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到底有沒有同情心啊?
第94章 你到底有沒有同情心啊?
祝紅生沒聽清他後面含糊的「處理掉」,只捕捉到「寫了」和「不滿意」,立刻心癢難耐:「寫出來就好!先別管滿意不滿意,快給我看看!那個什麼胡導要求高,那是她的事,跟我無關!」
他嘆了口氣,取出牛皮袋子。
他剛猶豫來著,還是沒捨得扔掉。
「喏,就這個。你願意看就看吧,反正————我本來是打算扔垃圾桶的。」
「什麼?!」祝紅生一聽「扔垃圾桶」四個字,像被燙了似的,手一抖,差點沒接住稿子。
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扔垃圾桶?!稿子有那麼差?不應該啊,你的水平不是正處於上升期嗎?怎麼突然走下坡路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我看看!如果————可惜了,我可是非常看好你的。不過,你也別灰心,稿子的質量有起伏很正常!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稿子始終優秀,作家能夠穩定輸出的非常罕見————遇到這種情況,千萬不要急,更不能灰心,要學會調整自己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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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紅生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低頭翻閱起了稿子,《最後一場》四個字映入眼帘。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低頭看了起來。
心中已經做好了這篇稿子一般,甚至很差的心理準備。
房間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祝紅生偶爾翻動稿紙的沙沙聲,和他漸漸變得粗重起來的抽氣聲。
「嘶,這稿子不對勁啊!」
「真的很不對勁啊!」
「怎麼會這樣?」
「怎麼能這樣?」
「太完美了!」
「肯定有不完美的地方!」
「找找?」
「對,找找!一定要找到!」
「對對,糟糕的地方在後面!」
「這本小說肯定爛尾了!」
祝紅生懷著隱隱約約的期待看完了最後一頁。
然後,他面露茫然。
期待————居然落空了!
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稿子簡直太好了!完美!傑作!
怎麼就差了?
怎麼就要扔垃圾桶了?
「嘶,難道有我沒有看出來的缺點,鎮定,鎮定,作為編輯,肯定要比作者的眼光更准,不然怎麼分辨稿子好壞?作者都能看出來的問題,我居然沒有看出來?真是奇也怪哉!」
「等等,不能讓司齊看出我沒有看出稿子的問題,一定不能讓他看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抬起頭,盯著斑駁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麼玄奧的圖案。
司齊坐在床沿,心裡七上八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一個小線頭。
看祝老師這反應————是氣得說不出話了?
還是失望到懶得評價?
呃————看表情,似乎有點一言難盡的感覺?!
過了好半晌,祝紅生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悠長,帶著點遺憾和氣餒O
失敗了!
他慘敗!
努力回憶了好久,他愣是沒有找出稿子的問題!
這就是一篇傑作啊!
怎麼會這樣?
怎麼能這樣?
我作為一個編輯,居然找不出這稿子的問題!
而司齊這小傢伙居然看出問題來了?!
「這稿子————不知是否錯覺,我覺得他非常棒,非常厲害,是一篇難得的傑作!你為什麼要扔掉呢?等等,這篇稿子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祝紅生眼睛通紅轉頭看向司齊,他迫切想要知道這篇稿子究竟有什麼缺陷?他甚至都願意扯下作為編輯的尊嚴,虛心向作者請教。
「呃————這個我其實也不知道,胡導不太喜歡這篇稿子。看了這篇稿子,甚至已經和我斷了關係。」
「哈————哈哈哈!」祝紅生咧嘴笑了,哈哈大笑。
司齊難以置信的看著祝紅生,「呃————這件事讓你很快樂?」
你到底有沒有同情心啊?
「不是,不是————我還以為是我作為編輯的眼光出了問題,原來不是————哈哈,哈哈————這個胡導算個屁!她懂文學嗎?」祝紅生樂了,原來不是自己的專業問題,而是胡導這傢伙不懂文學。
司齊:「————」
你————過於狂妄了!
胡導可是我的伯樂!胡導可是我的前輩!可是愛護我的領導!
祝紅生轉過頭,看向司齊。
眼神複雜,震驚、激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後怕?
「小司————」祝紅生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著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跟我說實話,你剛才是真打算把這稿子————扔垃圾桶?」
司齊被他這凝重的語氣弄得心裡發毛,點點頭,又搖搖頭:「是————是有這念頭。寫得不好————不過,我還是有些捨不得。」
「不好?!」
祝紅生猛地拔高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噌」一下站起來,手裡緊緊攥著那摞稿紙,手背青筋都起來了。
面對作者對他這個編輯專業的質疑,他覺得自己已經退無可退!
他必須捍衛自己的眼光。
「這還叫不好?!司齊啊司齊,你是真不知道你這寫的什麼?」
他激動地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兩步,揮著手裡的稿紙,差點打到燈繩:「我告訴你,你這篇《最後一場》————很好,非常好,是我這段時間以來看過最好的稿子!藝術價值,絕對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你怎麼能想著扔了?啊?暴殄天物!簡直是犯罪!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司齊被他這一連串的「絕了」、「頂天」、「犯罪」砸得有點懵。
呃————他今天一整天都有些懵。
剛才在劇院就被接二連三的壞消息砸懵了。
回來後,又是一個又一個的大消息。
他這會兒都有點懵!
「那個胡導是誰?她怎麼能睜眼說瞎話呢?」
「咳咳,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問題,今兒噩耗接二連三,聽多了,都有點懵了!」
「這篇稿子簡直就是《少年派》第二,甚至比《少年派》更好!」他越說越興奮,眼睛放光:「不行,我得趕緊回去,跟老沈商量!這篇《最後一場》,咱們《西湖》必須重視,我看——完全可以再出一期增刊!好好運作一下!不定又是一篇《少年派》!」
「增刊?」司齊這下徹底懵了。
為了《少年派》出增刊,已經是破天荒。
這《最後一場》————也能?
「對!增刊!」祝紅生斬釘截鐵,「這麼好的東西,絕不能埋沒了!小司,你等著,我這就————」
「祝老師,等等!」司齊連忙喊住他,臉上沒有喜悅,反而浮起一層為難和猶豫,「這稿子————恐怕不能發。」
「不能發?」祝紅生像被潑了盆冷水,高漲的情緒瞬間卡住,他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為啥?這麼好的稿子,為啥不能發?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司齊張了張嘴,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還是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有點——
——別的緣故。總之,不太方便。」
「啥緣故能比好稿子還重要?」祝紅生不依不饒,繼續追問:「小司,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明白!不然我今晚睡不著覺!是不是跟那個胡導有關?」
「祝老師,我也不瞞您。這稿子是胡導當初讓我寫的,是希望我能宣傳越劇。這才把我從海鹽文化館調到了這裡,這篇稿子的根源就在這裡,沒有胡導,我都沒想起寫這篇稿子。可以說,她是這篇稿子的幕後推手。」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稿子,「我寫成這樣了。胡導看了,很不高興。她覺得我————不是在唱讚歌,是在唱衰。所以————她希望我不要發表!」
祝紅生聽完,臉上的激動漸漸平息。
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隨即陷入了沉思,他重新拿起稿子,翻到後面幾頁,那些關於劇院拆遷、觀眾寥落、老藝人堅守與困頓的文字,在他眼前閃過。
他慢慢坐直了身體,手指在稿紙上輕輕敲了敲。
「原來是這樣————」祝紅生喃喃道,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有理解,也有惋惜,「胡導的立場,我大概能明白了。她熱愛著越劇,心心念念把越劇發揚光大。你這稿子,雖然寫的是困境中的堅守,人性光輝,藝術尊嚴,可這困境————
寫得太真,太犀利了。她看了,心裡怕是像壓了塊大石頭。」
他看向司齊,目光變得嚴肅而深沉:「小司,你這稿子,從文學上看,是頂好的。可從————某些角度看,它確實像一根刺。胡導的反應,不奇怪。」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祝紅生看著那摞稿子,心裡像有隻貓在撓。
這麼好的東西,真要因為胡導那兒卡著就埋沒了?
他不甘心。
「小司,」祝紅生搓了搓下巴,試探著問,「你就————一點法子沒有了?胡導那邊,真就一點轉圜餘地都沒?要不,你再去說道說道?姿態放低點,勸勸她————」
司齊苦笑更甚,「祝老師,我現在連越劇院的大門都進不去了。」
「這————何至於此?都是搞藝術的?何必呢?」
祝紅生犯難了。
這事兒,難辦!
他盯著那摞稿紙,越看越捨不得,最後一咬牙:「這麼著!稿子我先帶回去,給老沈,還有編輯部大伙兒都瞅瞅。一人技窮,兩人技長,興許能想出啥轍來。總不能真讓明珠蒙塵!」
說到這裡,祝紅生突然一頓。
此情此景,怎麼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算了,不重要了!
總算想到了好辦法,自己也可以鬆口氣了。
他竟然莫名其妙愉悅了起來。
真是奇也怪哉!
「行,就麻煩祝老師了。」
「麻煩啥!這稿子要是發不了,才真麻煩!」祝紅生小心翼翼地把稿子重新包好,揣進懷裡,風風火火地走了,臨走前還撂下一句,「你等信兒!別亂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