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們都理解錯了,這其實是科幻小說


  第99章 你們都理解錯了,這其實是科幻小說

  隔了幾天,新一期《東海》到了。

  司齊隨手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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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住了。

  朋友李杭育發了篇評論,標題極其現眼包。

  《

  :一部被誤讀的「未來敘事」》。

  李杭育寫得挺繞,但核心就一句:

  這小說不是寫越劇現狀的,是寫未來的!

  是科幻小說!

  裡頭那些凋零、變遷,是司齊想像的、可能發生的「未來圖景」。

  既然不反映現實,你們揪著「唱衰」罵,不是瞎耽誤工夫麼?

  司齊看完,心裡暖了一下。

  李大哥這是拐著彎替他說話呢。

  對嘍,未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誰說的准呢?

  自己寫的明明就是科幻小說。

  科幻小說裡面還有外星人呢?

  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

  然後都有可能是假的,這就是他的幻想。

  然而他以為會中止的批判,並沒有息事寧人,沒有風平浪靜,反而更加兇猛了。

  沒消停兩天,新一波批判來了。

  《錢江晚報》率先開火:《未來不是臆想—一駁

  的「科幻」謬論》。

  文章罵得唾沫橫飛:

  科幻?中國未來四十年能發展成小說里那樣?

  劇院改商場,流行樂震天響。

  什麼村村通柏油路,什麼每個城市都有高鐵(對了,什麼是高鐵?),什麼每個大城市都有飛機,小縣城到處都是高樓大廈————

  這是盲目樂觀!

  是浮誇風!

  是不實事求是!

  司齊同志,你脫離群眾太久了,腳不沾地,開始胡思亂想了!

  接著,《文藝報》跟上,調門更高:《創作必須紮根現實——再評

  的錯誤傾向》。

  這是用虛幻的烏托邦,掩蓋對現實的不滿!

  是消極避世!

  是對火熱生活的背叛!

  司齊看著新送來的報紙,樂了。

  得,從「唱衰現實」變成「幻想未來」,罪名換了,火力沒減。

  他撓撓頭,把報紙疊好,塞到旁邊的廢稿堆里。

  飯照吃,覺照睡,書照看,一切照舊!

  臘月里,杭州的冬季少雨。

  然而空氣中的水分並不少,濕漉漉黏糊糊的冷。

  冀方拎著一包龍井,踩著巷子石板,叩響了黃原家的木門(七月派詩歌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有《躍動的夜》《灌木年輪》《法林外史》等)。

  開門的是黃原(現代作家、文學翻譯家,魯迅的學生。),穿著件半舊藏青色對襟棉襖,見是冀方,臉上笑出褶子:「老冀!快進來,凍壞了吧?屋裡坐,正好,有客。」

  冀方抖抖傘上的水珠,跟著進去。

  堂屋生著炭盆,暖烘烘的。

  炭盆邊坐著一人,清癯,戴眼鏡,正捧著本《戲劇論叢》看。冀方一看,忙道:「夏公?您也在!」

  夏衍(中國現代戲劇與電影的重要奠基人,號稱中國電影的「老保姆老園丁」。)放下書,笑眯眯招手:「冀方同志,來來,坐。正跟老黃扯閒篇呢。」

  三人圍爐坐下,黃原沏上茶。

  氤盒熱氣里,話頭就從文壇近事扯開了。

  不知怎麼,就繞到了浙江那個「惹事精」司齊身上。

  「這小後生是塊材料,也是根攪屎棍。」黃原抿口茶,搖頭笑,「一篇《最後一場》,攪得越劇界雞飛狗跳,報紙上吵翻天了。唱衰的帽子,扣得結實。」

  冀方接話:「可不是。我看了那小說,筆頭是厲害,人物也立得住。就是——

  太煞風景。好些老同志看了,心裡不是滋味。」

  夏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聽到這裡,突然放下茶杯,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另外兩人都停了話頭。

  「我倒覺得,這小說,寫的好。」

  黃原和冀方都一愣,看向夏衍。

  夏衍是戲劇巨匠,桃李滿天下。

  按理說,越劇界鬧出這麼大動靜,他該站在「維護傳統」這邊才對。

  「夏公,你這話————莫非你在說反話?」冀方疑惑。

  「我說好,是真的好,沒有拐彎抹角諷刺他。」夏衍放下杯子,鏡片後的眼睛有光,「那個陸恆————讓他寫絕了,感覺就像身邊的人,就像淅淅瀝瀝的雨,潤物細無聲地影響了讀者,就是那種我雖然沒有見過陸恆,可仿佛陸恆就是我的朋友,看到朋友的掙扎,我的心,揪心的疼。」

  黃原沒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嘶!夏公,你這評價未免也太高了吧?你讓我想到了老師的《阿Q正傳》。」

  「沒有誇張,這部小說若果改編成話劇,保證場場爆滿,這人物是能立在舞台上的,是能立在人心裡頭的。若真能搬上戲台,好好打磨,陸恆這角色,能成經典。」

  黃原和冀方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詫異。

  夏衍這評價,高得出乎意料,而且角度刁鑽一他不管「唱衰不唱衰」,他盯的是改編後的「戲」,是小說里的「人」。

  「可夏公,」黃原斟酌著詞句,「他裡頭寫那些————劇場改商場,什麼觸屏手機,什麼高樓大廈,什麼高鐵一小時幾百公里,嘉興到杭州20多分鐘,簡直就是做夢,這根本不可能嘛————」

  「太像科幻小說了?」夏衍接口,嘴角有絲淡淡的笑。

  「對!」冀方一拍大腿,「就這話!好些人罵他浮誇,罵他胡思亂想,說咱中國未來四十年,哪能變成那樣?那不成科幻小說里寫的未來世界」了?咱們還是應該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走穩當。」

  黃原也點頭:「是啊,夏公。咱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知道國家發展不易。司齊筆下那光景————步子邁得太大,不踏實,嗯,很不踏實。」

  夏衍卻搖搖頭,語氣很堅定:「年輕人敢想,是好事。未來什麼樣,誰說得准?司齊這麼寫,或許——是他心裡盼著,信著,咱中國就能那麼大步流星往前走呢?文學嘛,有時就得有點想像力,甚至得有點妄想」。」

  「這哪是想像力?這是盲目樂觀!」冀方有點急。

  「是脫離實際!」黃原也較上勁了。

  炭盆里火苗啪響,映著三人有些發紅的臉。

  你一言我一語,從小說情節爭到現實發展,從越劇前途爭到國家未來。

  夏衍穩坐,偶爾插一句,黃原和冀方引經據典,面紅耳赤。

  誰也說服不了誰。

  爭到後來,冀方灌了一大口茶,抹抹嘴:「夏公,您這是偏袒後生!」

  黃原也喘著氣:「就是!他那未來寫得————實在太玄乎了!」

  夏衍看著兩位老友急赤白臉的樣子,忽然笑了,擺擺手:「好了好了,爭不出個結果。咱們三個老頭子在這兒吵破天,不如問問寫書的人自己。」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上輕輕一點:「這小說是司齊寫的。他到底怎麼想,為什麼這麼寫,未來在他腦子裡是個什麼圖景————光看文章,隔了一層。既然都在浙江,離得不遠,何不請他來杭州一趟?當面聊聊,聽聽他怎麼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是胡思亂想還是真有見地,聊過才知道。」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原和冀方對視一眼。

  請司齊來?

  那個正處在風口浪尖、惹了一身「官司」的年輕後生?

  冀方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讓他自己說道說道!看他那未來」,是空中樓閣,還是心裡真有藍圖!」

  黃原琢磨了一下,也緩緩點頭,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是這麼個理兒。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當面聽聽為實。老在報上打筆墨官司,沒意思。當面鑼,對面鼓,把話擺到明面上說清楚。也看看這後生,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夏衍看兩人都同意,臉上笑意深了些,端起已經溫涼了的茶:「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咱們幾個老傢伙的名義,給那小子發個邀請。請他到杭州來,坐一坐,談一談他那《最後一場》。我倒要看看,能寫出陸恆這麼個人物的後生,腦子裡到底裝著些什麼新鮮景兒。」

  炭盆里的火,暖融融地映著三張不再年輕、卻興致勃勃的臉。

  司齊蹲在文化館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手裡攥著新到的《文藝報》和《錢江晚報》,眉頭擰成了疙瘩。

  報紙在冷風裡嘩啦響,上頭白紙黑字,斗大的標題:

  《未來狂想,還是科學預言?—評

  中不切實際的「科幻」描寫》

  《警惕創作中的浮誇風:從

  看某些作者的盲目樂觀》

  他往下看,文章里一行行字眼往眼睛裡蹦:「————作者臆想的所謂觸屏手機」,手指一點便能知天下事,實乃脫離實際,搖把子」電話尚未普及,什麼觸屏手機就是空中樓閣————」

  「————行動支付」,鈔票憑空交易,胡說八道,簡直就是沒有根據的胡說八道————」

  「————高鐵飛機普及如公交,農民兄弟進城如串門,此等場景,恐需百年奮鬥,四十年絕無可能————」

  「————高樓大廈林立,商業霓虹徹夜不眠,不符合我國勤儉建國之精神————」

  司齊把報紙一合,捲成筒,在膝蓋上敲了敲,嘴裡低聲嘟囔:「這都哪跟哪啊————」

  他寫陸恆,寫那點快要燃盡的痴念,寫那聲散在風裡的嘆息。

  筆尖戳的是人心,是時代車輪下那點硌得慌卻又捨不得扔的玩意兒。

  怎麼到了報上,全成了「未來四十年發展藍圖研討會」了?

  還觸屏手機?

  行動支付?

  高鐵飛機?

  跟你們說了,你們能信嗎?

  在這個時代待久了,司齊自己都不信!

  他努力回憶自己那小說。

  哦,好像是寫了不少未來的事情,都是他無意流露出來的,細節滿滿,分外真實。

  入戲的人就信了,沒有入戲的那肯定堅決是不能信的。

  開什麼玩笑,誰要相信會發生那樣翻天覆地的變化,誰就是喝酒多了,說胡話哩。

  可,這些都是背景板啊!

  不重要的部分!

  像舞台後面那層灰濛濛的景片,為了襯出前頭陸恆那個孤零零的影子,顯得他更舊,更不合時宜。

  怎麼就把背景板摳下來,當成施工圖紙吵翻天了?

  啊這————這般情況是司齊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

  歪樓了啊喂?

  你們怎麼就注意力不集中呢?

  司齊站起身,把捲成筒的報紙塞進腋下,揣著手往回走。

  心裡那股子荒謬勁兒,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想跟人說道說道,吐槽吐槽,可跟誰說?

  跟二叔說?

  二叔準保一拍大腿:「你看看!我說啥來著?讓你別瞎寫!這下好了,說你在臆想!」

  跟王大爺說?王大爺大概會憂心忡忡:「小司啊,那行動支付」——真不會丟錢吧?還是揣兜里踏實,那可是錢啊,放手機里可不安全。」

  想來想去,只有對著院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嘆氣。

  「樹啊樹,」他戳了戳粗糙的樹皮,「我就想寫個人,寫個戲。咋就這麼難呢?」

  老槐樹在風裡晃了晃枝丫,似乎在對他搖頭。

  得,連樹都不搭理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節越來越近了。

  臘月廿八,司齊蹬著三輪,把個大紙箱子吭哧吭哧弄進了二叔家屋子。

  打開一看,是台嶄新的西湖牌14寸黑白電視機。

  司向東圍著箱子轉了兩圈,手指頭敲了敲外殼,梆梆響。「你這孩子!又亂花錢!」

  他嗓門大,眉心的「川」字能夾死蚊子,「四百多塊!你寫多少字才能掙回來?這玩意兒能當飯吃?」

  廖玉梅倒是歡喜,拿抹布擦了又擦,嘴裡念叨:「這下好了,晚上有東西看了,不用去老張家擠了。」

  司若瑤眼睛最亮,圍著電視機打轉,摸摸這裡,按按那裡。

  「哥,今晚就能看嗎?聽說有《上海灘》!」

  安裝天線成了大工程。

  司向東嫌工人要價貴,擼起袖子自己上。

  竹竿綁著天線架子,顫巍巍豎上房頂。

  他在房頂吆喝,司齊在下面扶著梯子。

  「左點!再左點!哎過了過了,回一點!好!就這兒!別動!」

  鄰居老王端著飯碗出來瞧熱鬧:「喲,老司,置辦大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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