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地鐵老人看手機


  地鐵老人看手機

  祝紅生搖了搖頭,然後湊近了些,帶著點自得:「當初我可是力主跟你合作的!《夜半敲門聲》就是我力推的!怎麼樣?有眼光吧?雖然————咳,雖然上映時出了點小岔子,但總體結果上算是非常成功的!可惜啊,《情書》這本子,廠里當時怕受牽連,猶豫了那麼一下下————就一下下!」他伸出小拇指比劃著名,「得,煮熟的鴨子,飛了!讓吳廠長給截胡了!」

  司齊只是笑笑,沒接這話茬。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祝紅生又聊了會廠里的趣聞,便起身告辭,臨走前還叮囑司齊在上海多玩兩天,他做東。

  晚上,徐桑褚果然在「老飯店」擺了一桌,極為豐盛,本幫菜擺得滿滿當當。

  上影廠幾個主要領導、導演、編劇作陪,規格很高。席間自然是賓主盡歡,徐桑褚絕口不提電影版權、獎項之類的事,只是一個勁勸酒,夸吳天鳴領導有方,夸司齊才華橫溢,夸《情書》為國爭光。

  吳天鳴心裡那點警惕,在幾杯茅台下肚後,也稍微放鬆了些。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就是單純慶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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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酣時,徐桑褚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天明啊,這次《情書》在海外,反響這麼熱烈,版權賣得不錯吧?我聽說,好像有好幾百萬————美元?」

  吳天鳴心裡一緊,酒醒了一半,打著哈哈:「還行,還行,都是為國家創匯嘛。」

  「具體————有個數沒?」徐桑褚笑眯眯地,又給吳天鳴斟滿一杯。

  吳天鳴支吾著,不想多說。

  可架不住徐桑褚左敲右擊,旁邊幾個上影廠的人也跟著起鬨,加上酒精上頭,他舌頭有點大,含含糊糊漏了句:「————也就五六百萬————美元吧————」

  這事兒,事後肯定瞞不住,徐桑褚早晚都會知道。

  「哐當」一聲,徐桑褚手裡的酒壺沒拿穩,輕輕磕在了轉盤邊上。

  雖然聲音不大,但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那麼零點幾秒。

  五六百萬————美元?!

  他知道《情書》版權賣得好,但沒想到好到這個地步!

  這已經不是一塊肥肉了,這簡直是一頭肥得流油的金豬!

  這司齊,簡直就是個會下金蛋的公雞啊!

  不,是下鑽石的公雞!

  後續的酒,徐桑褚喝得有點心不在焉了,眼神總往司齊那邊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

  頭。

  散席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徐桑褚親自把吳天鳴幾個送回招待所的房間,徐桑褚進了屋,反手關上門,也沒繞彎子,「天明啊,咱們都是搞電影的,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我就不兜圈子了。」

  吳天鳴給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對面坐下。

  「這次《情書》大獲成功,我真心為你們高興,為咱們中國電影高興。」徐桑褚語氣很真摯,「但高興之餘,我這心裡,也不是個滋味啊。」

  他看向吳天鳴:「不瞞你說,司齊的《情書》,我們上影廠是最早看上的,意向書都發了。後來因為一些————客觀原因,暫時擱置了合作。沒想到,這一擱置,就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這麼好的本子,這麼優秀的作家————」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天明,西影廠這次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我們上影廠也替你們高興。但電影事業要發展,不能只靠一家廠單打獨鬥,對吧?要協作,要共同進步!」

  吳天鳴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了,心裡警鈴狂響,臉上還得裝糊塗:「徐廠長說得對,協作很重要。」

  「所以啊,」徐桑褚圖窮匕見,笑容更深了,「你看,司齊同志這麼年輕,這麼有才華,未來的創作潛力不可限量。他不能只給西影廠寫本子嘛!咱們上影廠,論設備,論技術,論人才,哪點比人差?是不是也應該有合作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桑褚情深意切,字字清晰,「咱們兩家廠,可以建立長期的、戰略性的合作關係!以後司齊同志的新作品,咱們可以共同開發嘛!改編權,咱們可以商量著來————」

  吳天鳴心裡這個氣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算是明白了,這頓飯就是鴻門宴,這徐桑褚是眼紅病犯了,來分蛋糕了!

  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徐廠長最終笑呵呵地開門走了。

  他剛才已經和吳天鳴充分交換了意見,就共同開發司齊達成了一致。

  呃————司齊的小說達成了一致,嚴厲打擊了吳天鳴吃獨食的囂張氣焰。

  第二天一大早,西影廠一行人集合,準備去火車站。

  吳天鳴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臉色灰敗,像霜打的茄子。

  田壯莊奇怪:「廠長,你這咋了?昨晚沒睡好?徐廠長太熱情,灌多了?」

  吳天鳴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哎————昨晚,真不該留下來————真不該貪那一頓飯

  啊————」

  以前大家都是各自為政,突然來個合作算是怎麼回事嘛?

  還共同開發?

  誰跟你共同開發?

  選准了目標,我就直接動手。

  頂多動手後,再知會一聲,呃————這樣是不是有點傷口上撒鹽?

  哎,這個事情難辦啊!

  送走了西影廠一行人,司齊和陶惠敏沒急著回杭州。

  好不容易來趟上海,總得拜訪幾位前輩。

  司齊先去拜會了金絳。

  老爺子精神矍鑠,看到司齊帶來的威尼斯紀念品。

  一個精緻的穆拉諾島的琉璃鎮紙,很是喜歡,拿在手裡把玩了半天。

  「作協那邊的手續,都辦妥了。往後,你就是咱們中國作協的正式會員了。」金絳看著司齊,眼裡滿是欣慰,「這次出去,見著大世面了,也給咱們中國文學、中國電影露了

  大臉。好啊!」

  司齊給老爺子添上茶,簡單說了說威尼斯的見聞,電影節的熱鬧,還有那些外國人對中國故事的好奇與認可。

  金絳聽得認真,末了點點頭:「出去看看好,開了眼界。但記住,根得扎在咱們自己的土地上。講好中國人的故事,寫出中國人的精氣神,這才是根本。得了獎,是鼓勵,不能成了包袱。往後,路還長,要沉得住氣。」

  「我記下了,金老。」司齊恭謹地回答。

  從金絳家出來,司齊又提上另一份禮物一一隻義大利的鋼筆和一小盒義大利巧克力,去了巴金先生家。

  巴老精神很好,招呼他們在客廳坐下。

  話題沒怎麼圍繞電影,更多是聊文學。

  老人家很關心司齊的創作。

  「你今年在《西湖》上連載的那部《歲月如歌》,我看了。」巴老說話慢悠悠的,「寫知青,寫返城,寫恢復高考,寫年輕人搞樂隊————跨度十年,不容易。把兩個人的命運,放在時代的大潮里寫,讓人看到社會的轉型,也看到深深的情誼。以小見大,通過一段愛情故事反映時代的變遷,這路子很對!」

  司齊有點不好意思:「巴老,您過獎了。其實我最初就想寫一個比較長線的愛情故

  事,沒想那麼多宏大的東西。那些時代的變遷,像下鄉、返城、高考、下海,是因為要寫林霜和陳山河這兩個人怎麼相遇、分開、又遇見、再分開,他們的選擇和困惑,自然而然就帶出了那些背景。好像不這麼寫,這故事就立不住,他們的悲歡離合就沒那麼讓人信服。」

  巴老聽了,點點頭,眼裡有讚許的光:「最高的技巧,是讓人看不出技巧。你想寫情,時代就成了這情的底色,是活的,不是貼上去的標籤。林霜因為政策下鄉,才能遇到農村的陳山河,沒有下鄉,兩個不同階層,不同圈子的人永遠不可能相遇;後來知青能回城了,兩人必然面臨分離;陳山河能考上大學,改變命運,跨越階層,是時代給了機會;

  再後來,兩人都更看重事業,為了理想分開,這放在幾十年前的老輩人身上,很難理解,咱們這代很多人把婚姻和家庭看的比事業更重,但放在你們這代人身上,就合情合理。你看,你這不是把時代寫活了嗎?人的選擇,人的命運,像小河裡的船,看著是自己在劃,其實底下是時代的大水流在推著你走。這種自然而然」,最見功力。《歲月如歌》,這名字取得好,這就是一部用愛情譜寫的,屬於你們這代人的「史詩」。」

  被文壇泰斗這麼夸。

  司齊臉有點熱,忙端起茶杯掩飾。

  他是真的就想寫一段愛情故事,靈感還是來源於周望山和《愛樂之城》呢。

  巴老話鋒一轉,又提到司齊的另一篇作品:「你在《科學文藝》上發的那篇《墟城》,我也看了。兩個世界,虛虛實實,人成了系統修復自己的工具————這個想法,很新,也讓人背後發涼。你寫這個,是不是心裡有些話,借著科幻的影子說出來?」

  司齊連忙擺手:「巴老,真沒想隱喻那麼深的東西。我就是好奇,如果未來科技真發

  展到那一步,虛擬和現實的界限模糊了,我其實就是想寫這種混沌的感覺,那種在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掙扎和困惑。那些設定,什麼雙重世界、系統工具,都是為這個困惑」服務的。我覺得,這種困惑,可能有一天不再只是哲學家思考的問題,它會變成每個人都要面臨的問題。」

  巴老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緩緩道:「你的想法,走得遠,有預見性。如果科技真按這個路子發展,人恐怕遲早要面對你寫的這種困境。你這篇小說,很新鮮。咱們國家的科幻,起步晚,多數還在模仿別人,講飛船講打外星人。你這一篇,骨子裡是中國的思考,談的是人根本的處境,不一樣。上次我和從文通信,還特意跟他提了你這篇小說,讓他也看看。」

  司齊一口茶差點嗆著。

  沈叢文先生?

  那位寫《邊城》、寫湘西風情、文字像水墨畫一樣美的大先生?

  讓他看《墟城》?

  看一個關於虛擬世界、系統bug、人類在數據流里找自我的科幻小說?

  司齊眼前仿佛浮現出沈叢文先生戴著老花鏡,捧著登有《墟城》的《科學文藝》雜誌,眉頭微蹙,一臉困惑不解的樣子。

  他會不會在心裡嘀咕:「巴金這個老友,是不是最近眼神不濟了,還是口味變了?怎麼給我推薦這麼個「古怪」東西?又是虛擬,又是系統的————」

  地鐵老人看手機?

  憋住。

  不准笑!

  司齊有點繃不住了。

  趕緊低頭喝茶,掩飾嘴角的笑意。

  從巴老家告辭出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司齊一個人安靜地走在江畔,江風吹亂了頭髮,浩渺的江水滾滾向前。

  滾滾長江東逝水,淘盡多少英雄?

  和藹的金絳,親切的季羨霖,溫和的巴金,遙遠的沈叢文,這些人總有一種力量,一種感染人的力量,一個民族需要這樣一些人。

  或許,他們就是書本里說的榜樣吧。

  榜樣不該是標籤,當他在一個人身上具象化的時候,才真的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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