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閱讀理解?


  第119章 閱讀理解?

  司齊心裡那股擰巴勁兒忽然就鬆了。

  像被堵住的渠口,一鋤頭下去,水「嘩啦」就淌開了。

  余樺聊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司齊先整理了一會兒思緒,在稿紙上記錄下來。

  又想了一晚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翌日一早,混著清冽的晨風,以及暖暖的朝陽。

  他坐在窗戶邊的桌前,盯著空白的稿紙,落下筆。

  「我第一次被刨出來,是在下葬後的第三天。

  我被刨出來兩次,被埋下去三次。

  或者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入土為安過。

  那些手,那些活人的,帶著汗腥和煙味的手一交替著觸摸我的外壁。第一雙手,乾燥皸裂,屬於一個老人。他撫摸我的紋理時,指尖在顫抖,但動作異常堅決。

  他在我腹腔里塞進一具年輕的屍體,那具身體還帶著未散盡的酒氣。然後,是泥土落下,噗噗作響,像大地在吞咽。

  第二雙手,厚實粗短,屬於一個中年男人。

  他撬開我時,嘴裡念叨著「對不住,兄弟」,可他的喘息里分明是興奮的。

  他取走了屍體口袋裡的什麼東西,又把他自己的恐懼塞了進來一那恐懼是濕的,粘稠的,浸透了我的每一道木紋。

  第三雙手,戴著手套。

  他們拍打我的側板,用尺子量劃痕的長度和角度。

  他們在筆記本上記下:七道。呈扇形。向心性排列。

  —」

  一旦開了頭,後面的東西就像自己往外涌。

  那些在腦子裡盤桓了許久的碎片、聲音、面孔,撬開一道縫後,就爭先恐後地流淌出來。

  他寫得很順。

  沒有刻意去想什麼「先鋒」,「現代派技巧」,什麼「敘事實驗」,什麼」

  巴金的期待」。

  他只是順著那股氣,把清源村里那些蠅營狗苟、那些在陽光下發酵的隱秘、

  那些被一個偶然事件驟然掀開的人心,一點點攤開在紙上。

  時間線是打碎的。

  視角是跳躍的。

  同一個夜晚,在村長眼裡是權力博弈的棋局,在寡婦心裡是壓抑多年的欲望井噴,在懦弱的丈夫眼中是擺脫桎梏的契機,在懵懂少年那裡是窺見成人世界猙獰一角的裂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邏輯編織著事件的「真相」。

  這些「真相」碎片相互碰撞、補充、又彼此證偽,最終織成一張細密、迴環、令人窒息的網。

  司齊寫得忘了時間。

  餓了,就去食堂吃飯,錯過了飯點的話,就出去吃。

  困了,就躺在床上睡大覺。

  醒了,灌一口濃茶,接著寫。

  陽光從窗戶這邊爬到那邊,又沉下去。

  月亮升起來,清冷冷的月光灑在稿紙上。

  他偶爾會停下來,走到院子裡。

  四月的夜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很提神,也很舒服。

  白天思路卡殼了,他會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倘若是下雨天,就立在窗戶邊賞春雨。

  大概過了一周多,也可能是十來天,司齊自己都記不清了。

  最後一張稿紙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扔下筆,坐在椅子上,怔了良久,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肩膀沉沉的,眼睛略顯乾澀發脹,手指發酸。

  但心裡是滿的,是一種近乎滿溢的充實。

  十二萬三千多字。

  《心迷宮》初稿,成了。

  他癱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發了半天呆。

  然後起身,把散亂的稿紙拾掇整齊,用夾子夾住。

  爬到床上,眼睛一閉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板凳上突然出現的鬼影嚇了他一跳。

  仔細一看,這鬼赫然是鬼鬼祟祟的余樺。

  司齊沒好氣道:「草,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余樺嘿嘿一陣怪笑,「嘿嘿,進來好一會了,你用被子捂住胸口乾嘛?我又不會偷看你!再說,洗澡的時候,你身上哪兒我沒看過?」

  司齊恨不得一拳打過去讓這貨閉嘴。

  文化館的公共浴室,為什麼不建造單獨的隔間出來?

  沒錢!

  那沒事了!

  司齊瞅了瞅余樺手中的稿子,語氣很隨意,「看完了?覺得怎麼樣?」

  余樺沒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慢悠悠的傳過來,有些飄忽:「草他媽的————」

  「別罵人啊?」

  「寫的挺好!」

  「沒了?」

  「我一開始覺得,你寫這個,是為了應付那封邀稿信。為了先鋒」,為了實驗」,為了不讓巴老失望。可我看著看著,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你沒有感覺錯,我就是為了應付差事!」

  「錯,我的感覺大錯特錯!你應該是為了揭示某些東西。你心中有話,不吐不快!這是一整個時代,縮在一個村子裡。人心鬼蜮,蠅營狗苟,算計,欲望,恐懼,那點可悲的自尊和可憐的善良————全在裡面了。你把它剖開了,血淋淋的,又用最冷的眼神審視。」

  「唔?我感覺你在說魯某人!不是我!」

  「你就是魯某人,甚至超過了魯某人!」

  「別亂說啊,魯某人是海歸派,還是棄醫從文,我特麼是縣城出生的,可憐兮兮的高中畢業生,從未接受高等教育,怎麼可能比得上魯某人?你在開玩笑!

  」

  「我寫《一九八五年》,我覺得我夠狠了,夠冷了。可跟你這個比————我那是拿著手術刀,在皮膚上劃拉。你這是直接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擺在太陽底下,還告訴大家,看,這就是人心,熱乎的,還在跳呢。」

  司齊越聽越感覺邪乎,這是自己寫的小說嗎?

  怎麼聽著那麼殘忍,那麼嚇人呢?

  別說了,我晚飯還沒吃呢。

  余樺好像有很多話,這貨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都喋喋不休,很有表達欲,司齊嗯嗯啊啊的應付著,不太理解這傢伙的話,他就真的只是應付差事啊!

  什麼有話想說,他真沒有啥想說的,也沒有啥想要揭示的。

  靠,這傢伙該不會把《心迷宮》變成了閱讀理解的語文考試了吧?

  愣是要通過答題的方式理解段落?

  作者通過了————手法————揭了————

  聽著就讓人神經緊繃。

  讓人陷入不太美好的記憶。

  司齊越聽越感覺不對,吃完飯,他就急匆匆遠離了余樺。

  高中生要做閱讀理解,特麼的,畢業了還要做閱讀理解。

  不就白畢業了嗎?

  接下來幾天,他關起門來改稿。

  增刪,調整,打磨句子。

  有些段落推倒重寫,有些細節反覆斟酌。

  改無可改,他才停下來。

  他把最終定稿的《心迷宮》謄抄在乾淨的稿紙上,字跡工整。然後裝進大信封,在收件人那欄,端端正正寫下「上海巨鹿路675號《收穫》雜誌編輯部收」。

  拿著沉甸甸的信封走到郵局,把信寄出去後,司齊心裡理所當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沒了忐忑,沒有期待,也沒有解脫後的狂喜。

  就像完成了一件既定的任務。

  從此便沒了負擔,只有輕鬆。

  至於結果————那不是他能決定的。

  稿子寄出去了,就跟他沒關係了。

  剩下的,是別人的事。

  從郵局回來,他先去浴室沖洗了個通透,搓下一層泥。

  頓時覺得整個人生似乎更加通透了。

  這日,司齊和余樺正蹲在田埂上,看老農用最原始的法子給秧田放水。

  水渠是新挖的,黃泥水嘩嘩地淌,空氣里一股子土腥味。

  余樺嘴裡叼著根草莖,含混不清地嘀咕:「這活兒,我插隊那會兒幹過,一蹲就是大半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有你體驗的機會!待會兒,咱們就下田!」

  「啊?你認真的?」

  「自然是認真的。」

  話音未落,就聽遠處土路上,自行車鈴鐺叮鈴哐哪一陣亂響,夾雜著小趙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聲:「司齊!司齊!」

  兩人回頭,只見文書小趙騎著自行車停在了公路旁邊。

  「司齊!」小趙到了近前,「快!快回去!有你的信!上海的掛號信!」

  上海的掛號信?

  《收穫》?

  這麼快?

  不可能啊,稿子寄出去才幾天?

  一周多?

  應該到編輯部了。

  可編輯部看完了嗎?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收穫》雜誌社的?」

  小趙喘著粗氣,像鼓風的破風箱,「不————不是!是上影廠!上海電影製片廠!」

  「上影廠?」司齊一愣,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你確定?沒看錯?」

  余樺也站了起來,瞪大眼睛,嘴裡的草莖掉在地上:「上影廠給你寫信?你什麼時候跟電影廠搭上線了?」

  「千真萬確!」小趙總算把氣喘勻了點,一臉篤定,「信封有上海電影製片廠」,落款也是上影廠。司館長怕上影廠有什麼急事,就讓我趕緊來找你。這一路給我蹬的————腿都快抽筋了!」

  二叔讓他來的?

  他能跟電影廠有什麼瓜葛?

  難道是長春電影製片廠。

  陸建華和於中效兩位導演到了上影廠拍電影,急需一個人飾演「流氓」,不,風流公子,然後就想到了自己?

  司齊搖了搖頭。

  這種可能性太過無厘頭,很快就被他否決了。

  自己怎麼可能適合演什麼風流公子?

  這與他的本性嚴重不符。

  「信里說什麼了?」

  「我哪知道啊!」小趙攤手。

  司齊皺了皺眉。

  上影廠,電影————跟他八竿子打不著啊。

  難道————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又覺得不太可能。

  「行了,別猜了,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余樺倒是乾脆,推了他一把,「趕緊的,別讓館長等急了,我也該回去了,一起回去。」

  司齊看向余樺,「你不下田插秧了?」

  「草,正事要緊,插什麼秧?」

  「我感覺你想要偷懶!」

  余樺提醒道:「別廢話了,司館長可還等著呢。」

  「對對對,館長他還等著呢,你們快跟我回去!」小趙疊聲催促。

  司齊點點頭,對田裡的老農喊了聲:「大爺,我們先回,您老忙著!」

  老農擺擺手,撅著屁股堵水渠的水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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