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回家


  回家

  從巴老家出來,回到上影廠招待所,司齊剛把帶回來的糕點放下,祝紅生就風風火火地找來了。

  「司齊!正要找你呢!」祝紅生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神秘和興奮,「我們徐廠長剛才特意問了,說你要有空,就去他辦公室坐坐,聊聊。」

  司齊心裡有數了。

  昨晚徐桑褚貌似「拿下」吳天鳴,今天就輪到自己了。

  他點點頭:「行,我這就過去。」

  廠長辦公室比想像中簡樸,但透著老牌大廠的氣派。

  「司齊同志,快坐快坐!」徐桑褚笑容滿面,「昨天人多,也沒顧上和你好好聊聊。

  這次威尼斯之行,辛苦了!給咱們中國電影人,長了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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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廠長過獎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司齊客氣道。

  「,不能這麼說,」徐桑褚擺擺手,神色認真起來,「電影是集體的藝術,但一個好本子,是根基。《情書》能成功,你這個編劇,頭一份功勞!吳天鳴都跟我誇你呢!」

  他呷了口茶,話頭一轉,帶上了幾分感慨:「說起來,咱們合作其實挺早。《夜半敲門聲》,就是我們廠拍的嘛!雖然上映過程有些小波折,但從結果上來看是成功的。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上影廠的眼光,和創作實力,是過硬的!」

  他觀察著司齊的表情,繼續道:「這次《情書》————唉,說實話,我們廠里不少同志;包括我;都有些遺憾。這麼好的本子;本來應該留在上海拍的。當然,西影廠拍得也好,田壯莊同志也導得好,取得了了不起的成績,我們都為他們高興!」

  司齊只是微笑聽著,不接話。

  徐桑褚見鋪墊得差不多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司齊啊,我今天請你來,沒別的意思。一是代表上影廠,對你取得的成績表示祝賀;二呢,也是想表達我們廠繼續與你合作的誠意和願望。你是非常優秀的青年作家,創作力旺盛,作品也多。我們上影廠,希望能夠繼續改編你的優秀作品!條件,咱們可以談,一定讓你滿意,也讓作品能得到最好的呈現!」

  終於說到正題了。

  司齊放下茶杯,問道:「謝謝徐廠長的看重。不知道廠里對哪部作品比較感興趣?我手頭倒是還有幾篇,像《尋槍記》、《墨殺》、《hello,樹先生》,還有《懲戒日》、

  《心迷宮》,新寫的《歲月如歌》和科幻的《墟城》,篇幅和題材都不太一樣。」

  徐桑褚呵呵一笑,沒有直接回答:「不著急,不著急。這麼好的事情,咱們得慎重。

  廠里已經在組織人研究了,開會討論,看看哪個本子更適合我們廠的風格,也更有拍攝的潛力。我今天主要是向你表達這個態度,我們上影廠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合作的機會,也一定會優先考慮你!」

  司齊明白了。

  這是搶占先機,表姿態。

  具體哪部,恐怕廠里內部也得有一番「研究討論」。

  畢竟這年頭資金不充裕,影片製作不像後世那麼高產,一些拍攝設備更是需要進口,外匯有限。

  一部電影的立項,一部項目的確定都需要博弈和研究,以及項目確定後,導演、副導演、編劇、攝影這些職位更是需要爭奪。

  反正,資源緊缺,競爭就激烈,裡面的事情可太多了。

  他也不點破,順著話頭說:「那我等廠里的消息。能和上影廠這樣的大廠合作,是我的榮幸。」

  兩人又聊了些電影界的趣聞和創作心得,氣氛融洽。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等在走廊的祝紅生立刻湊了上來,眼神里滿是探詢:「怎麼樣?

  廠長找你啥事?談了這麼久?」

  司齊看看他,笑了笑:「還能有啥事?徐廠長熱情,關心創作,鼓勵我多寫。」

  祝紅生顯然不信,追著問:「就沒提點具體的?比如————合作改編什麼的?」

  司齊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道:「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還問我。」

  祝紅生一愣,隨即「嗨」了一聲,「果然!我就猜是這事!看來廠里是真下決心了,下一部電影準備改編你的作品!不行,我得趕緊回去,把你那些小說都找來再仔細讀讀,沒準下一個重點項目,就落在你哪部頭上了!到時候,我可得爭取進組!」

  司齊被他逗笑了:「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倒是積極。」

  「那必須積極!」祝紅生笑嘻嘻地攬住司齊的肩膀,「走,晚飯我請,咱們去食堂吃點好的,慶祝慶祝!也給你和陶惠敏同志接風!」

  晚飯就在上影廠食堂的小炒部,點了幾個菜。

  祝紅生顯得比司齊還興奮,話里話外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司齊只是笑著聽,偶爾搭幾句話。

  他心裡清楚,和上影廠合作,固然是好事,但具體到項目,變數還多。

  不過,有選擇,選擇的機會多,總歸是好的。

  吃完飯,和祝紅生在廠區門口道別。

  翌日一早,他們便坐車離開了上海。

  中午,火車「哐當哐當」開進了杭州站。

  司齊和陶惠敏提著大包小包,隨著人流出了站。

  下午,司齊返回了宿舍。

  稍作休整,他便去了編輯部。

  一進辦公室,迎面,似要出去的編輯老陳驚喜道:「喲!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

  這一嗓子,頓時驚醒了午後有些昏昏沉沉的眾人。

  大家湊了過來,七嘴八舌。

  「司齊!可算回來了!我們在報紙上看到了,了不得!銀獅獎!」

  「快說說,那威尼斯啥樣?是不是滿大街都是水?」

  「獎盃呢?拿出來給咱們開開眼!」

  「真給咱們編輯部露臉了!主編這兩天走路都帶風!」

  司齊被圍在中間,笑著應付。

  熱鬧了好一陣,他拎著給同事們帶的幾包威尼斯的糖果和明信片,分給了眾人。

  沈湖根從主編室出來,老遠就伸出手,臉上笑開了花:「小司!歡迎凱旋!辛苦辛苦

  !

  」

  司齊連忙過去報到。

  沈湖根問了路上的情況,又細細問了電影節和領獎的細節,聽得連連點頭,比自己去了還高興。

  「好!好!這回是真正走出國門,得到國際認可了!」沈湖根拍著大腿,「你是不知道,這兩天,省里文聯、作協,還有兄弟刊物,打電話來問的,托關係來打聽的,差點沒把咱們編輯部的電話打爆!都想沾沾你的喜氣!」

  他越說越高興,大手一揮:「你這一路也累了,今天下午就別上班了,回家好好休息!放你半天假!明兒個早上再來就成!」

  司齊推辭兩句,沈湖根堅持,他也樂得清閒。

  從主編室出來,又被同事們拉住聊了一會兒,等他終於走出編輯部大門,天色已經擦著傍晚的邊了。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先回宿舍取了給二叔一家買的禮物給二叔的一條「金利來」領帶,給二嬸的一瓶法國香水,給堂妹司若瑤的一支派克鋼筆,這才往司向東家蹬去。

  到了單位宿舍樓,正好碰上二嬸廖玉梅提著菜籃子回來。

  遠遠看見司齊,廖玉梅眼睛一亮,嗓門頓時高了八度:「小齊?!哎呀!你可回來了

  I

  」

  這一喊,屋裡正對著電扇吹風的司向東「嚯」地站了起來,幾步就迎到門口。

  「二叔,二嬸,我回來了。」司齊停好車,笑著打招呼。

  「回來好,回來好!」司向東上下打量著侄子,好像看他瘦了沒,「快進屋,外頭熱」

  進了屋,司齊把禮物拿出來。

  廖玉梅接過那瓶小巧精緻的香水,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聞了聞,立刻眉開眼笑:「哎喲,這外國香水,就是香!這瓶子也好看!」可馬上又板起臉,「你這孩子!又亂花錢!出趟國,給自己買點有用的!給我們帶什麼東西!」

  司向東拿著那條暗紅色帶斜紋的領帶,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嘴裡嘟囔:「這————

  這,讓我怎麼戴得出去?這未免太花了————」可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摸著料子,愛不釋手。

  「若瑤的筆我先收著,等她周末回來給她,她肯定喜歡!」廖玉梅把鋼筆仔細收好,轉身就系上圍裙,「還沒吃飯吧?等著,二嬸這就給你做幾個好菜!老司,把那隻風雞拿出來!」

  「好嘞!」司向東答應得爽快。

  晚飯很豐盛,風雞蒸了,還炒了臘肉蒜苗、西紅柿雞蛋,煮了碗榨菜肉絲湯。

  司齊在廚房幫著剝蒜、洗菜。

  廖玉梅一邊炒菜一邊問:「那外國,真有報紙上說的那麼好?滿街小汽車?樓都特別高?」

  「有些地方是,特別是市中心,但也有窮的吃不起飯,揭不開鍋的。老城區像威尼斯,房子挨著水,而且有人把廢水往裡倒,跟咱們江南水鄉有點像,就是房子樣子不一樣,也未必有咱們這邊乾淨。」司齊一邊切西紅柿一邊答。

  「得獎那會兒,緊張不?」司向東端著茶杯,坐在廚房門口問。

  「咳咳,說實話,不太緊張,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司齊很想說自己覺得最佳劇本的獎項不夠重量級,所以心情其實是有點小鬱悶的,幸好後面還有一個銀獅獎,當然,這話不可能說出來。

  「我跟你二嬸在電視上看到你了!新聞聯播!雖然就一小會兒,可精神了!」司向東語氣里滿是驕傲。

  廖玉梅把菜盛出來:「就是!隔壁王主任,見了我們都夸,說咱家出人才了!」

  「你這次出去,沒受欺負吧?外國人對咱們客氣不?」司向東更關心這個。

  一頓飯,就在這絮絮叨叨的家常問答里吃完。

  司齊笑著幫忙擦桌子。

  窗外,天已黑透,遠處傳來隱隱的蟬鳴。

  又坐了一會兒,喝了杯茶,司齊才起身告辭。

  「路上當心點!」司向東和廖玉梅把他送到門口,不住叮囑。

  「嗯,二叔二嬸,你們也早點休息。」

  司齊推著自行車,走進朦朧的夜色里。

  晚風帶著白天的餘熱,吹在身上,卻有種心安的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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