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回去?回不去!
第107章 回去?回不去!
胡棋嫻到底是見過風浪的,眼看著兩位樂壇泰斗就要在排練室里上演「全武行」。
趕緊上前一步,硬生生插進兩人中間,臉上堆起十二分歉意的笑:「施老師,王老師,二位老師,您看這————這都怪我,沒提前說清楚司齊的情況。咱們是不是先說說正事?編曲,編曲要緊!」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給司齊使眼色,讓他趕緊說句話。
司齊被兩位音樂圈大拿火熱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感覺下一刻就要被兩人「撕成兩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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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得了胡棋嫻的暗示,趕緊順著話頭往下說:「對對對,施老師,王老師,二位老師能來,是我們天大的榮幸!這《牽絲戲》的編曲,正卡在瓶頸上,二位老師是行家,是大家,能不能先幫著掌掌眼,把把脈?」
施光楠和王力平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剛才的失態,老臉都是一熱。
他們是什麼身份?
在個小劇團排練室里,跟老小孩似的爭徒弟,傳出去真要讓人笑掉大牙。
徒弟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呃————他們都要。
「咳,」施光楠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復了平時嚴肅持重的模樣,只是眼神還時不時往司齊身上瞟,「司齊同志一語中的,正事要緊。不過,中國風事關重大,關係著音樂圈的核心機密,所以今天這事兒,你們別傳出去了。」
「對,今天的事情就爛在屋子裡了。」王力平趕緊接話,「那個————小陶同志是吧?
剛才我們在外面聽了一耳朵,沒聽全。能不能麻煩你,用現在的伴奏,完整地給我們唱一遍?我們心裡也好有個數。」
施光楠的目光卻已經投向了角落裡,那台老舊的錄音機和攤開的譜紙:「對,先聽聽完整的。朱培樺同志的譜子我也要看看。」
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陶惠敏定了定神,走到屋子中央。
朱培樺趕緊去擺弄錄音機,播放他這幾天折騰出來的伴奏小樣。
前奏響起,施光楠和王力平立刻收斂了所有雜念,神情專注得像兩尊聆聽神諭的雕像。
陶惠敏開口唱了。
這一次,她知道兩位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心裡不免緊張,但更多的是被激發的表現欲。
她是合格的演員,演員自然也會緊張。
但有些演員,越緊張往往發揮越好。
一曲唱罷,餘音似乎還在簡陋的排練室里裊裊盤旋。
施光楠沒說話,走到朱培樺面前,拿起那份被塗改得密密麻麻的曲譜,凝神細看。
王力平則閉上眼睛,手指在空中虛虛劃著名,嘴唇無聲開合,顯然在反覆咀嚼剛才聽到的旋律和唱腔。
半晌,施光楠放下譜子,看向司齊,目光複雜:「司齊同志,你這中國風」————名不虛傳。詞曲俱佳,尤其是這種融合的思路,大膽,巧妙,前所未有。朱培樺同志的編曲,骨架是搭起來了,基礎很好。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只是這血肉」,這神韻」,還欠些火候。就像一幢好房子,樑柱都有了,可裡面的裝飾、擺設,還沒找到最貼切、最能點睛的東西。」
王力平也睜開眼,接口道:「老施說得對。伴奏的織體可以更豐富,層次可以更分明。比如這裡,」他指向譜子的一處,「琶音可以再飄逸些,弦樂進來的時候,情緒推動可以更強烈,但音色要控制,不能搶了人聲的戲。還有那點睛的二胡,音色和進入的時機,可以再琢磨————」
兩位大師你一言我一語,直指要害。
朱培樺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既是佩服,又是興奮。
困擾他多日的迷霧,似乎正在被撥開。
司齊不明所以,因為————他壓根兒沒聽懂。
反正你們是音樂圈的大拿,你們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他無所謂。
但做出來的伴奏,只要聽著不舒服。
管你是誰,咱都是不會給你們過的。
哼,休想糊弄我!
他這個「老師」就是這樣嚴格。
「那————二位老師,這編曲,能不能————」胡棋嫻小心翼翼地問,心又提了起來。
施光楠和王力平對視一眼。
施光楠沉吟道:「思路我們已經有了。這東西,光說不行,得動手試。這樣,譜子和小樣我們帶回去,今晚就琢磨。明天一早,我們帶著初步的想法過來,大家再碰一碰,改一改。」
王力平也點頭:「對,這不是一時半刻能定稿的,得反覆打磨。我們明天過來,一起推敲。」
胡棋嫻大喜過望:「那太好了!太感謝二位老師了!我這就安排,明天————」
「胡團長,」施光楠擺擺手,打斷她,「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我們也不是白幫忙。」
他說著,目光又落到司齊身上,那熱度差點又讓司齊起雞皮疙瘩,「等這《牽絲戲》
弄好了,司齊同志,關於你音樂上的學習問題,咱們還得好好談談。」
王力平立刻跟上:「沒錯!這事兒可不能含糊!」
得,又繞回來了。
司齊只能幹笑。
等這首歌完成後,我就溜了。
你們再哪裡去找?
開什麼玩笑?
搭一首歌進去就行了,人也搭進去?
他又不傻。
胡棋嫻趕緊打圓場:「好說好說,等正事忙完,一切都好說!二位老師旅途勞頓,又忙了這半天,我先安排晚飯,然後送二位回飯店休息?」
「不用那麼麻煩。」王力平揮揮手,眼神還粘在譜子上,「晚飯隨便吃點就行,我們得抓緊時間。這譜子,越看越有意思。」
於是,在胡棋嫻的堅持下,還是在劇團食堂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施光楠和王力平先是詢問司齊怎麼沒來。
得知司齊和陶惠敏出去吃了後,兩人沒話了。
期間胡棋嫻想要活躍氣氛,和兩位大拿說說話,然而,兩人不太搭理胡棋嫻,只顧著埋頭吃飯。
作陪的胡棋嫻的心情極其心酸,感情他這個團長,連吃飯說說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還得是司齊過來作陪,兩位大拿才有跟她說話的興致,否則,人家就當她是個擺設。
這頓飯,胡棋嫻是這些年吃的最憋屈,心情最糟糕的一次,沒有之一。
兩人快速吃完飯,就揣著譜子和磁帶,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匆匆回了群英飯店。
至於胡棋嫻?
誰?
吃飯的自始至終不就是只有他倆嗎?
群英飯店的某個房間裡,燈光亮了一夜。
施光楠和王力平相對而坐,中間攤著譜紙,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地上扔滿了寫滿音符和標記的草稿紙。
兩人時而爭論得面紅耳赤,時而又同時沉默,盯著某一處和弦苦思,時而一人哼唱,另一人在老舊鋼琴上試著彈出幾個音,搖頭,又重來。
「這裡,二胡的滑音,能不能再淒婉一點?要那種——斷腸的感覺。」王力平啞著嗓子說。
「太過了,就俗了。要含蓄,欲說還休,才是東方美。」施光楠眼睛布滿血絲,但目光銳利。
「那這個過渡,用簫聲怎麼樣?空靈,悠遠。」
「可以試試,但音量要壓住,它是背景,是底色,不能搶————」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凌亂的譜紙上時,施光楠和王力平同時停下了筆,抬起頭,望向對方。
兩人眼中都充滿了血絲,頭髮亂蓬蓬,臉上油光可見,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極度疲憊後,豁然開朗的亢奮。
「差不多了。」施光楠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
「嗯,骨架沒大動,血肉豐滿了,魂————也勾出來了。」王力平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兩人看著那被修改得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譜紙,相視一笑,竟有種並肩打完一場硬仗的酣暢淋漓。
上午八點剛過,胡棋嫻就帶著司齊、陶惠敏和朱培樺,早早等在了排練室。當施光楠和王力平推門進來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兩位大拿的形象實在有些「慘不忍睹」—眼窩深陷,血絲密布,頭髮灰濛濛地塌著,明顯泛著油光,身上那件昨天還筆挺的中山裝,此刻皺巴巴的。
但他們的精神頭卻好得出奇,走路帶風,眼睛裡閃爍著灼熱的光。
「譜子,初步改好了。」施光楠將一沓重新謄抄過的譜紙拍在桌上,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鏗鏘有力,「還有一些細節,需要現場調試。小朱,你過來,咱們聊一聊這二胡的音————」
王力平則對陶惠敏招招手:「小陶,你來,我跟你說說這幾處換氣和咬字的處理,情緒層次要更分明————」他又看向司齊,「司齊,你也過來聽,你覺得那種古韻新意」的感覺,是不是這樣更對味?」
小小的排練室,瞬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音樂工坊。
施光楠在鋼琴前示範,王力平對著陶惠敏一句句摳細節,朱培樺拿著筆飛快記錄,司齊則像個監工,時不時提出自己的感受和建議。
胡棋嫻插不上手,就忙著端茶倒水,看著眼前這景象,心裡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這兩位樂壇泰斗,會為了一個小年輕鼓搗出來的「新玩意」,熬上一個通宵?
修改,試唱,調整,再試唱————
時間在專注中飛快流逝。
就在大家忘我工作的時候,驟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眾人的工作。
「篤篤篤。」
排練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幹部服,面帶焦急的年輕人推門探進頭來,正是杭州負責接待施光楠和王力平的小蔡。
「施老師,王老師!可找到你們了!」小蔡急得額角冒汗,「昨天不是說好上午十點的火車回燕京嗎?這都九點半了!車還在外面等著呢!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排練室里熱烈的氣氛瞬間一滯。
施光楠和王力平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對視一眼。
施光楠先開口,語氣輕鬆:「哦,小蔡啊。火車啊————先不著急。你回去跟市里說一聲,我們這邊有點重要的事情,耽擱一下。票嘛,改簽,或者退了吧。」
王力平也笑眯眯地點頭附和:「對,對。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們把這首曲子磨完再說。你跟那邊解釋一下,實在對不住啊小蔡同志,辛苦你跑一趟。」
小蔡站在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改簽?
退了?
昨天兩位老師不還念叨著BJ有多少會要開,多少事要處理,歸心似箭嗎?
怎麼一晚上過去,連火車都不急了?
這排練室里到底藏著什麼寶貝,能把這兩位國寶級的人物絆得連行程都改了?
他狐疑地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二位老師,這————這合適嗎?市里領導還等著給你們送行呢————」小蔡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合適,怎麼不合適?」施光楠大手一揮,不容置疑,「藝術創作的事,能叫耽擱嗎?這叫深入生活,精益求精!你回去就這麼說!領導會理解的!」
王力平也溫和但堅定地補充:「小蔡同志,麻煩你了。我們確實有更重要的事情。這曲子,很重要,非常重要。」
小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知道再勸也沒用,這兩位主意已定,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他只好苦著臉,點點頭:「那————那好吧。我回去跟領導匯報。二位老師,你們————
忙完了儘快聯繫我,我幫你們安排後面的行程。」
說完,他滿肚子疑惑地走了。走出劇團大門,被早春的冷風一吹,他還是有點懵。
什麼事能比回BJ開會還重要?
他撓撓頭,想起剛才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的一段極其古怪又莫名好聽的歌聲,還有兩位大師那興奮得發光的臉————
「奇了怪了。」小蔡嘀咕一聲,搖搖頭,開著黑色專車回去復命了(施光楠和王力平的級別已有專車接送了)。
他得好好想想,怎麼跟領導解釋,兩位國寶級的作曲家,似乎被小百花越劇團的一首「怪歌」,勾得連火車都不上了。
排練室里,門重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