拾掇利索了。
臨走前,他把半罐麥乳精留給司齊:「補補腦子,繼續寫你的那些大作。」
門一關,宿舍徹底靜了。
司齊在屋裡轉了兩圈,腳步都有回音。
原先擠擠挨挨擺三張床的地方,現在空出一大片,陽光明晃晃鋪在地上,能看見灰塵慢悠悠跳舞。
他忽然笑出聲,一屁股坐在自己吱呀響的木板床上。
盼星星盼月亮想要個單間,沒想到最後是以「室友紛紛奔向新生活」的方式實現的。
這叫什麼?
無心插柳柳成蔭,光棍終得住單間。
窗外高音喇叭正播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歡快得很。
司齊撓撓頭,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掉漆的鐵皮箱子,把陸浙生留下的空鋪位也徵用了——正好攤開他那越堆越高的讀者來信,以及各種書籍和資料。
挺好。
這日,司齊拎著新買的秋衣往回走,剛進文化館大門,就被傳達室探出的半個身子截住了。
王大爺眼睛瞪得像發現敵特,嗓門壓得極低,氣兒卻挺足:「小司齊!你的!緊要信件!」
「王大爺,你這神神秘秘,是不是有些誇張了?」
「不誇張,一點兒也不誇張,燕京和上海的信,你的!」
王大爺取出兩個厚厚的信封。
司齊「咯噔」一下,湊近一看——乖乖,真的。
一封燕京,一封上海。
那字跡,熟得很。
王大爺手指頭戳著信封,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司齊臉上:「燕京大學!季……季老先生!上海,《寓言》雜誌社,金……金先生!了不得啊小司!你小子這是又要搞出大動靜了?」
經過王大爺這麼一「提醒」,司齊腦子像過了一段電流,瞬間想起上次季老來信後,自己被館裡老少當成猴兒圍觀、刨根問底,問東問西,拼命八卦的「盛況」。
這年頭可沒有隱私一說。
你一個小輩,說你幾句咋了?
司向東做的不對,他們都敢說,何況小司齊呢。
他一把接過信,閃電般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像偷菜似的。
隨即表情誠懇對王大爺道:「王大爺!您老可千萬嘴下留情,就當沒看見這信,行不行?回頭我請您抽『大前門』!一整包!」
王大爺被他的反應逗樂了,摸著下巴,故意拉長調子:「這個嘛……『大前門』啊……得帶過濾嘴的。」
「成!過濾嘴!一定!」司齊拍胸脯保證,眼神還在四處瞟,生怕哪個同事突然路過。
「行嘞!」王大爺心滿意足,壓低聲音,一副地下黨接頭的模樣,「放心,我老王嘴巴最嚴!今天啥信也沒看見!你趕緊的,該幹嘛幹嘛去!」王大爺望著司齊的背影,「嘖……沒想到,這小子還挺低調。」
司齊夾著那兩顆「燙手山芋」,一溜煙離開了傳達室。
司齊揣著信,做賊似的往回溜,迎面就撞上背著手溜達的二叔司向東。
「嘛呢?鬼鬼祟祟的。」司向東瞥他一眼。
「沒……沒啥。」司齊把懷裡的信捂得更緊了些,「讀者來信,剛去傳達室拿了。」
「哦。」司向東點點頭,也沒在意。
讀者給司齊寫的信都有幾籮筐了,不稀奇。
他踱著方步,繼續往大門口溜達,準備去買些菜回去,晚上給老婆露一手。
廖玉梅所在教育局最近為了迎接檢查,天天加班,家裡全靠他這個「模範丈夫」頂著。
今兒個他特意早退了半小時,就為了去菜市買只小雞兒,給老婆補補身子。
夕陽把海鹽縣文化館上空的雲彩染成了誘人的醬紅色,像極了一塊塊上好的紅燒肉。
走出文化館大門,一陣穿堂風吹過來,司向東腦子也跟著一清。
他腳步猛地一頓,剛才那畫面在眼前閃了閃——讀者來信?誰家讀者來信,用那麼厚實牛皮紙信封?
鼓鼓囊囊的,看那分量,那厚度……
他猛地一拍自己鋥亮的腦門:「嗨呀!」
那哪是普通來信!分明是退回來的稿子……
不對!要是退稿,編輯部一般用標準信封,沒那麼講究。
那牛皮紙,那厚實勁兒……
司向東眼前立刻浮現出司齊煞費苦心,熬夜謄抄、最後珍而重之寄出去的那兩沓厚厚的手稿。
季羨霖!
金絳!
算算日子,他倆的回信應該到了!
好小子,跟他二叔還打上埋伏了!
還「讀者來信」?
這讀者分量可夠重的!
司向東心裡那好奇蹭一下就躥上來了,跟貓爪子撓似的。
那可是季羨霖和金絳的親筆信!
裡頭會說啥?
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評價怎麼樣?
他們跟自己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評價是否一致?
司向東心裡那好奇勁兒,像有根鵝毛在撓,越撓越癢,越撓越躁。
他腳下生風,急匆匆往菜市場趕,腦子裡卻全是那兩封厚墩墩的信。
到了菜市,人聲嘈雜,空氣里混著魚腥、菜葉和熟食的味兒。他徑直走到熟識的肉攤前:「老張,來半隻肥母雞!」
「好嘞!司館長,今兒氣色不錯啊,有喜事?」老張麻利地剁著雞。
「嗯?哦,沒啥,家裡來客,呃……」司向東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心思早飛回文化館那間小宿舍了,然後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麼離譜,也顧不得解釋了。
買了雞,又匆匆抓了把水靈靈的小白菜,稱了塊嫩豆腐。
走到賣蘑菇的攤位前,他滿腦子還是「季羨霖會怎麼寫?金絳會怎麼評價?」,遞過錢,接過用報紙包好的蘑菇,轉身就走。
「哎!同志!找你錢!」賣蘑菇的大姐舉著幾張毛票,在後頭喊。
司向東這才如夢初醒,臊得臉一熱,趕緊折回去接過零錢:「對不住對不住,走神了,走神了。」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拎著菜籃子,他幾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文化館家屬院自家樓下。噔噔噔上樓,開門,廖玉梅加班還沒回來,屋裡靜悄悄的。
他把手裡的雞、菜、豆腐一股腦塞進那台單開門、嗡嗡響的「香雪海」冰箱,門都來不及關嚴實,轉身又鎖門下樓。
司向東這會兒可顧不上做什麼「模範丈夫」了,心裡那貓爪子撓得他坐立不安。
路過傳達室,窗戶開著,裡頭飄出股嗆人的旱菸味,夾雜著收音機里單田芳嘶啞的評書聲。
浙江人民廣播電台在1984年設有豐富的文藝節目,包括《廣播劇場》《戲曲專題》《戲曲唱段欣賞》《廣播書場》等欄目,每天文藝節目播出時長占全天播音時間的61.9%。這些節目涵蓋評書、戲曲、音樂等內容。
王大爺正眯著眼,翹著二郎腿,聽得入神。
司向東皺了皺眉,推門進去。
「王師傅。」
王大爺一激靈,差點把菸袋鍋子扔了,手忙腳亂關了收音機,站起來:「館、館長……我這是……聽著新聞呢……」
司向東擺擺手,沒接他這茬。
在文化館,這重要也重要,不重要也不重要。
司齊這不上班的時候,還去買衣服去了。
他湊近窗戶,壓低聲音:「老王,剛才小齊來拿的信,你看見了吧?哪兒來的?啥內容?」
王大爺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兩頭堵。
一邊是司齊那小子又是叮囑又是許「大前門」的央告,一邊是館長親自打聽。
他老臉皺成了核桃,吭哧了半天:「這個……館長,就是普通信件,我也沒細看……」
「普通信件?」司向東似笑非笑,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聲音不大,卻帶著點分量,「老王啊,這上班時間,聽著評書,抽著旱菸……這工作態度,是不是得說道說道?」
王大爺冷汗差點下來。
這頂帽子他可戴不起。
思想鬥爭了不到三秒,對不住了啊小齊,你那包「過濾嘴大前門」,怕是保不住了。
「館長,您瞧我這記性!」王大爺一拍腦門,瞬間「想起來了」,「是有兩封!一封BJ,季羨霖季老先生的信!一封上海,金絳金先生的信!厚墩墩的,肯定是回信!小齊那孩子,還非讓我保密來著,這種事情還跟館長保什麼密,沒有必要……」
果然是!
司向東眼睛「唰」就亮了,心裡那貓爪子撓頓時變成了鼓槌敲,砰砰的。
他強壓著激動,臉上還端著:「嗯,知道了。以後上班,注意點影響。」
說完,也顧不上再嚇唬老王頭,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直奔司齊那間單身宿舍,心裡就一個念頭:說啥也得瞧瞧,大師們到底寫了啥!
有點小小的緊張是怎麼回事?
司向東,你要冷靜,要鎮定!
你已經不是昔日那個文學青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