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寫出了一番新天地


  第100章 寫出了一番新天地

  司向東在房頂上挺了挺腰,聲音洪亮,透著壓不住的得意:「嗨,我侄子,亂花錢!非買這個!我說有收音機聽聽得了,他偏不干!」

  折騰一下午,天線總算支棱起來。

  晚上,一打開,雪花點滋滋響,慢慢顯出人影。

  雖然有時帶點重影,聲音偶爾刺啦,但一屋子人看得津津有味,連GG都捨不得眨眼。

  大年三十晚上,1985年2月19日。

  司向東把火盆挪近點,廖玉梅端來瓜子花生,司若瑤緊緊挨著電視機。

  晚會開始了。

  「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黃錦波在電視裡唱《我的中國心》,司若瑤跟著哼哼。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董文華的《十五的月亮》悠揚,廖玉梅聽得入神。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呂念祖的《萬里長城永不倒》一出來,司向東坐直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拍子。

  姜昆和王金寶的相聲《看電視》,逗得一家人前仰後合。

  快到12點,熱鬧看久了,眼睛有點乏。

  司若瑤打了個小哈欠,廖玉梅也揉了揉脖子。

  就在這時,電視裡報幕員用清亮的聲音說:「下面請欣賞,浙江小百花越劇團選送的越劇《五女拜壽》選段。」

  一家人精神一振。

  司若瑤第一個叫起來:「小百花!哥,是慧敏姐她們的劇團!」

  熒幕上,絲竹聲起,演員們身著戲服,裊裊婷婷地出場。

  水袖輕揚,唱腔婉轉。

  「快看快看!是慧敏姐嗎?」司若瑤臉幾乎貼到屏幕上,急切地在一眾妝容相似的演員里尋找。

  司向東也湊近了,眯著眼:「哪個是?穿百襉裙那個?」

  廖玉梅指著另一個:「好像是左邊第三個?」

  司齊沒說話,靜靜看著。

  他認出來了,何塞飛,茅薇濤————鏡頭掃過一個個青春的面龐,卻沒有那張他最熟悉、最清麗的臉。

  一個選段很快過去。

  「好像————沒有慧敏姐?」司若瑤不確定地回過頭。

  「是看錯了。」司向東坐回沙發,有點遺憾地咂咂嘴,「那是何塞飛,演得真好。茅薇濤也好。」

  「唉————」司若瑤肩膀垮下來,失落顯而易見,「那可是春節晚會啊,好幾億人看著呢————慧敏姐要是能上,多好。」

  廖玉梅抓了把瓜子塞到女兒手裡,安慰道:「急啥。慧敏那姑娘,要模樣有模樣,要嗓子有嗓子,還怕沒機會?好好演,以後准能上!說不定明年就上了!」

  司齊沒接話,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新的節目已經開始,歌舞喧天。

  他腦海里在琢磨,小陶能上這幾億人關注的舞台嗎?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啪響起,新的一年,來了。

  年初八,年味兒還沒散盡,文化館剛開門。

  文書小趙捏著個牛皮紙信封,一路小跑衝進館長辦公室:「館長!掛號信!

  杭州來的,小百花越劇團!」

  司向東正泡茶呢,手一頓:「劇團來信?給誰的?」

  「給咱館裡的,指名邀請司齊!」小趙把信封遞過去。

  司向東接過來一看,落款果然是「浙江小百花越劇團」,清清楚楚。

  他抽出信,掃了幾眼,眉毛就挑了起來。

  「嘿,有點意思。」他把信紙一抖,「邀請司齊同志去劇團,這唱的是哪出?」

  他撂下信,朝小趙一揮手:「去,把司齊給我叫來。這小子,能耐見長啊,捅了那麼大婁子,人家還上趕著請,唔?該不會找麻煩的吧————」

  不一會兒,司齊趿拉著棉鞋進來了,「二叔,你找我?」

  「喏,你的。」司向東把信推過去,「杭州來的信,好事兒。

  司齊拿起來一看,眼就直了。

  他把那幾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三遍,四遍,七八遍,又抬頭看看二叔,再看看,滿臉都寫著「這不可能」。

  「邀——邀請我?去小百花?」他舌頭有點打結,「考察?體驗生活?」

  「白紙黑字,還能有假?」司向東端起茶杯,吹了吹,「人家多大度,不計前嫌,還請你去做客。我想大概,或許,應該是這樣的,對,請你去做客————」

  司齊沒吭聲,捏著那信紙,像捏著個燙手山芋。

  他腦子有點亂————那邊不是該恨死他了嗎?

  胡導沒氣出個好歹?

  這節骨眼請他過去?

  是嫌火藥桶炸得不夠響,準備把他請到現場當引信?

  他表情太明顯,司向東瞅著,心裡門兒清。

  「怎麼?不敢去?」司向東斜睨著他,「寫的時候膽子不是挺肥麼?現在人家請你上門說道說道,你倒慫了?」

  「我不是慫,」司齊撓撓頭,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們圖啥啊?就不怕我去了,再寫點啥?」

  「怕?」司向東樂了,「人家那是正規劇團,省級單位,請你個小作家去,是看得起你。你還能不去?」

  他把介紹信和出差手續單拿出來,開始低頭寫:「去了那邊,多看,多聽,少說話。人家讓體驗生活,你就老老實實體驗。別再由著性子瞎寫,聽見沒?」

  司齊捏著那封邀請函,站在原地,還有點沒回過神。

  窗外,化雪的水滴從屋檐落下,嘀嗒,嘀嗒。

  他總覺得,杭州那邊等著他的,恐怕不是一杯歡迎的茶。

  別去了後,大刑伺候!

  下午,日頭有點偏西,文化館裡那股子年後的慵懶勁兒還沒緩過來,大家上班都懶洋洋的。

  還有摸魚沒有來的,司向東都記在本本上了,有的是拿捏的機會。

  文書小趙又捏著個牛皮紙信封進來了,這回腳步更急,臉上帶著點不一樣的興奮:「館長!又來一封掛號信!省里來的!」

  司向東剛泡上第二杯茶,聞言抬頭:「省里?哪個單位?」

  「作家協會浙江分會,還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小趙把信封遞過去,手有點抖,「兩個大紅章呢!」

  司向東「嚯」一聲站起來,接過信封。

  他小心抽出裡面的公函,展開。

  司向東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著看著,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嘴角也慢慢勾起來,越勾越大。

  海鹽縣文化館:

  貴單位司齊同志近年來創作活躍,其發表於《西湖》文學月刊1985年2月增刊的長篇小說《最後一場》,以深刻的筆觸、獨特的視角和富有感染力的藝術形象,展現了當代青年作者對現實生活的敏銳觀察與思考。

  該作品在省內外文學界引起了較為廣泛的關注與積極討論,充分展現了司齊同志作為我省有潛力、有思想的青年作家的創作活力與藝術追求。

  研討會將聚焦當前青年創作中的熱點與前沿問題,交流創作心得,探索藝術創新。

  經研究,我們誠摯邀請司齊同志撥冗出席本次會議,並請其圍繞《最後一場》的創作背景、藝術構思及對當代生活的思考等方面,作重點發言。

  司齊同志的參與,將對本次研討會的成功舉辦及推動我省青年文學創作具有重要意義。

  望貴單位能從培養文藝人才、支持文藝事業繁榮發展的大局出發,予以大力支持,妥善安排工作,准予司齊同志請假參會。

  「好————好————啊!」他嘴裡低聲念叨,手指在「廣泛關注和積極討論」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又移到「有潛力、有思想的青年作家」,喉嚨里滾出一聲滿意的笑聲。

  ——

  看完了,他把公函輕輕放在桌上。

  抬起頭時,下巴不自覺抬了抬。

  臉上是那種混合著驕傲和興奮的表情。

  「去,」他朝小趙抬抬下巴,聲音洪亮,「再把司齊給我叫來!馬上!」

  小趙應了一聲,顛顛地跑了。

  司向東坐回椅子,又拿起那份公函看了看,忍不住「嘿」地笑出聲。

  上午剛訓完司齊,下午省作協、省文聯就發來了邀請函,邀請司齊,簡直就是抽打他這個館長的臉。

  但他樂意被打臉!

  省作協、省文聯聯合發來正式公函,邀請司齊去杭州開「青年作家創作研討會」,還讓他做重點發言!

  這面子,可給大了去了!

  這分明是「高度重視」!

  他想起上午自己那番「得罪人」的訓斥,老臉有點發熱。

  好小子,不聲不響,又折騰出這麼大動靜,連作協和文聯都驚動了,要開研討會專門說道他的作品!

  正想著,司齊敲門進來了,臉上還帶著點午睡剛醒的懵懂:「二叔,又咋了?」

  「咋了?好事!大好事!」司向東中氣十足,把公函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省里來的!」

  司齊疑惑地拿起公函。

  目光掃過抬頭的紅字單位,心裡就咯噔一下。

  再往下看內容————

  「青年作家創作研討會————邀請我?還重點發言?」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茫然比上午接到劇團邀請時還甚,「這————這搞錯了吧?我和他們沒啥關係啊?從來就沒有打過交道。」

  「錯什麼錯!白紙黑字,你司齊的大名清清楚楚!好小子!有你的!不聲不響,給二叔我長這麼大臉!省作協、省文聯聯合邀請!這是多大的認可!多大的面子啊!」

  他興奮地搓著手,在辦公室里渡了兩步:「上午,二叔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能寫出讓省里都開研討會討論的作品,那是本事!說明你寫到了點子上,寫出了水平,寫出了高度,寫出了一番新天地!」

  司齊還捏著那張公函,像捏著個剛出爐的烤地瓜,又燙手又捨不得扔。

  他腦子裡亂鬨鬨的。

  省作協?

  省文聯?

  他就認識一個李杭育,在《東海》雜誌工作,算是作協系統的。

  難道是他?

  可李杭育有啥事,給自己書信就行了啊,專門開研討會?

  不至於吧?

  他司齊何德何能?還要被請去省城「交流創作經驗」?

  他真沒有啥創作經驗啊?全靠————他全靠靈感,以及後世的見識!

  筆力因寫了不少東西在進步,可距離頂級還有比較遠的距離。

  「發什麼呆!」司向東見他愣神,又拍了他一下,滿臉紅光,「這是天大的好事!趕緊的,回去準備準備!發言稿好好寫寫,別給咱海鹽文化館丟人!到了省里,多看,多聽,也多說!拿出咱們海鹽青年的精氣神來!」

  司齊被二叔的興奮感染,可心裡那點不真實感越來越重。

  他看看手裡措辭嚴謹的公函,又看看窗外明晃晃卻沒什麼溫度的陽光。

  上午是小百花越劇團,下午是省作協省文聯。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過了一天。

  「司齊!掛號信!又是杭州來的!」

  這回,信封上的字跡清秀工整,落款是「陶惠敏」。

  另一封沒來得及看,反正————不重要。

  司齊拿著兩封信,回到宿舍。

  迫不及待拆開陶惠敏的信。

  信不長,但字裡行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好奇。

  她先問了過年好,問了海鹽冷不冷,然後筆鋒一轉:「————團里最近,因為你那篇《最後一場》,很是熱鬧了一番。胡導起初是生氣的,我們都看得出來。可這幾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手指點著牽絲戲」三個字問我這是什麼?」

  「她想知道,你筆下的牽絲戲」,到底是個什麼戲?是越劇的新唱法?還是你憑空想出來的一個名字?」

  「所以,團里這次邀請你過來考察體驗」,是認真的。胡導想當面問問你,如果可能,她甚至想試試,看能不能把你寫的這個牽絲戲」,從紙面上搬到台子上,哪怕只是一小段,一個唱腔的嘗試也好。」

  「司齊,你來吧。胡導這次,不是興師問罪,是真想跟你聊聊戲。我們都等著你呢。」

  信看到這裡,司齊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一隻手輕輕理出了一根線頭。

  原來如此。

  他沒想到,胡其嫻會敏銳地捕捉到這三個字,並且————想去實現它?

  良久,他回過神來。

  看向另一封信,「西湖區葛嶺路13號,黃原」?

  不認識啊?

  這誰啊?

  拆開第二封信的信口。

  信紙是最普通的那種稿紙,上面的字跡卻各有風格,看得出是三個人分別寫了一段。

  先是冀方的筆跡,開門見山:「司齊同志:

  大作《最後一場》拜讀。初讀拍案,再讀扼腕,三讀竟夜難眠。陸恆一角,入木三分,堪稱近年小說人物畫廊一絕。然,文中對越劇前景之描繪,未免過於灰黯,老友黃原與我,皆有不平之氣。

  「1

  接著是黃原的字,更顯蒼勁些:「司齊小友:

  老冀所言,亦我所思。然則夏公閱後,獨持異議。夏公謂,此文之價值,或不止于越劇一隅。文中對四十年後中國社會之種種描摹(如你所言觸屏手機」、高鐵」、行動支付」等),雖似天馬行空,然未必全屬虛妄。夏公以為,文學者,當有引領想像、燭照未來之膽魄。吾與老冀,於此點與夏公爭論竟日,面紅耳赤,未分高下。」

  最後是夏衍的段落,字跡清瘦而有力:「司齊同志:

  爭論無益。文章是你寫的,那未來」究竟是你信筆塗鴉,還是心有所向?

  我與黃、冀二兄,俱想當面聽你一言。故此聯名相邀,望你撥冗來杭,於創作研討會之餘,能至寒舍一敘,清茶一杯,暢談文學與未來。

  盼覆。」

  信末,是三個並排的簽名:冀方、黃原、夏衍。

  司齊捏著信紙,呆呆地坐在床沿,半天沒動彈。

  窗外的陽光移到了牆上,光斑緩緩爬行。

  原來是這樣。

  小百花邀請他,是為了他筆下那朦朧的「戲」。

  而這三位文壇巨擘聯名來信,竟是為了他筆下那更縹緲的「未來」。

  他們為此爭論,為此「面紅耳赤」。

  現在,他們想聽聽他這個「始作俑者」怎麼說。

  等等,黃原不太認識!

  必須得去查查資料。

  他認識冀方,讀過他的作品。

  七月詩派是中國當代詩歌史上不可不提的重要派別,代表人物有胡風、艾青、田間等人。

  至於夏衍,這位可太出名了。

  學戲劇,搞電影的不可能不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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