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回國,以及上影廠


  第156章 回國,以及上影廠

  就在全國上下為《情書》的喜訊津津樂道時,千里之外的上海電影製片廠,氣氛卻有點微妙。

  幾個中年職工端著搪瓷缸子,邊看報邊低聲議論。

  「瞧瞧,銀獅獎,最佳劇本————嘖嘖,了不得。」一個戴眼鏡的推了推鏡框,語氣複雜。

  「是啊!了不得,」旁邊一個老煙槍「吧嗒」吸了口煙,吐出煙霧,「可我怎麼記得————這《情書》,最早好像是咱們廠看上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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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嘛!」一個女同志快人快語,「我聽說,一創組,那邊老早就給作者發電報了,想買改編權!結果————」

  「結果怎麼著?」

  「結果————」女同志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惋惜,「不是趕上那檔子事兒嘛!就那個《夜半敲門聲》,嚇壞了好些觀眾,報紙上好一頓批,片子都給禁了。正好兩部小說同一個作者,司齊。廠里領導一琢磨,怕再跟他合作,影響不好,就先擱置了。」

  「哦,對,有這麼回事!」老煙槍想起來了,一拍大腿,「後來那《夜半敲門聲》不是在香港和國外又火了嗎?還掙了外匯,上頭髮話了,要鼓勵各電影廠拍攝類型片。咱們廠這才又想起這茬,趕緊又給人家發電報————」

  「晚了!」戴眼鏡的一攤手,語氣帶著說不出的遺憾,「黃花菜都涼了!人家司齊同

  志,已經把本子給西影廠的吳天鳴了!瞧瞧,現在這榮譽,這風光————嘖嘖,本該是咱們上影廠的啊!」

  幾個人都沉默了,看著報紙上意氣風發的吳天鳴、田壯莊、司齊等人的照片,心裡頭五味雜陳。

  像是眼瞅著一塊到嘴邊的肥肉,自己因為怕燙猶豫了一下,結果被隔壁鄰居「嗷嗚」一口叼走了,還吃了個滿嘴流油,香飄十里。

  完了,還吧唧嘴,不停得說著好吃,好吃。

  這聲兒,試問誰受得了啊!

  人啊,就怕比較,幸福就是這麼比較沒的。

  這種「本來可以是我們的嘴裡的肥肉」的遺憾,和「怎麼就讓隔壁的二賴子搶了先」的不甘,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在廠區里瀰漫開來。

  西影廠什麼?

  前幾年「學習成績」一直墊底,是受到批評的「差生」。

  他們上影廠歷來都是受到表揚的「優等生」。

  「優等生」在成績方面,居然輸給了「差生」,這————是個「學霸」都受不了啊!

  食堂吃飯時,車間休息時,總能聽到類似的、壓低了聲音的嘆息和議論。

  廠長辦公室,徐桑褚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也拿著那份報導《情書》獲獎的報紙,看了又看,眉頭微微蹙著。

  廠第一創作集體的主任於本證被叫了進來。

  「小於,坐。」徐桑褚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放下報紙,開門見山,「最近廠里————氣氛是不是有點不太對頭?我轉了轉,感覺大家情緒不太高。」

  於本證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了:「廠長,您也看出來了。是士氣有點低落,或者說,有點憋悶。」

  「因為《情書》的事?」

  「八成是。」於本證點點頭,語氣坦誠,「大傢伙兒都覺得————可惜了。多好的本子,多好的項目,本來該是咱們廠的。現在這成績,這榮譽,這外匯————哎,眼睜睜看著別人拿走了,心裡能好受嗎?有點小情緒,也正常。」

  徐桑褚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敲:「當初————是你力主和司齊深入合作,要改編《情書》的。」

  「我覺得那本子有潛力,司齊這個人也有才華。可當時————」他頓了頓,看向徐桑褚,「當時《夜半敲門聲》的負面影響還沒過去,報紙上批評得厲害,觀眾也有意見,本想等風頭過去,誰能料到還有西影廠這個黃雀呢,還有就是,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後來,」徐桑褚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懊惱,「《夜半敲門聲》能在香港和東南亞賣出票房,掙了外匯,上面還因此鼓勵拍類型片。更沒想到,《

  情書》拍出來,能到威尼斯拿大獎。」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廠區里高大的水塔,長長地吐了口氣:「是啊,誰也不是神仙,能料到後面這些事。當時那麼決定,也是為了廠子好,怕再惹出什麼風波,影響廠子的聲譽。穩妥是穩妥了,可這機會————」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可這機會,就眼睜睜溜走了,溜到了西安,成就了吳天鳴和西影廠。

  於本證也沉默了。

  他能說什麼呢?

  說廠長您當初要是果斷點?

  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無益,徒增煩惱。

  「你說得對,誰也無法料到。」徐桑褚像是在對於本證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一步慢,步步慢啊!」

  於本證又坐了一會兒,寬慰了廠長几句,諸如「機會以後還有」、「咱們廠底子厚,好本子還會有的」之類,見徐桑褚興致不高,便識趣地告辭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徐桑褚的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上,那「銀獅獎」、「最佳劇本」的字眼,像針一樣扎眼。

  照片裡,吳天鳴笑容就像開了嘲諷,田壯莊捧著銀獅子,司齊手裡也捧了一座獎盃。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一下。

  「可恨的吳天鳴!」徐桑褚對著空氣,幾乎是咬著牙低聲罵了出來,「你個小赤佬」!要不是你半路殺出來,橫插一槓子,《情書》就該是我上影廠的!這榮譽,這外匯,這露臉的機會,都該是咱們上影廠的!」

  「你這是惡性競爭!簡直就是————無恥之尤!撿了我們不要的————嚇!是撿了我們猶豫了一下的機會!投機取巧!這是投機取巧,不是君子所為————」

  徐桑褚心裡也清楚,這事兒說到底,還是自己這邊當時顧慮太多,決策慢了一拍,怨不得別人下手快。

  可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你吃了肥肉,還不允許我罵幾句娘,酸幾句啊?!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推著自行車下班回家的職工,三三兩兩正議論著什麼。

  屁股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詞兒,議論的不是什麼好事兒。

  這次是讓西影廠搶了先,出了風頭,下次————下次一定要找回來!

  必須找一個更好的本子,拍一部更好的電影,把這場子找回來!

  這一次,他不能再猶豫了。

  飛機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

  艙門一開,還沒下舷梯,吳天鳴就瞧見底下烏泱泱一小群人,打著橫幅,還有照相機的閃光燈「咔嚓咔嚓」亮。

  他回頭低聲囑咐:「都精神點!注意形象!領導來了!」

  果然,廣播電視部的一位司長就帶著人迎了上來,熱情握手,嘴裡說著「為國爭光」、「辛苦辛苦」之類的場面話。

  幾個記者圍著拍照,問了些這個場合例行的問題。

  這種場合的問題和回答,中外幾乎都有各自的標準答案,根本不需要創新,說正確的話就行了。

  吳天鳴應付自如,就是司齊他們有點麻爪,他們根本沒想到還有領導來,有點緊張是怎麼回事?

  讓吳天鳴有點意外的是,上影廠廠長徐桑褚居然也在迎接隊伍里,而且就站在領導側後方,臉上掛著十分熱情的笑容。

  領導講了話,合了影,便乘車離開了。

  徐桑褚卻沒走,一個箭步上前,牢牢握住吳天鳴的手,另一隻手拍著他胳膊,親切和藹的很,「小吳啊!」

  「咳咳————」吳天鳴臉色不太好看,咱們都是電影廠的廠長。

  你說話放尊重點,占誰便宜呢?

  雖然你比我大二十多歲,公眾場合,咱們之間只有不同單位之間的關係。

  行政上上影廠因為是中國早期的「八大國營製片廠」之一,具有重要的歷史地位,同樣是廠長,徐廠長比吳廠長的行政級別更高,可在單位互不統屬的情況下,這種級別上的差異並不明顯。

  「天明同志!辛苦了!大喜事,大喜事啊!」徐桑褚嗓門洪亮,滿臉紅光,不知道的還以為得獎的是上影廠,「到了上海,就是到了家!說什麼也得讓我儘儘地主之誼!走走走,已經安排好了,給你們接風洗塵!」

  吳天鳴心裡警鈴大作,這麼熱情,還是自己搶了對方項目的情況下,這裡面沒問題,他願意倒立走路。

  於是,他趕緊推辭:「徐廠長太客氣了!心領了,心領了!我們這還得趕火車回西安,廠里一堆事等著呢————」

  「哎呀!不急這一時半刻!」徐桑褚手跟鐵鉗似的,就是不松,「從威尼斯飛回來,十幾個鐘頭,人都累散架了!歇一晚,明天再走!我已經讓人去打招呼,給你們訂好了明天的軟臥!今晚務必賞光,務必!」

  他說話間,另一隻手已經不由分說地攬住了旁邊司齊的肩膀,力道同樣不容拒絕:「小司同志!年紀輕輕,一鳴驚人!了不得!今晚一定要多喝兩杯!」

  司齊被他攬得有點懵,只能笑著點頭。

  田壯莊、陶惠敏幾個在後面面相覷。

  這上影廠的廠長,熱情得有點過頭了吧?

  吳天鳴心裡叫苦,知道這是「宴無好宴」,可人家是地頭蛇,話又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得罪人了。

  他只好擠出笑容:「那————就叨擾徐廠長了。」

  「這就對了嘛!」徐桑褚哈哈大笑,大手一揮,「車就在外面!先去招待所放下行李,洗把臉,咱們直接去老飯店!」

  一行人被半推半請地塞進了上影廠派來的兩輛上海牌轎車,拉到了上影廠內部的招待所。

  條件不錯,比他們在威尼斯住的旅館還寬敞些。

  剛安頓下,房門就被敲響了。

  司齊開門一看,正是祝紅生。

  熟人見面自是一番寒暄。

  「司齊!你可算回來了!」祝紅生一臉興奮,進門就給了司齊肩膀一拳,「好小子!

  不聲不響,干出這麼大動靜!銀獅獎!最佳劇本!我在報紙上看到,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司齊笑著把他讓進來。

  祝紅生一眼就看見了放在床頭柜上那尊造型別致的獎盃,眼睛立刻直了,小心翼翼捧起來,摸了又摸,對著光看,嘴裡「嘖嘖」有聲。

  「了不得,了不得————這可是威尼斯的獎盃啊!真傢伙!也不知道我今後有沒有機會染指一座這樣的獎盃————」

  「肯定有!」

  他看了好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壓低了聲音,「你是不知道,咱們廠里這幾天,都快成醋廠了!」

  「醋廠?」司齊沒明白。

  「酸啊!」祝紅生擠眉弄眼,「個個心裡都泛酸水!尤其是當初主張買你《情書》改編權那幫人,腸子都快悔青了!你是沒看見,老於那張臉,耷拉得比驢臉都長!」

  「誇張了,你什麼時候改行說評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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