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這不巧了嗎?


  第104章 這不巧了嗎?

  傍晚時分,霞光染紅了劇團院子裡那棵老樟樹的葉梢。

  朱培樺站在排練室門口,看著司齊和陶慧敏並肩走遠。

  兩人挨得很近,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長,偶爾有低低的說笑聲飄過來,混在晚風裡,聽不真切。

  他手指在門框上無意識地摳了摳,木刺扎進指甲縫,有點疼。

  心裡那點不甘和猶豫,像水草一樣纏上來,又被他狠狠壓下去。

  他想起剛才胡棋嫻那斬釘截鐵的話,「編曲的事,你們別管了!我來想辦法!」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ṡẗö55.ċöṁ

  胡導能想什麼辦法?

  無非是動用她的人脈,在杭州的音樂圈裡找人。

  可這「中國風」的編曲,司齊腦子裡那玄乎的「味道」,是尋常作曲家能摸準的嗎?

  萬一請來的人,也摸不准呢?還不如他呢?

  還有,這開宗立派,名利雙收的機會,就這麼從指尖溜走了嗎?

  朱培樺猛地閉了閉眼,又睜開,眼底最後那點猶豫被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心取代。

  他轉身,腳步有些發沉,卻異常堅定地朝著胡棋嫻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鞋底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空寂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胡棋嫻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朱培樺推門進去。

  胡棋嫻正坐在辦公桌後,見是他,有些意外,抬了抬眼皮:「小朱?有事?

  需要新樂器,還是需要錄音設備?你說,我想辦法。」

  朱培樺搖搖頭,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直,捏了捏手心,指甲深深插入肉里,「胡導,不是設備的事。是————是關於編曲的人選。」

  胡棋嫻放下手,看向他:「哦?你有想法?說說看。」

  「我————」朱培樺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心臟跳得厲害,「我在想,司齊同志要求的那個編曲」,要既有古韻,又有新意,要融得巧,不落俗套————這難度,太高。一般作曲家,怕是————夠嗆。」

  胡棋嫻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朱培樺深吸了一口氣,他微微偏頭,看向胡棋嫻身後的字畫,「天道酬勤」,語速不由快了些:「咱們杭州,眼下————就藏著兩尊編曲界的大拿。」

  「誰?」胡棋嫻猛地抬眸,身體微微前傾。

  「施光楠,還有王力平。」朱培樺艱難吐出這兩個名字,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又趕緊補充,「他們倆,這幾天正好在杭州,是杭州風光歌曲」徵集活動的評委,就住在群英飯店。」

  杭州風光歌曲是杭州牽頭舉辦的,面相全國徵集有關杭州風光的歌曲,主要目的是推廣杭州的城市形象,提升其知名度。

  1984年12月,杭州面向全國徵集杭州風光歌曲,3月進入評審階段,如今應該快要結束了,自己怎麼就把這茬給忘了呢。

  胡棋嫻重複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來,「施光楠?王力平?」

  施光楠她太熟了,《打起手鼓唱起歌》《祝酒歌》《在希望的田野上》————

  哪首不是響徹大江南北?去年那部歌劇《傷逝》,更是轟動一時。

  那是真正的旋律大師,寫啥像啥,民族韻味信手拈來。

  王力平呢?

  《駝鈴》《少林少林》《大海啊故鄉》————尤其是正在給電視劇《紅樓夢》

  作曲,那《枉凝眉》的曲子,纏綿悱惻,古典意境十足,聽得人心裡發顫。

  這兩位,絕對是國內作曲界的頂尖人物,泰山北斗級別的。

  要是能請動他們中的任何一位來給《牽絲戲》編曲————

  胡棋嫻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剛才的疲倦和頭疼一掃而空。

  她「嚯」地站起來,在辦公桌後渡了兩步。

  「群英飯店————評委————」她喃喃自語,腦子裡飛快盤算。

  請,必須請!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瞌睡遇到枕頭!

  西門慶遇到潘金蓮!

  可怎麼請?

  她和這兩位大師,都沒什麼私交。

  冒昧上門,人家憑什麼搭理他這個素未蒙面的人?

  還是為了一首聽起來有點「不倫不類」的「戲歌」?

  困難是存在的,但也存在攻克的可能。

  明天就去試一試。

  「行,我知道了!小朱,你這次立了大功了。」

  「那團長,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行!」

  胡棋嫻望著朱培樺消失的背影,直到那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這小朱————」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能捨得,能看開,胸有丘壑啊。」

  她想起剛才朱培樺推薦施、王二位時,神情的掙扎和釋然。

  不貪功,不冒進,知道什麼鍋配什麼蓋。

  這份清醒和格局,在年輕人里,少見。

  胡棋嫻搖搖頭,又笑了笑。

  這小子,搞創作或許還欠火候,但這份心性,這份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明白勁兒,將來在音樂這行當里,說不定能走得比那些只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的更遠。

  「是個好苗子,得好好攏著。」她心裡有了計較,把朱培樺的名字,在「可造之材」的小本本上,又往前挪了挪。

  朱培樺一口氣走出劇團老遠,直到拐進一條沒什麼人的小弄堂,才停下腳步。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發熱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斑駁的磚牆上,仰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那口憋在胸腔裡帶著不甘和野心的濁氣,隨著一聲嘆息,仿佛真的被晚風帶走了。

  心裡那塊壓了他半天的大石頭,「咕咚」一聲,落了地。

  輕鬆了。

  真的輕鬆了。

  他眼前又閃過司齊說起「差點味兒」時,那認真又帶著點苦惱的眼神;閃過陶慧敏試唱時,那清亮嗓音里蘊含的無限可能;閃過胡棋嫻聽到「中國風」三個字時,驟然亮起的、如同發現寶藏的目光。

  開宗立派啊————

  這擔子太重了,他這小身板,現在還真扛不起。

  硬扛,不是勇敢,是蠢。

  萬一搞砸了,毀的可不只是他朱培樺的名聲,更是這棵剛破土的、叫「中國風」的嫩苗。

  何況,他真不行,胡棋姻肯定還會想辦法。

  屆時,退可能退的都不那麼體面了。

  讓施光楠、王力平那樣的大家來掌勺,這菜,才能炒出它該有的色香味,才能端上大席面,讓所有人都嘗一口,贊一聲「好」!

  至於自己————

  朱培樺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因為常年練琴、略顯粗糙的手。

  他還年輕,路還長。

  這次能跟在旁邊打打下手,看看「中國風」歌曲的誕生。

  學到了精髓,將來說不定自己就能推著「中國風」走向下一座高峰呢。

  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自己已經領先絕大部分人一個巨大的身位了。

  只要他繼續跑下去,遲早會站在領獎台上,得到屬於自己的榮譽和掌聲。

  天道酬勤!

  對,天道酬勤!

  說起來,多虧了司齊,若非是他————

  這傢伙腦袋是咋長的?

  真相跟他換一個腦袋啊!

  旋即,朱培樺心裡發笑,換了腦袋,司齊還是司齊,我還是我!不等於零!?

  所以關鍵是腦子裡得有貨!

  這麼一想,朱培樺心裡那點殘留的酸澀,徹底被一種豁然開朗的踏實感取代了。

  他直起腰,感覺腳步都輕快起來。

  弄堂口傳來餛飩擔子「咣當咣當」的響聲和梆子聲,熱氣混著豬油和蔥花的香氣飄過來。

  朱培樺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這才想起晚飯還沒吃。

  「老闆,來碗大餛飩,多放點蔥花!」他快走幾步,朝著那點溫暖的燈光和熱氣吆喝了一聲。

  翌日一早,胡棋嫻就摸到了西湖邊的群英飯店。

  施光楠和王力平剛當完「杭州風光歌曲」的評委,正收拾行李,準備打道回府。

  見小百花越劇團的副團長來訪,都有些意外。

  泡上茶,寒暄幾句,便等著聽來意。

  胡棋嫻也沒繞彎子,竹筒倒豆子,把司齊、《牽絲戲》、「中國風」一股腦兒說了。

  重點強調:詞曲已備,韻味獨特,融合古今,開一派之先聲,就差編曲這臨門一腳,非得兩位大師出手不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施光楠推了推眼鏡,和王力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

  那眼神里明白寫著:這胡團長,怕是排戲排魔怔了?

  一個寫小說的,鼓搗出一首「開宗立派」的歌?

  還融合越劇、傳統文化和現代音樂?

  叫「中國風」?

  你一大早上的跑過來,給我整演義,話戲劇呢?

  戲劇,都沒有你這麼玄乎的!

  王力平性子溫和些,笑著打圓場:「胡團長,您說的這個————司齊同志,是位作家吧?他寫的小說《最後一場》我們是知道的,前陣子報紙上還挺熱鬧。可這作詞作曲、開創流派————是不是有些誤會?」

  施光楠接口,話更直些:「胡團長,不是我們推脫。音樂創作,尤其是一種新形式的探索,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它需要長期的積累,對傳統的深入理解,對現代的敏銳把握,還有————天賦。您說的這位作家同志,或許很有想法,但音樂是另一門非常嚴謹的學問,除非他是天才,絕世天才,嘿,那自然什麼都有可能————文學上,或許他是,音樂上嘛,嘿————」

  絕世天才像愛因斯坦,像牛頓,像梵谷,像莫扎特,八歲就創作了第一部作品《降E大調第一號交響曲》,像拉馬努金,未接受正規高等教育,自學掌握高等數學理論,他一生留下3900多個公式和定理,涵蓋數論、橢圓函數、無窮級數等領域,在統計力學、黑洞物理學、弦理論等物理學分支中都有應用。

  這些人物,普通人很難理解他們的腦迴路,做出的事情,宛如奇蹟,普通人覺得絕對絕無可能,可人家就是辦到了。

  施光楠剩下的話沒說,但胡棋嫻已經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胡棋嫻也覺得難以置信,可就是真的,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聽。

  趕緊說:「詞曲真的有了,我們團里的演員試唱過,味道很特別,絕對和現在的歌不一樣!編曲是我們團一個頂有才的年輕人做的,司齊不太滿意,我這才來求二位。」

  施光楠點點頭,可語氣還是沒松,「胡團長,光聽您這麼說,我們實在沒法判斷。這開宗立派」————不是小事。」

  話里話外,還是不信。

  胡棋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可兩位作曲家,都是見多識廣的主,沒見到譜子,沒聽到調子,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只是客氣地微笑,點頭,然後眼神里的懷疑更深了。

  這越劇團團長,怎麼說起話來像搞傳銷的?不,像是中邪了,還中的不輕!

  一個作家,開創了一個音樂流派?

  真當音樂流派是紅薯地里的紅薯啊?

  一刨一個準啊?

  這裡面難度實在太大了,非絕世天才不可能辦到這樣的事情。

  最後,施光楠看看手錶,委婉地送客:「胡團長,您看,我們這明天一早的火車,行李還沒收拾利索。您說的這個事呢,我們了解了,但確實————愛莫能助。這樣,等下次有機會,如果我們到杭州,或者您帶譜子和小樣到BJ,咱們再細聊,您看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再坐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胡棋嫻心裡那點熱火,被這軟釘子碰得冰涼。

  她知道,人家不是擺架子,是真不信。

  她站起身,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容也掛不住了,乾巴巴地說:「那————打擾二位老師了。耽誤你們時間,實在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胡團長太客氣了。」王力平起身相送,禮節周到。

  胡棋嫻拎著那兩盒沒送出去的龍井,暈暈乎乎走出了群英飯店。

  站在西湖邊,初春的風還有點料峭,吹得她一個激靈。

  她看看手裡沉甸甸的茶葉,又看看飯店大門,心裡頭那股憋屈和無力感,蹭蹭往上冒。

  這叫什麼事兒啊!

  她胡棋嫻,在小百花,在越劇圈,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求過人?

  還讓人當騙子似的打量?

  真是豈有此理!

  可再憋屈,她也知道,這事兒怪不得施光楠和王力平。

  換了她,要是有個不認識的人突然跑來說,某某地方有個木匠,發明了一種叫「電動自行車」的新玩意,能改變未來交通格局,請你這位機械大師去幫忙完善一下發動機————她大概也得覺得對方是瘋子。

  「司齊啊司齊,」胡棋嫻對著西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你這中國風」好是好,可這名頭」太大,嚇著人了。我這老臉,今天是丟這兒嘍。」

  她搖搖頭,拎著茶葉,步履有些沉重地往回走。

  看來,這「開宗立派」的第一炮,想請泰山北斗來點火,是沒戲了。

  還得另想辦法。

  走了幾步。

  她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

  最後,驟然停步。

  等等,就這麼走了?

  那「中國風」怎麼辦?

  司齊那小子眼巴巴等著————

  自己都打包票了————

  而且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放棄他不甘心,沒有請來人,沒有面子。

  最重要的是她感覺司齊在做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他們小百花在其中起了巨大的作用。

  小百花越劇團,司齊,陶慧敏,朱培樺,一個個人影在她腦海中閃現。

  之前自己請來司齊,被團里一些人認為是瞎指揮,亂彈琴。

  眼見就要絕地翻盤了。

  自己居然放棄了?!

  我不甘心!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