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司齊,這回是真的過了
第73章 司齊,這回是真的過了
陸浙生結婚那天,文化館食堂臨時改的喜堂,擺了六桌。
紅紙剪的「囍」字貼得到處都是,燈泡上還罩了層紅紗,光線昏黃昏黃的,透著股喜氣。
菜是館裡大師傅掌勺,紅燒肉、四喜丸子、整條的魚————油汪汪地擺上來。
散裝白酒倒在大茶缸里,人手一個,碰得哐哐響。
司齊、余樺、謝華等人坐一桌。
余樺今天話特別少,一心埋頭吃菜。
謝華倒是活躍,站起來跟新郎官碰了好幾回,臉喝得紅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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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陸浙生穿著嶄新的中山裝,笑得見牙不見眼,挨桌敬酒。
敬到司齊這桌,陸浙生舌頭已經有點大了,摟著司齊肩膀:「兄、兄弟!夠意思!下回————下回你結婚,我也來!紅包————包大的!」
司齊笑著跟他碰了一杯:「悠著點,晚上還有任務。」
一桌人都樂。
新娘在旁邊,羞得直掐他胳膊。
幾杯下肚,話匣子就開了。
不知誰起了個頭,說到蕢主編。
陸浙生舉著茶缸,眼神有點飄:「可惜了————蕢老師沒喝上我這杯喜酒————」
氣氛一時有點靜。
蕢潤亮在時,沒少給這幫年輕人張羅,批經費、改稿子、聯繫發表。
尤其是謝華和余樺,蕢澗亮算是兩人的伯樂。
至於陸浙生,更多是文化館去年有一出新編越劇,兩人有合作。
謝華呷了口酒,打破沉默:「蕢老師那是高升,好事。咱們得替他高興。」
「對對對,謝華說的對,咱們應該替他高興。」陸浙生看向余樺,又看看謝華,舉起缸子:「來,敬咱們新任的余副主編、謝副主編!以後《海鹽文藝》,就看二位的了!」
余樺趕緊端起缸子,「一起努力,一起努力。」
三人喝了一個。
放下缸子。
謝華卻把目光轉向司齊,借著酒意,問出了憋了好幾天的話:「哎,我說司齊,蕢老師臨走前,是不是原本屬意你來接手?」
桌上幾道目光「唰」地看向司齊。
司齊正撈丸子,聞言頓了頓,把丸子放進碗裡,笑了笑:「是有這麼回事。」
這事兒否認也沒必要否認,也無法否認,館裡早就有這方面的風聲了,大傢伙兒都知道這件事。
「那你為啥不干?」余樺也抬起頭,深邃的眼睛帶著深深的疑惑,「這可是主編,多少人巴巴想著這個位置呢。」
「咳咳,你這話包括你嗎?」司齊好笑的看向余樺,又看向謝華。
余樺微微偏頭,輕抿了抿嘴唇。
謝華低頭,認真看著缸子裡的酒水。
主編位置就一個,現在有兩個副主編,算起來他們還是競爭對手呢。
「我————」
這個時候,陸浙生湊了過來,大著舌頭:「就、就是!你小子————是不是傻?好好的主編,你推辭個什麼勁啊?多好的機會,你————哎————可惜了!」
他把當初對蕢澗亮說的話,又大致複述了一遍:「————我就想埋頭寫點東西。編刊物,那是另一門學問,得有心,有力,還得有長性。我這人散漫,怕干不好,反而糟蹋了蕢老師的心血。謝華穩重,余樺踏實,你倆搭夥,肯定比我強。」
他說得誠懇,桌上幾個人聽了,神色各異。
余樺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華欲言又止,最終只低頭自顧自喝了一口酒。
陸浙生打了個酒嗝,揮揮手:「搞不懂你們文化人————來,喝酒!吃肉!」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觥籌交錯,盤子很快就見了底。
散席時,大師傅拿著塑膠袋出來,招呼大家:「沒吃完的菜,別浪費!誰要打包?」
余樺拿了點剩下的紅燒肉。
謝華裝了幾個饅頭。
司齊看了看,老實不客氣地挑了那盤沒怎麼動的白切雞和半條魚。
余樺和謝華詫異看向司齊。
閣下為何如此浮誇?
文人風骨還要不要了?
你就沒有覺得丟文人的臉嗎?
司齊脖子一仰,甩頭走了。
陸浙生,我好哥們兒。
你倆還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呢。
咋了,幾塊白切雞和半條魚不能帶走啊?
謝華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笑。
余樺見謝華笑,並非那種嘲笑,有些好奇問:「你之前不是跟他不對付嗎?」
謝華滿臉唏噓,「往事不可追!」
余樺:「?」
司齊走了,兩人也準備離開了。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王大爺正跟人吹牛,聲音洪亮,唾沫星子橫飛:「————我老王看門多少年了?啥信沒見過?燕京大學,季羨林!那信封,厚墩墩的!
還有上海,金絳!那是《寓言》雜誌的大主編!那字,唰唰的,一看就是大師手筆!裡頭寫的啥?嘿,那可是把小司誇得喲————說他是文曲星下凡都不為過!稿子那叫一個好!我跟你們說,這事兒我可就告訴你們幾個,別往外傳啊————」
得,王大爺這嘴,喝了幾滴馬尿,比食堂的鼓風機還漏風,關鍵,他根本沒有看著信內容,信口就是演義,張口就是胡謅。
余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差了。
謝華也一臉凝重之色。
司齊,這回真的有點不夠意思了。
大師來信,怎麼也不通知他們一聲,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陡然聽到這個「噩耗」,兩人不禁色變。
謝華咂咂嘴————頓時,感覺剛才吃進去的大餐都不那麼美味了。
就連剛剛得的副主編都似乎有些索然無味了。
余樺更是誇張。
他如遭雷擊,身體跟著晃了晃,一隻手死死抓住椅背,才穩住了身形。
司齊,這回是真的過了。
居然想用副主編的位置來麻痹我。
嗨,可恨!
可恨至極!
可恨我還真的上當了,這段時間竟然真的因為坐上副主編的位置而沾沾自喜。
司齊此人,竟想要用這種惡劣手段,拖慢我追趕他的腳步。
居然想用高位,來腐蝕我追趕他的決心。
用心何等險惡!
險惡之極!
他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司齊對《海鹽文藝》的主編位置不感興趣了!
原來,他有著更高遠的追求!
不行,回頭就去跟司館長,好好說說,這個副主編我不幹了。
我也想要和大師們搭上線,而跟大師們搭上線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寫出好作品,這樣才能入大師們的法眼。
而副主編的位置,只會耽誤我創作的時間和精力。
第二天一上班,司齊就感覺不對勁。
去食堂打早飯,打菜的張師傅給他多舀了半勺鹹菜,擠擠眼:「小司,有出息!」
去開水房,燒水的李阿姨對他道:「年輕有為」。
就連上廁所,碰見蹲坑的坑友,都拍拍他肩膀,神秘兮兮地壓低聲:「了不得!」
司齊:「???」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
這事兒鬧的。
他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大意是:這世上啊,但凡一件事被兩個人以上知道了,就別想保住密了。
余樺是踏著上班鈴進的館長辦公室,表情嚴肅得像來遞交國書。
司向東剛泡了杯濃茶,正準備看今天的報紙,一抬頭看見余樺這架勢,心裡咯一——
下:「小余?有事?」
「館長,我想————辭去《海鹽文藝》實習副主編的職務。」余樺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桌上。
司向東一口茶差點嗆進氣管,咳了半天才順過氣:「————你說什麼?辭什麼?」
「辭去副主編職務。」余樺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堅定了,「我深思熟慮過了。這個職務,責任重大,事務繁雜,會嚴重占用我的創作時間和精力。我————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應該是集中精力,打磨作品,提高自身水平,爭取————早日寫出能登上更高級別刊物的作品,不辜負組織的培養,也不給海鹽文化館丟人。」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據,聽得司向東直愣神。
他放下茶杯,仔細打量著余樺。
這小伙子平時悶不吭聲,今天怎麼忽然這麼「上進」了?還「更高級別刊物」————你在《海鹽文藝》當副主編不也是上進的一種嗎?
還是說,受刺激了?
確實有點像是受刺激了!
再仔細打量余樺,余樺的黑眼圈有點重,精神頭卻很好,眼神里充滿了堅定和決絕。
「小余啊,」司向東手指敲著桌面,「這個————副主編的任命,是館裡慎重研究決定的,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工作嘛,和創作並不絕對矛盾,你看蕢主編以前,不也————」
「蕢主編是蕢主編,我是我。」余樺打斷他,自光灼灼,「館長,我能力有限,精力也有限。我怕兩頭都顧,最後兩頭都耽誤。尤其是————耽誤了創作。我最近感覺————文思有些枯竭,迫切需要靜下心來,多讀、多想、多寫。這個副主編,我實在是————力不從心。
」
他話說得懇切,表情也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惱和堅決,而他深深的黑眼圈似乎也佐證了他的說法。
司向東看著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王大爺昨天在食堂的「廣播」。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個老王頭,一天天正事不干,淨幹些動搖軍心士氣的事情。
余樺這哪是「力不從心」。
這分明是「見賢思齊」。
受了刺激,憋著勁要追司齊那小子呢!
連「副主編」這剛到手、屁股還沒坐熱的「高位」,都成了「拖累」?
司向東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這幫年輕人,一個個心思活絡,主意正;笑的是余樺這份「破釜沉舟」的勁兒,倒有幾分可愛。
他沉吟了一會兒,想著強扭的瓜不甜,而且余樺說的也在理,創作這碗飯,有時候確實需要一股專注的痴勁。
硬把他按在副主編的位置上,萬一真把他那點才氣磨沒了,也是損失,而且他要是不幹事,當起了甩手掌柜————
「你真想好了?」司向東最後問。
「想好了。」余樺斬釘截鐵。
「不後悔?」
「不後悔。」
「————行吧。」司向東嘆了口氣,擺擺手,「既然你決心已定,組織上尊重你的個人選擇。回頭寫個簡單的說明,交給辦公室。專心搞你的創作吧,希望你真能————早日出成績。」
「謝謝館長!」余樺眼睛一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他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司向東看著他瞬間挺拔了不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滿嘴苦澀。
這叫什麼事兒?
一個兩個的,都把《海鹽文藝》的主編當燙手山芋了?
余樺走在院子裡,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他仰頭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碧藍如洗,陽光正好。
余樺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仿佛要把這「清澈」的空氣都吸進肺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司向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余樺這一撂挑子,謝華那邊————可別再出什麼么蛾子。
要是兩個副主編都跑了,這《海鹽文藝》還辦不辦了?
不行,得趕緊給謝華打打預防針,穩住軍心!
「小趙!小趙!」他衝著門外喊。
文書小趙應聲跑進來:「館長,啥事?」
「去,把謝華給我叫來,現在,馬上!」
「哎!」小趙一溜煙跑了。
沒過幾分鐘,謝華就來了,臉上還帶著點茫然:「館長,您找我?」
「坐,坐。」司向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擠出儘可能和藹的笑容,「叫你來,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海鹽文藝》的事。蕢主編走了,余樺呢————剛才來找我,說他覺得自己能力有限,精力也顧不上,主動提出辭去副主編職務,想專心搞創作。」
「什麼?」謝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余樺辭了?
就為了——專心創作?
這————驚喜來的太突然。
他腦子有點懵。
主編位置到手了?
就這樣————到手了?
「所以啊,」司向東語重心長,身子往前傾了傾,「現在這副主編,可就剩你一個了。這副擔子,不輕啊。館裡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年輕,有幹勁,又是正經的大學生,比司齊那野路子強————這《海鹽文藝》,是咱們海鹽文化館的一塊金字牌子,是培養本地作者的苗圃,可不能散,更不能垮!」
謝華被這一頂頂高帽子戴得有點暈,還沒從余樺辭職的震驚中完全回過神,只是下意識地點頭:「館長,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司向東加重了語氣,「小謝,你現在是關鍵時刻!一定要頂住!一定要把《海鹽文藝》這攤子給我支棱起來!組稿、審稿、排版、印刷,還有跟作者打交道,跟印刷廠協調,這些事,你得多上心,多擔待!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但原則就一個:這刊物,必須按時、保質保量地出!能不能做到?」
謝華被司向東這「托以重任」的嚴肅語氣搞得壓力山大,但也激起了幾分責任感,他挺了挺胸:「能!館長,我一定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司向東盯著他的眼睛,「現在,你就是《海鹽文藝》的頂樑柱了!我相信你,館裡相信你,蕢主編————也在省城看著你呢!千萬別學有些人,有點成績就飄了,就這山望著那山高,不安心本職工作!要沉下心來,把根扎牢!明白嗎?」
謝華被說得熱血有點上涌,重重地點頭:「明白!館長,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一定把《海鹽文藝》辦好!」
「好!好!好啊!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司向東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起身用力拍了拍謝華的肩膀,「去吧,好好干!我非常看好你!」
謝華暈暈乎乎地走出館長辦公室,被走廊里的穿堂風一吹,才稍微清醒了點。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腦子裡亂糟糟的。
余樺辭職了————
為了專心創作————
司齊早就拒絕了————
現在,《海鹽文藝》這副擔子,就這麼————落到自己一個人肩上了?
主編的位,.乎————唾手可得?
這勝利來得有點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了。
勝利來得太快!
有點————不得勁?
不對,是很不得勁!
對,很不得勁!
他甚至有點憋悶!
這兩貨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我沒有寫作天賦,只適合當這個主編?
海鹽三傑變成了海鹽雙怪?
真是豈有此理!!!
爾等欺人太甚!!!
不行,這個位置不能久待————可我剛剛才答應了館長————苦也,哭也!
司齊,卑鄙!
余樺,卑鄙中的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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