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這「鄭小海」是誰?
第130章 這「鄭小海」是誰?
」小陳,給客人倒杯水。」
助手小陳應了一聲。
司齊坐在沙發里感覺很溫暖,季羨霖對自己仍舊如此的熱情,這一趟真的來對了。
「從杭州來?路上辛苦了吧?」季老關切地問。
「還好,坐火車來的。」
兩人聊了起來。
司齊說了這次來燕京開青年作家研討會的事,也再次鄭重感謝季老當初的指點。「————多虧了先生,您寄來的那些資料和指點,不然《少年派》里那些宗教文化的部分,我肯定抓瞎,寫不出那個味道。一直想著要當面謝謝您。」
季羨霖聽著,臉上笑容和煦:「你能寫出那樣的作品,是你自己的靈氣和用功。我不過提供了點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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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卻嘀咕:這小子,感謝倒是說了,可這感謝————就光在嘴皮子上啊?
大老遠從杭州來燕京,哪怕帶包點心呢?
哎,現在的年輕人,心思都放在學問上了,人情世故終是淡薄了點。
不過想歸想,季老面上絲毫不露,畢竟大師的格調還是要維護的。
一老一少,談得還挺投緣。
時間過得飛快,夕陽都快要落山了。
司齊見時間不早,起身告辭。
季老一直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還叮囑他開會之餘,有空可以再來聊聊。
司齊連忙應承,說有時間必定前來叨擾。
季老望著司齊的背影,暗道:傻小子,下次再來拜訪,一定記得帶禮物啊!
小陳正好也要出去,便和他同行。
「司齊同志,今天,先生真是高興,話都比平時多。他平時就一個人埋首書堆,很少這麼暢快地跟人聊天了。」
司齊聽了,心裡更覺得熨帖,甚至有點自得。
看看,自己這步棋又走對了!
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送禮,以文會友,以誠相待,這才是對季老這種大師真正的尊重。
要是真拎著土特產,什麼水果點心的上門,季老表面上不說,心裡肯定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不定就如何生氣呢。
這麼想著,他跟小陳道了別,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北大校園。
《燕京文學》編輯部。
下午的陽光有點發蔫,透過蒙塵的窗戶懶洋洋灑進來。
老編輯王復禮從投稿箱裡又摸出一沓稿子,牛皮紙包著,皺了吧唧,上面歪扭寫著「鄭小海」,後面跟著個燕京胡同的地址。
「鄭小海?」
王復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印象。
又是個新人。
他咂咂嘴,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濃茶,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松。
新人的稿子嘛,十有八九是熱血上頭的塗鴉,能看進去三頁算他輸。
往常他都先看署名,熟悉的、有點名氣的放左邊,仔細看;生名字放右邊,快速「過
篩子」,歸宿絕大多數都是退稿。
他漫不經心地拆開紙包,抽出那摞厚厚的稿紙。
嗯,字還挺工整,不像地址寫得那麼飛沙走石。
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標題上—《情書》。
「又是個寫情啊愛的。」王復禮心裡嘀咕,年輕人,就愛整這些。
他打算像往常一樣,掃幾眼開頭,抓幾個毛病,然後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歸入「右邊」
了。
開頭是女主人公在未婚夫三周年忌日,寫下第一封寄往天國的信。
筆觸很靜,靜得能聽到思念滴在紙上的聲音。
王復禮翻頁的手指停了停。
接著,視角切換,另一個女子收到這封陰差陽錯的信,從驚愕,到疑惑,到被信中深藏的情感觸動,開始小心翼翼地回應。
書信往來間,一段塵封的青春與愛戀,如同褪色的照片,在紙頁間慢慢顯影。
時空交錯,情感卻在字裡行間奇妙地共鳴、延續。
王復禮忘了喝茶,他一頁一頁往下翻,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湊。
這故事————有點東西啊。
這情緒拿捏的,這節奏控制的,這細節描寫的————老道,太老道了。
不像個愣頭青能寫出來的,倒像個在文字里浸潤了多年的老手,舉重若輕。
他心裡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這「鄭小海」是誰?
筆名?
這文風,這功力,沒道理在圈子裡一點水花都沒有啊。
直到他翻到稿子的最後一頁,目光落在結尾處那個簽名上——司齊。
沒錯,是「司齊」。
那個寫了《墨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最後一場》、《心迷宮》,最近幾年躥升特別厲害的司齊!
「好傢夥!」王復禮一拍大腿,「原來是這小子!」
疑惑解開了。
怪不得寫得這麼圓熟,原來是司齊的新作!
可這稿子怎麼用「鄭小海」的名字投來的?
還留了個燕京的地址?
他趕緊又去看牛皮紙上那歪扭的地址。
燕京————胡同————
王復禮腦子轉得飛快。
對了!
青年作家研討會!
司齊肯定是來燕京開會了!
這地址,八成是他親戚或者朋友家,他臨時落腳,就用那兒的地址了。
合理,太合理了!
想通此節,王復禮心裡那點疑惑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騰地站起來,稿子都顧不上整理好,胡亂攏了攏就攥在手裡。
主編昨天還在編前會上敲桌子,說這一期稿子「缺個能壓軸的硬貨」,「撐不起場面」。
眼前這《情書》,不就是能把場面撐破天的硬貨嗎?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瞄了瞄桌上那摞已經初步定下、準備送廠排版的本期稿子0
時間緊,但還來得及!
撤下一篇,把這《情書》頂上去!
王復禮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自己的小隔間,直奔走廊盡頭的主編辦公室。
「主編!好東西!逮著個大個兒的!」他一把推開主編辦公室的門,聲音因為激動都有點變調了。
司齊從北大回來,京豐飯店門口剛好碰上余樺,旁邊還站著個黑黑壯壯,笑起來有點憨厚的漢子。
「喲,回來得正好!」余樺一把拉住司齊,指著那漢子,「給你介紹個實在人,莫言,我新認的兄弟,山東好漢!」
司齊:————
這兩貨這麼快就湊到一起了?
莫言伸出手,說話帶點山東口音,「司齊同志,你好。你的《心迷宮》和《墨殺》,寫得很深,很厲害。」
司齊連忙握手:「老哥,我可喜歡你的《透明的胡蘿蔔》了,讀來讓人拍案叫絕!」
《透明的胡蘿蔔》是莫言的成名作,其對多種寫作手法有著純熟的運用,感官的異化,視角的疏離,通感和意象魔幻化,象徵化和隱喻等等。
這是一部非凡的作品,這個時候就能看出莫言非同一般了。
莫言聽了,黝黑的臉上笑容更深了些,擺擺手:「可別叫老哥,叫老莫就行。」
三個人就站在飯店門口聊開了。
余樺話多,插科打渾;莫言話不多,但句句實在,偶爾冒一句,能戳到點上。
余樺突然道:「走,屋裡幾個朋友也在,正好認識認識。」
也不知道是誰的屋子,幾個人或坐或站,正聊得熱鬧。
見他們進來,都轉過頭。
余樺指著人挨個介紹:「這是馬原,XZ回來的,寫《岡底斯的誘惑》那個。」
馬原個子不高,精瘦,眼睛很亮,沖司齊點點頭,「司齊?久仰。」
之後是殘雪,劉索拉,以及徐星。
就在這一年,這些人通過形式和語言的極端試驗,徹底改變了中國當代的文學走向。
一屋子人,個個都是在文壇上正掀起風浪的名字。
司齊感覺像掉進了一個充滿奇思妙想的漩渦中心。
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被貼上了「先鋒」、「探索」的標籤。
而這次青年作家研討會,說白了,就是他們這些「異類」集中亮相、各顯神通的舞台。
果然,聊了沒一會兒,就說起會議安排。作協那邊給每人排了一場講座,主要講他們的創作經歷,他們的寫作技法,以及他們對社會的思考。
下午日頭偏西,小偷汪躍俊揣著剛「順」來的幾個鋼兒,晃悠到街口的報亭,打算買本新一期的《故事會》。
這書他從中學偷看到現在,雷打不動。
報亭老頭正打著盹。
汪躍俊敲敲玻璃窗:「老頭,來本《故事會》。」
老頭遞出一本。
汪躍俊掏錢,眼睛無意中瞥見旁邊擺著的《燕京文學》。
封面上用醒目的黑體字印著「本期重磅:《情書》(作者:司齊)」。
「《情書》?」汪躍俊皺眉,這名字咋這麼熟?
他鬼使神差地又多瞟了兩眼封面摘要,那幾句話————
他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硬幣差點掉地上。
這不是————這不是他在火車站順到,又扔了的那疊廢紙上的字兒嗎?
當時他還罵晦氣來著!
就在這時,旁邊兩個買報紙年輕人的閒聊飄進他耳朵:「聽說了嗎?隔壁胡同有個蔫兒壞的街溜子,在《燕京文學》上發了篇稿子,得了這個數!」一人食指與中指交叉,隨後五指張開掌心向前,壓低聲音,表情誇張。
「十五塊?不少了!」
「是一千五百塊!」
「多少?一千五百塊?我的乖乖熊!」
「一千五百?」另一人倒抽一口涼氣,「好傢夥!頂得上三年工資了!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這小子正滿大街的嘚瑟呢,買了好幾條大前門」散呢!」
等等!
一千五百塊!
這特麼不會是《情書》投稿到《燕京文學》得到的一千五百塊吧?
#,那可是一千五百塊!
1985年的一千五百塊!
汪躍俊覺得心口被狠狠捶了一拳,氣都喘不上來了。
那本嶄新的《燕京文學》在眼前晃,封面上「司齊」倆字像針一樣扎眼。
原來不是廢紙!
是金子!
是一千五百塊現大洋!
不僅如此,還能出名,出大名啊!
老子要出名!
老子的一千五百塊啊!
「我————我他媽————」汪躍俊手都抖了,眼前發黑。
曾經有一千五百塊和出名的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沒珍惜,還當垃圾給扔了!
現在全便宜了到處顯擺的龜孫子!
妒火混合著巨大的悔恨,像滾油一樣澆在他心頭。
雖然我扔的,但那也是我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