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段友誼而已,不重要


  第95章 一段友誼而已,不重要

  《西湖》編輯部里,下午正有點昏昏欲睡。

  祝紅生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把牛皮袋往桌上一放,喘勻了氣,就吆喝開了:「都來看看,司齊的新稿子!」

  這些可都是一顆顆聰明的腦袋瓜,沒準就能想出一舉雙得的辦法呢。

  「司齊?又有新貨了?」

  「啥題材?」

  「快,老祝,拿來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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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這是越劇?」

  「這東西,我熟啊!」

  幾個編輯立刻圍了上來,那點瞌睡蟲全跑光了。

  司齊現在可是編輯部的「寶貝疙瘩」,他的稿子,那就是頭等大事。

  祝紅生把稿子拿出來,幾個腦袋立刻湊到一起。

  起初還夾雜著幾句「字寫得挺草」、「這開頭有點平」的嘀咕,看著看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最後,辦公室里只剩下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年輕編輯長長出了口氣,抬起頭,他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我的老天————這陸恆————讓人敬佩————這司齊————把人寫絕了!」

  另一個老編輯扶了扶眼鏡,語氣飽含唏噓,「看著憋屈,可憋屈底下,全是熱騰騰的勁兒。這結尾的處理————嘖,心裡頭挖挖瘩瘩的。」

  「比《少年派》怎麼樣?」有人問。

  「不一樣,《少年派》是飄在天上的哲學思辨,這個,是踩在泥地里的現實骨血。要我說,藝術分量,只高不低!」

  眾人紛紛點頭,評價出奇地一致—好稿子,頂好的稿子,不發可惜了!

  正議論著,主編沈湖根開完會回來了,夾著個筆記本一進門,見大家都圍在一起,氣氛熱烈,不由問道:「吵吵什麼呢?有什麼好事?」

  「老沈,你可回來了!」祝紅生像見了救星,拿起稿子就迎了上去,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重點強調了稿子質量和胡棋嫻的態度。

  沈湖根接過稿子,沒立刻看,先問:「司齊自己怎麼說?」

  「他有些猶豫————之所以猶豫,就是胡導那兒過不去,他也沒轍。」

  沈湖根點點頭,這才坐下,認真看了起來。

  他看得比其他人更慢,更仔細,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看完,他眼睛略有濕潤,連忙揉著眉心掩飾。

  眾人心照不宣,也沒有人不識趣的點出來。

  剛才,他們多多少少都有些感觸。

  「老沈,你看————」祝紅生眼巴巴地望著。

  沈湖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大手一揮:「我當多大事呢!不就是胡棋嫻導演麼,我和她是同學兼好朋友來著,熟得很。這稿子,確實寫得————有點扎心,但確實是好作品。這樣,稿子放我這兒,胡導那邊,我去說!」

  祝紅生一聽,喜出望外:「熟人的話,或許有把握!」

  「哈哈,都是朋友,還算說的上話,」沈湖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而且道理可以講嘛。司齊寫的是藝術規律,是現實困境,也是人性堅守,又不是故意唱反調。越劇要發展,光聽好話不行,也得聽聽不同的聲音。再說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咱們《西湖》出增刊力推,引發大家的討論,萬一真有什麼越劇的危機,大家群策群力想辦法,趁早應對,這不比事情來了,沒轍的強?事情萬一發生了,逃避有用嗎?沒用!趁早想辦法才是硬道理。我看啊!

  這事,有得談。」

  祝紅生一顆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第二天上午,好消息就傳到了招待所。

  沈湖根親自給招待所打了電話,語氣輕鬆:「小司啊,搞定了!胡導那邊鬆口了,同意發表。」

  司齊握著話筒,感覺心猛地落回實處,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涌了上來:「真的?!」

  「不過,」沈湖根話鋒一轉,「胡導提了個小要求,希望你能把結局————調整一下,給一個光明的未來。」

  「沒問題,從頭到尾光明有點難度,結尾光明————沒問題的。」司齊連忙應下。

  「那好,你抓緊改,改好了直接送來。咱們儘快安排上增刊!」

  掛了電話,司齊只覺得渾身輕鬆。

  他立刻鋪開稿紙,重新斟酌那個結尾。

  怎麼給光,給希望,又不顯得生硬和虛假?

  他思考了良久,筆尖在稿紙上懸了很久。

  最終,他添上了一段:「幾年後的一個傍晚,陸恆蹲在自家門口抽著廉價的煙。

  街對面新開的音像店裡,震耳欲聾的流行歌曲聲浪一陣陣傳來。

  他皺了皺眉,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從那嘈雜的聲浪里,飄出一縷熟悉的、

  清越的調子。

  是越劇!可又不完全是。

  那調子被奇特地糅合進了現代的節奏和配器里,由一個清亮年輕女聲唱著,老派的韻味還在骨子裡,外面卻披了層時髦的殼。

  陸恆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眯著眼,望向對面那家燈火通明的音像店。

  店外玻璃赫然貼了一張海報,海報上寫龍飛鳳舞的大字「牽絲戲」。

  他聽不清具體唱詞,但那旋律,那根,他死也認得。

  菸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

  寫罷最後一個字,司齊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這樣算是給了「光」吧?

  那光不在台上,而在街頭巷尾,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倔強地亮著。

  稿子交到祝紅生手裡時,司齊心裡踏實且滿意。

  他覺得那新添的結尾,像在苦藥里加了顆糖。

  挺好!

  ——

  祝紅生接過去,當著司齊的面就迫不及待看了起來。

  前面部分他早已爛熟於心,重點就落在了那新添的尾巴上。

  看著看著,他眉頭越皺越緊,皺紋大概能夾死蒼蠅。

  他招呼司齊回去等消息後,便急匆匆拿著稿子,回到了辦公室。

  又仔細看了一遍,怎麼都不得勁。

  他到底沒忍住,敲開了沈湖根的門。

  「老沈,你看看,司齊改的————」祝紅生把稿子遞過去,指著最後那幾段,「我怎麼覺著————這味兒不對了呢?」

  沈湖根接過,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看完了新結尾。

  看完,他長長「嗯」了一聲。

  「是不對。」沈湖根說得乾脆,「畫蛇添足。前面那股子氣,那股子蒼涼勁兒,到這兒,硬給接上段不倫不類的新聲」,像什麼?像一碗熬得正到火候的老湯,臨出鍋給撒了把糖精,甜是甜了,可原來的醇厚鮮香,全給生生毀了!」

  祝紅生一拍大腿:「就是這麼個理兒!《最後一場》,就得是最後一場」。陸恆那點念想,那點不甘,那點被時代車輪碾過去的無奈,才是魂!你給他個光明的尾巴」,哪怕這尾巴再巧妙,也把魂給沖淡了。悲劇的力量沒了,震撼就大打折扣。這稿子,原來能打99分,這麼一改,頂多89,泯然眾人矣!」

  沈湖根往後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對,這就應該是一場悲劇!還是別強行喜劇了!」

  「那咋整?」祝紅生兩手一攤,愁眉苦臉,「胡導那邊鬆口,可就是衝著這改動的面子。咱要是按原稿發,胡導那邊怎麼交代?司齊那兒,怕也為難。」

  沈湖根沒立刻接話,眼睛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忽然,沈湖根「嘿」地笑了一聲,轉過頭,臉上竟帶了幾分決斷。

  「這事,交給我。」

  「你?」祝紅生狐疑地看著他,「你還會改稿子?能把這段改得不露痕跡,還保住那股子勁兒?」

  「改什麼改?」沈湖根抽出一根煙,慢條斯理的點上,「一字不改!就按原稿發!」

  「啊?」祝紅生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原稿?那胡導那邊————咱們可是答應了的!司齊那邊怎麼交代?他可是很在乎胡導看法的!」

  沈湖根皺眉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司齊————這事兒,就甭讓他知道了。」

  「不讓他知道?」

  「對。」沈湖根狠狠點頭。」

  可是,胡導那邊,咱們————恐怕說不通,她肯定是不願意看到原稿刊發的!」

  沈湖根哈哈一笑,「這件事不難,交給我,你放心好了,沒問題的!畢竟我和她怎麼也算是朋友。」

  「你能說服她?為什麼?憑什麼?她那麼好說服的話,司齊就不會連她面都見不著了,她態度可是很堅決的!」

  「我也很堅決,就照原稿發!」

  「嘶,你要來硬的?你跟胡導的關係可就要鬧僵了。」

  沈湖根站起身,看向窗外冬日的西湖,不疾不徐吐了個煙圈,以殉道者的口吻道:「為了文學,些許友人,捨棄也就捨棄了吧。」

  「啊?」

  祝紅生滿臉欽佩的看向沈湖根,要不然人家是主編呢,這覺悟!

  接著沈湖根又特意叮囑祝紅生萬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司齊。

  如果他知道了,沒準就不願意得罪胡導,不願意刊登原稿。

  祝紅生自然非常認可沈湖根的叮囑。

  因為司齊這小子在這件事上欠胡導一份情,而且他還有陶惠敏這個軟肋握在胡導手中。

  先前看他那態度,原本就準備雪藏了這篇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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